檐下的灰
李全福每天早上五点二十分睁眼。不是闹钟叫的,是他自己醒。醒了之后就坐起来,坐在床沿上,把脚伸进鞋里。鞋是解放鞋,三块五一双,买回来的时候是绿的,穿到现在是灰的。他系鞋带的方式是绕两圈,打个死结,三十年没变过。
他穿好鞋就去院子里。院子不大,夯土地面,中间压着一块青石板。他走到石板前面站住,弯腰,把石板掀开。石板底下是个坑,坑里埋着一口缸。说是缸,其实就是个瓦罐,罐口封着油纸。他把油纸揭开,往里看一眼,又把油纸封回去,石板盖上。然后他去灶房,从水缸里舀一瓢水,倒进锅里,点火。
火起来的时候,他脸上的皮肤被映得发红。他盯着火苗看了一阵,然后把昨晚剩的玉米糊倒进去,拿木勺子搅。搅了大概有四五十下,糊糊开始冒泡,他把锅端下来,搁在灶沿上,转身去叫儿子起来。
“吃饭。”
他说的就这两个字。
儿子叫李成,十六岁,在镇上的砖厂搬砖。听见这两个字就从床上爬起来,穿衣服,洗脸,坐到桌前。父子俩一人一碗玉米糊,面对面坐着喝。喝完,李全福把碗收走,放进锅里,舀水泡上。李成去院门口推自行车,推出来的时候链条掉了,他蹲下去装,装了大概两分钟,装好了,骑上走了。李全福站在院子里看着他骑远,等车尾巴拐过巷口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屋。
这时候天已经亮了。他拿起墙角的扫帚,开始扫院子。扫到青石板那里的时候,他在石板前停了一下,没扫石板面,绕着扫了一圈。扫完院子,扫巷子,从巷口扫到巷尾。住在巷口的王婶看见他,说了一句“老李又扫地了”。他没应。他不是没听见,就是没那个应声的习惯。他扫了三十年地,从住在巷子里的人还在叫他“李二”的时候扫起,扫到现在人人叫他“老李”,扫帚换了不知道多少把,地还是那块地。
李全福今年五十二岁。他二十岁结婚,老婆叫陈秀兰,比他小三岁。结婚第二年生了李成,第三年陈秀兰跑了。说是跑了,其实就是有天早上起来,人不见了,灶台上搁着一碗面,还冒着热气。他吃了那碗面,把碗洗了,然后去矿上干活。那年他在镇东头的煤矿下井,一天挣一块七。陈秀兰跑了以后,他把孩子送到他姐家,自己继续下井。下了七年,矿井塌了一次,埋了两个人,他是活下来的那个。从矿井里爬出来以后,他没再下去过。他姐问他怕不怕,他没吭声。实际上他爬出来那天,回家先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完,然后去院子里站了一阵。站完,把身上的煤灰拍干净,第二天就去了砖厂。
砖厂干了五年,他攒了点钱,把李成从姐姐家接了回来,自己在巷子里买了这间房。房子不大,两间屋一个灶房,院子是后来他一点一点围起来的。他先砌了墙,又从河边挑土回来,把院子铺平。铺到中间的时候觉得空,就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一块青石板压在正中间。压下去那天他蹲在旁边看了很久,然后起身去煮了一锅面。面煮好了,盛两碗,一碗自己吃,一碗搁在桌上。搁了一阵,那碗面坨了,他端起来,把自己那碗吃干净了,又把桌上那碗也吃了。
此后二十年,他每天早上五点二十起来,做早饭,看青石板,扫院子。这三个动作像台阶一样,一级一级把他从早上带到晚上。镇子上的人都知道李全福这个人,但也没人觉得他有什么特别。他就是那种你天天看见、但看见了也说不出什么来的人。他话少,碰到人顶多点个头,巷子里谁家有事他也会去搭把手,但搭完了就走,不留下吃饭。镇上有人给他介绍过对象,他摇头。再介绍,再摇头。后来就没人提了。
李成十六岁那年夏天,砖厂出了一件事。
李全福是下午四点左右得到的信。砖厂来了个人,站在巷口喊他的名字,他正蹲在院子里修一把锄头。那人喊第二遍的时候他站起来,把锄头靠在墙根上,走出去。那人说“你儿子出事了”。李全福看了他一眼,那人又说“人没了”。李全福脸上的皮肤紧了紧。他转身走回院子里,把锄头拿起来,放进门后面,又把灶房的门掩上。然后跟着那人去了砖厂。
砖窑塌了一个角,李成被压在底下。挖出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李全福到了以后在砖窑前面站了一阵,砖厂的老板走过来,说了一些话,他听着,听完了说“嗯”。老板又说了些赔偿的事,他又说“嗯”。然后他走过去,蹲在儿子旁边,伸手把李成脸上的灰擦掉。他擦得很慢,从左脸擦到右脸,擦完以后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站起来。旁边站着几个砖厂的工人,都看着他。他跟离他最近的那个工人说“有烟吗”。那个工人愣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给他,他接过来,夹在手指上,那个人又掏出火柴给他点上。他抽了一口,呛了一下,接着抽。抽完了,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他走回家的路上,天快黑了。巷子里有人在门口择菜,看见他回来,想打招呼,刚要开口,他把脸扭过去,那人的嘴就又闭上了。他走到房门口,推开门,进去以后把门关上。他在堂屋里站了很长时间,站到天完全黑透,也没开灯。后来他摸黑走到灶房,从灶台上拿了那口煮糊糊的锅,舀水,洗。洗完,又把锅放回去。第二天早上五点二十分,他醒了,坐起来,穿上鞋,走到院子里。他在青石板前面站了比平时久一点,然后把石板掀开,看了一眼那个瓦罐。瓦罐里的东西他没动过。他看了一眼,又盖回去。然后他去灶房生火,烧水。水烧开了,他才想起来今天不用做两个人的饭了。他把舀玉米糊的那个碗从碗柜里拿出来,端着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后他一个人把糊糊喝了。
喝完他出去扫院子。扫到一半,他姐来了。他姐叫李秀琴,比李全福大四岁,嫁在隔壁镇上,坐车来要一个小时。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李全福正在扫青石板周围的地,扫帚在石板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涩响。他抬头看见他姐,手里的扫帚停了片刻,然后继续扫。
李秀琴在院子里站了一阵。她看着他扫地,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后来她进了灶房,看见锅旁边放着的那个碗,拿起那个碗,看了半天。李全福扫完院子走进来,看见她拿着碗,说了句“搁那儿吧”,说完把扫帚靠着灶台放下,去井边洗手。李秀琴把碗放下,靠在门框上看他洗手。他洗了三遍,每遍都用肥皂在手指缝里搓很久。
“要不我过来住几天。”李秀琴说。
“不用。”
“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李全福把肥皂放回肥皂盒里,甩了甩手上的水。
他姐住了三天,每天帮他做饭洗衣服。第四天早上,李全福五点二十起来的时候,发现他姐已经把早饭做好了。玉米糊糊,煮得比他煮的稠。他端起来喝,喝完说“你回去”。李秀琴不说话,低着头搓灶台。他又说一遍“你回去”,声音跟说第一遍完全一样。李秀琴搓灶台的手停了,过了好一阵才说了一个字“你”。李全福站起来,把碗放进锅里,走出灶房,到院子里掀开青石板,看那个瓦罐,看一眼,盖上,走进屋里。他姐没再说话,当天下午就回去了。
之后的日子又回到了一个样子。五点二十起来,看青石板,扫地,喝糊糊,然后去砖厂干活。砖厂的工作是搬砖,早上七点干到下午五点,中间吃一顿饭。他干活不偷懒,也不多干,干完了坐在那儿,其他人聊天他就听着,不插嘴。有人问李成的事,他说“塌了”。再多问他就站起来走开了。
那段时间他开始在吃饭的时候夹不住筷子。手里拿得好好的筷子忽然就掉下去,落在桌上,蹦一下。他捡起来,擦一擦,继续夹。有时候一顿饭掉三四次。他也没换双新筷子,还是用原来那双。那双筷子的头已经被他咬出了毛刺,夹菜不好夹,但他不换。掉了就捡起来。
三个月以后的一个早晨,李全福扫地的时候忽然蹲下去吐了。弯腰干呕了一阵,没吐出什么东西来,就是酸水。他蹲在那儿缓了一阵,站起来,用扫帚把地上的东西扫到一边,然后继续扫。
那天傍晚收工回来,他走到巷口的时候看见王婶家门口蹲着一个孩子。是个女孩子,大概三四岁的样子,穿着一件大人的花布衫,袖子挽了好几道,蹲在地上拿树枝画东西。娃娃看见他走过来,就抬起头看他。他看了娃娃一眼,没停,继续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娃娃跟着他。他站住了。娃娃也站住,手里攥着树枝,看着他。
“你家大人呢。”他说。
娃娃不吭声。
他又看了娃娃一阵,然后转身走了。娃娃还是跟着。他走到家门口,推开门,娃娃站在门口没进来。他进去以后关上门,过了一会儿,又把门开了一条缝往外看,娃娃还在那儿蹲着。
他把门重新打开,站在门口。娃娃站起来,迈过门槛进来了。
他给娃娃煮了一碗面。面端上来,娃娃端起来就吃,筷子抓反了,面条从筷子中间往下溜。李全福在娃娃对面坐下,把自己手里的筷子放下,伸手把娃娃的筷子正过来。娃娃看着他,他把手收回去,端起自己的碗。两个人面对面吃,谁也不说话。
吃完了,李全福把碗收走。娃娃坐在凳子上,腿太短,脚够不着地,两条腿晃着。李全福洗碗的时候从灶房的门帘缝里看娃娃。娃娃不晃腿了,从凳子上滑下来,走到院子里,在青石板前面蹲下,拿手去摸石板面。
“别动那块。”李全福从灶房里说了一声。声音不大,娃娃缩回了手。
天黑以后,李全福把娃娃带回到巷子里,一家一家问。问到第三家的时候,王婶说那是她侄外孙女,寄住在这儿的,她儿子媳妇今天带她过来的,晚饭时候发现人不见了正找呢。李全福把娃娃交给王婶,王婶一边道谢一边骂娃娃乱跑。李全福说了句“面吃了”,转身走了。
回到家他把门关上,站在院子里。月光底下青石板是白色的。他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放在石板面上。石头凉,凉到骨头里。他放了一会儿,站起来,回屋睡觉。
第二天早上五点二十,他起来的时候,开门发现门槛外面放着一个塑料袋。打开看,是六个包子。包子还有点温,塑料袋上系着一个结,打结的手法他认识,是王婶的习惯。他把袋子拎进去,搁在灶台上。然后照常去掀青石板,看一眼瓦罐,盖好,去灶房生火。生完火,他把包子蒸热了,吃了四个,剩下两个放在笊篱上晾着。
他去扫地的时候,王婶在巷口摘葱,看见他来,说了句“包子吃了没”。李全福说“吃了四个”。王婶说“那娃娃昨晚回去哭了一阵”。李全福手里的扫帚停了片刻。王婶又说“哭不是为别的,是因为回屋里了还说面好吃”。李全福听完没有说话,低头继续扫。扫完巷子回来,他看见那四个包子他全吃掉了。
过了大概十天,中午的时候,他正在砖厂搬砖,有人在身后喊他。回头一看,是那个娃娃,站在砖厂门口的铁栅栏外面,手抓着栅栏,脸贴在上面。娃娃看见他回头,就把脸从栅栏上移开,嘴巴动了动。旁边一个工人笑着说“李全福你孙女来了”。他没理那个工人,放下手里的砖,走到栅栏前面。
“家里没人了。”娃娃说。
李全福看着娃娃。娃娃又说了一句,声音小下去,听不清了。李全福在围裙上把手蹭了蹭,跟班头说了一声,领着娃娃往回走。走到王婶家门口,门锁着。他站了一会儿,把娃娃带回自己家。
他在灶房里给娃娃下面。面条下到锅里去的时候,他扭头看了一眼院子里。娃娃蹲在青石板前面,没有上手摸,就是蹲在那儿看。面煮好了,他端出来,娃娃自己跑到桌前爬上去坐好了,筷子反着拿起来。这次他没帮她正,娃娃自己正过来。他坐在对面,看着她吃。娃娃吃面的时候腮帮子鼓起来,嚼得慢,先把面咬断了才往下咽。他看着娃娃咽下第一口面,然后端起自己碗开始吃。
吃完了他洗碗的时候,娃娃站在他腿旁边看着他洗。他把碗摞好,在围裙上擦手。娃娃忽然说“面坨了好吃”。
李全福停了一下。他把围裙解下来搭在绳子上,走去院子里。娃娃跟出来,看见他又去掀青石板。这次他没有马上盖回去,而是一直看着那个瓦罐。看了一阵,他把油纸揭开了一角,手伸进去,摸了一下,又拿出来,把油纸封好,石板盖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娃娃。娃娃离他三步远,手里不知道从哪儿捡了根扫帚毛,在手里捻着。他说了一声“进来”,娃娃就跟着他进了屋。
那天晚上王婶回来以后,娃娃又被领回去了。临走的时候娃娃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娃娃一眼。
这之后,隔三差五,娃娃就会从王婶家溜出来,跑到李全福家门口。有时候他在家,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给她开门,做点吃的,不在的时候娃娃就蹲在门口等。他也不叫娃娃进屋,娃娃也不进来,就在门槛外面蹲着。有一次下小雨,他回来的时候发现娃娃蹲在门口,头上顶着一片芭蕉叶。身上湿了一半。他把娃娃拉进来,让她在灶台前面烤火。烤的时候娃娃嘴里一直在说话,说王婶家的鸡下了几个蛋,说院子里有只猫跑了,说表姐今天回来带了一包糖。李全福听着,往灶里加柴。加完了,他说“头发湿了”。娃娃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然后把头伸到灶门口。火光照着娃娃的脸,她眼睛眯起来。
“叫啥名。”李全福说。
“周慧。”
“几岁了。”
“五岁。”
李全福从灶台上拿了一块蒸红薯递给她。她接过来,两只手抱着吃。李全福看着她吃,脸上的皮肤松了下来。
周慧在李全福的生活里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王婶也默许了,有时候她会直接让周慧在李全福家待半天,自己去镇上赶集。李全福给周慧做饭,周慧就坐在他旁边吃。有时候李全福扫地的时候,周慧跟在后面,拿一根小棍子在地上划拉。李全福扫过去,她的棍子就抬起来,扫过去,抬起来,像个来回的浪。
砖厂里有人跟李全福开玩笑,说你现在不得了么,白捡个孙女。李全福没应,继续搬砖。后来班头也跟他说了一次,说你外头传你认了个干孙女。李全福把砖摞整齐了,说“没认”。班头说那你天天带着她算啥。李全福想了想,说“她来吃饭”。
周慧真的来吃饭。早饭也来,午饭也来,有时候晚饭也来。李全福的灶房里开始多出来一双小筷子,是他自己削的,从柴火堆里挑了根粗细合适的树枝,削掉皮,磨了磨,搁在灶台上。那双筷子从来不动,只周慧来的时候用。周慧走的时候,筷子就洗干净靠在灶台角落里,他不收进碗柜。
一九八九年的冬天来得早。十一月中旬就下了霜,早上起来屋顶是白的。李全福照常五点二十起来,到院子里掀青石板的时候,石板上结了一层薄冰,他拿袖子蹭了一下才掀开。瓦罐里的东西还在,冻得硬邦邦的。他看了一眼,盖上,把袖子上的冰碴子拍掉。
周慧穿着一件旧的碎花棉袄来的,棉袄袖口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面,冻得通红。她进来的时候李全福正在往灶里塞柴。她把手伸到灶火前面,翻来翻去地烤。李全福烧开水,倒了一碗给她捧在手里,转身去拿了自己的旧棉袄过来。棉袄太大,他把袖子卷了几道,给她套在外面。周慧穿上以后像裹了一床被子,走路的时候只能看见一个鼓鼓囊囊的影子在里面晃。她穿着那件棉袄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走到青石板前面停下来,回头朝灶房的方向喊了一声“底下有啥”。
李全福在灶房里听见了,没答。周慧又问了一遍。他擦着手走出来,在周慧旁边蹲下。他看了那块青石板很久,然后站起来,说“没啥”。说完走进灶房,把锅端到水龙头底下冲。周慧跟着进来,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冲锅,没再问了。
那年临近腊月的时候,李全福从砖厂回来看见周慧坐在门槛上哭。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周慧抬起手来,手掌心里有一道口子,往外渗血。她是在王婶家院子里摔了一跤,手按在碎碗片上割的。血顺着手掌往下淌,滴在她的碎花棉袄上。
李全福拿起她的手看了看,把她拉进灶房,拿清水冲了冲伤口,找了一块干净的布条,包上。他包的时候周慧没哭出声,只张着嘴,眼睛里的水流下来,脸上皮肤皱成一团。他包完了,把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看了看,然后松开。周慧把手缩回去,放在胸口前头握着。
李全福站在那里,看着她包着布条的手,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是他的手开始在围裙上反复地蹭,蹭了左边蹭右边,蹭完又在裤子上蹭。他把灶台又擦了一遍,擦了以后擦了案板,擦了案板又擦了锅盖。他转身在灶房里面转了一个圈,脚底下的泥踏踏地响。他拿起一只碗洗了,放下。拿起另一只又洗了,放下。最后他打开碗柜,把里面所有的碗全拿出来,摞在灶台上,站了一阵,又把它们一个一个放回去。
周慧坐在灶前的小凳子上,已经不哭了。她盯着他看。他放完最后一个碗,把灶台擦干净,解下围裙,走到门外去。在门口站了大概一支烟的功夫,又走回来。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馒头,搁在锅盖上。
“吃。”他说。
周慧拿起来咬了一口。馒头是凉的,她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咽下去以后她说“甜”。李全福说不出话,他坐在灶前的小凳子上,低下头,下巴搁在膝盖上,搁了很久。
李全福叫来王婶,跟她说这事必须上医院。王婶去镇上唯一的小诊所叫了大夫来。大夫看了,说伤口不深,上了药,拿纱布重新包了。李全福站在旁边看完全过程,看完以后去了一趟镇上,买了一卷白纱布回来,搁在灶房的柜子里。
那天晚上,周慧回去之后,李全福没有做饭。他坐在灶前的小凳子上坐了很久。火熄了,灶口渐渐凉下去。他没起来重新生火,就那么坐在黑暗里。月光从窗户里进来,照在灶台上那一摞碗上。
后半夜他起来,走到院子里,掀开青石板,把瓦罐端了出来。他端着瓦罐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瓦罐是凉的,抱在手里像抱了一块石头。他把油纸揭开,借着月光看里面的东西。看了一阵,又把油纸封回去,把瓦罐放回去,盖上石板。
回了屋躺着,一直到早上五点二十分,他准时睁开眼睛。
腊月二十三,小年。镇上放鞭炮的人多起来,一大早这里响一声那里响一声。李全福扫院子的时候,炮纸屑被风吹到巷子里,他扫了这边那边又落下来,他也不烦,扫了一遍又一遍。周慧跑进来的时候他正在扫第三遍。
周慧手里拿着一颗糖,剥了,塞进李全福嘴里。李全福的嘴被糖堵住了,腮帮子鼓出来一块。他含了一阵,嚼碎了咽下去,说了句“甜”。周慧笑了一下。这是周慧头一回在他面前笑,他看见她笑了,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他弯腰从青石板旁边捡起一片红炮纸,递给她。周慧接过去,把它压在青石板缝里。
“好看。”周慧说。
李全福看了她一眼,低头继续扫院子。但是他扫出去的方向改了,不再追着炮纸扫,而是绕过了青石板那一块。
年三十那天,周慧的父母从外地回来了。他们在外省的工地上干活,一年回来一次,这次回来是要把周慧接走,带到外省去。周慧的母亲是王婶的外甥女,她站在王婶家门口,手里拉着周慧。周慧另一只手攥着李全福给她削的那双小筷子。
李全福站在巷子里,手里提着一袋包子,是准备给周慧带在路上吃的。他走过去,把包子递给周慧的母亲。周慧的母亲接过去,说了句谢谢。李全福说了句不客气。他看着周慧,周慧也看着他。周慧那只包着纱布的手已经好了,没留什么疤。
“筷子。”周慧的母亲说了一声,对周慧。
周慧不松手。她攥着那双筷子,攥得手指节发白。她母亲拉了两下没拉下来,蹲下来跟她说路上买新的。周慧还是攥着。李全福站在两步远的地方,说了句“给她”。周慧的母亲抬头看了看他,又低下头看周慧。
后来周慧松开了手。筷子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李全福脚边。他弯腰捡了起来。筷子上沾了土,他把土拍掉,攥在手里。
车来了。周慧被抱上去。车是那种三轮车改的,后面加了个铁棚子,人坐在里面,能听见发动机轰轰地响。车发动以后,尾气冲出来一股白烟。李全福站在巷口看着车走远。车的铁棚子后面有一小块玻璃窗,他看见周慧的脸贴在玻璃上,嘴动着,听不见说什么。车拐过弯,玻璃窗就空了。
李全福站在那里把那双筷子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包子袋子还攥在周慧母亲手里,已经被带走了。他空着的那只手在裤子上蹭了一阵。然后他转身走回家。
他把院门推开,走进去,看见青石板上的红炮纸还在,被昨夜的露水打湿了,红色染到石面上,像洇了一块。
他站住,低头看着那块洇红的石板。然后他去灶房,拿碗,舀水,生火,煮糊糊。火着了以后,他把那双小筷子擦干净,放进碗柜里,搁在那摞碗的最上面。
锅开了以后,他往里面倒玉米面。倒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倒出来比平时多。他看了一眼锅,继续煮。糊糊煮好了比平时稠,他用木勺子搅了五十多下,盛出来一碗。他端着碗坐到桌前,面前就他一个人。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下糊糊,筷子从糊糊中间挑起来,糊糊太稠了,粘在筷子上不掉。他把筷子举了一阵,放下来,对着空桌子说了句“吃饭”。
没人应。
他把碗端起来,对着碗沿喝了一口。喝完,把碗放下。手指摸到筷子上的毛刺,他低头看了一眼筷子。然后把手放下来,继续喝。喝完了,站起来,把碗放进锅里,舀水泡上。转身去墙角拿扫帚。
扫帚拿起来的时候,他忽然又蹲下去吐了。干呕的声音在灶房里响了几声,停了一阵,又响了几声。最后他站起来,拿袖子擦了一下嘴,走出去,开始扫院子。
扫到青石板前面的时候,他停住了。他弯腰把石板掀起来,瓦罐在里面。他把手伸进去,摸了摸瓦罐的盖子,然后把瓦罐端了出来。端着瓦罐在院子里蹲下,用袖子擦了擦瓦罐外面的泥,又站起来,走到灶房里。
他把瓦罐放在案板上,解开油纸。里面是一罐子灰。灰是浅灰色的,很细。他伸手抓了一把,灰从手指缝里漏下去,落在案板上,薄薄的一层。他又抓了一把,这次没漏,他攥着,攥了一阵,然后把灰放回去。
这罐子灰是李成的。火化之后他就把它埋在了青石板底下,每天早上掀开看一眼。看了两年,没跟任何人说过。
他把油纸重新封好,瓦罐上的泥他擦了又擦。然后端着瓦罐走出灶房,回到院子里,蹲下来,把瓦罐重新放进坑里。他的手动了一下,又停住。他把瓦罐往坑里放了放,又拿出来。看了看瓦罐,又看了看坑。最后他把瓦罐放了进去,没有马上盖石板。他蹲在那里,看着那个瓦罐,蹲了很久。
天快黑了。巷子里有人家开始炒菜,油烟味飘过来,混着鞭炮的火药味。李全福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把石板盖回去,压好,站起身去了灶房。生火,炒了一个白菜,蒸了米饭。饭好了盛一碗,坐在桌前吃。吃到一半,筷子掉了一次。他捡起来,擦一擦,继续吃。吃完了,洗碗,擦灶台,扫地,把院子里的炮纸也扫了。青石板那一块他没扫,那片洇红的颜色还在。
夜里他躺在床上,听见巷子外面还有零星的鞭炮声,隔一阵响一下,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打什么东西。他闭上眼睛,睡着了。第二天早上五点二十分,他睁开眼睛,穿鞋,去院子里,掀青石板,看瓦罐,盖回去,去灶房烧水。
日子又恢复到以前的样子。一个人喝糊糊,一个人扫地,一个人去砖厂搬砖,一个人回来。院子里再也没有娃娃蹲在青石板前面了。那件旧棉袄他叠好放在柜子里,偶尔打开柜子的时候看见,就把它往里推推,然后关上门。碗柜里那双小筷子一直放在最上面,他不拿下来用,就那么放着。
半年以后,巷子里又有人跟他说介绍个对象的事,他还是摇头。不同的是这回他多说了一句:“就这个。”说完了之后就走了,留下媒人站在巷口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其实他说的就是“就这个”。这个日子,这个屋子,这个院子,这个青石板底下那个瓦罐里的东西。他就这个。
周慧走的那年,李全福五十二。此后的十年里,他每天早上五点二十分起来,掀青石板,看一眼瓦罐,盖回去,扫院子,喝糊糊,去砖厂搬砖。砖厂在他五十八岁那年关了,他就去镇上的建筑队打零工,搬砖改成了筛沙子。六十岁的时候,建筑队嫌他年纪大了不用他了,他就在家里待着。早上五点二十分起来,掀青石板,看一眼瓦罐,盖回去,扫院子,扫巷子。巷子扫完了没别的事,他从头再扫一遍。
他姐李秀琴隔几个月来一次,每次都带点吃的,放在灶台上,坐一阵就走。有一次她问他要不要搬过去跟她住,她那边院子大,有间空房。李全福说“不”。李秀琴走的时候在巷口碰见王婶,王婶说老李这些年话越来越少了,有时候扫一上午地一句话不说。李秀琴没接话,上了车走了。
李全福六十二岁那年春天,一个下午,他扫完院子坐在门槛上,忽然觉得右手麻。麻了大概一支烟的功夫,他想站起来,右腿不听使唤,一下子从门槛上歪下去,摔在地上。他撑着地想爬起来,手也使不上劲。他在地上趴了一阵,翻过身来躺着,看着天。天上有几只鸟从南往北飞,飞得慢。他看着鸟飞过去,然后又翻过身,用左手撑着地,一点一点挪到院门边上,伸手够到了门板,扶着门板慢慢站了起来。他的右半边身子是歪的,脸也歪了,右边的嘴角往下耷拉着。
他自己走到灶房,舀了一瓢水喝了。然后坐在灶前的小凳子上,坐了很久。
天黑以后他站起来,扶着墙走到床边,躺下去。第二天早上五点二十分,他准时睁开眼,想坐起来,右半边身体的份量把动作夹住了,他试了好几回才坐直。然后他把脚伸进鞋里,系鞋带的时候右手使不上劲,他用左手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站起来的时候歪了一下,扶住了床沿。
他走到院子里,走得慢,右脚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到了青石板前头,他弯不下腰。他试了三次,弯不下去。最后他扶着旁边的墙慢慢蹲下去,左手掀开石板的一个角,把石板蹭着移开了一点。石板太重了,他移不动整块,只能露出一个巴掌大的缝隙。他把脸凑过去,从缝隙里往下看。坑里是黑的,看不到底,但是他看到了瓦罐的轮廓。他看了一阵,然后把石板推回去,没推严实,就那样搁着了。
他扶着墙站起来,去灶房烧水。左手伸出去拿瓢的时候,瓢从手里滑掉了两次,第三次他才舀起水来。他把水倒进锅里,生火。火着了,他脸上汗也跟着往下淌。煮好糊糊,他坐到桌前,用左手拿着勺子舀着喝。右手搁在腿上,手指微微蜷着,一直没抬起来过。
他喝了糊糊想去扫地。扫帚拿起来,扫了一下,地没扫干净,灰反而被他拖得到处都是。他拿着扫帚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把扫帚靠着墙根放了下去。他的最后一个动作是走回到青石板前面,蹲不下去,就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那半开半闭的石板缝隙,看了很久。
巷子里的王婶第二天下午发现他家的门一天没开,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李全福仰面躺在青石板旁边。右手攥着,左手放在胸口上。他的身体是凉的,脸上的皮肤是硬的,眼睛闭着,右半边的脸还是歪的。王婶在门口愣了一阵,愣完了,转身出去,去叫人了。
他姐李秀琴赶过来料理后事。帮他收拾东西的时候,她在碗柜的最上面发现了一双小筷子,筷子削得不太直,上面磨得油亮。她把筷子拿在手里看了一阵,放进了包袱里。灶台底下有一件叠好的旧棉袄,袖口卷了好几道,她拿出来抖了抖,里面掉出来一张红纸片。纸片是从青石板缝里捡的那张炮纸,早就褪色了,变成了灰粉的颜色,一碰就碎。她蹲下去把碎片捡起来,搁在灶台上。
院子的青石板一直没人动。李秀琴走的时候蹲在石板前面,用手把上面的土扫干净了。她不知道底下有什么,但她往院子里看了一圈,没有动那块石板。她走出去,把院门带上,锁好,把钥匙放在王婶那儿。
此后三年,那间房子的门一直锁着。巷子里的人走过的时候,会透过门缝往里看一眼,看见院子里荒了,草长起来,从砖缝里冒出来,把那块青石板围住。
周慧十五岁的那年夏天,一个人坐长途汽车从外省回来。她在巷口下了车,走进去,站在李全福家门口的那扇木门前。门上落了锁,锈了一层。她把脸贴在门缝上往里看,看见了院子里的那块青石板。石板周围全是草,只有中间那一块是灰白色的,像一只眼睛,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