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ip to content
📝 0 个字 ⏱️ 0分钟

煮雪记

那年冬天特别冷,雪下得特别大。

老陈头蹲在自家院子的屋檐下,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心里盘算着柴火还够烧几天。他的手指关节粗大,像老树根一样盘结着,左手缺了一根小指——那是三十年前在矿上被机器咬掉的。

“爷爷,雪能煮吗?”

七岁的孙子小豆从屋里跑出来,脸蛋冻得通红,鼻尖上挂着清鼻涕。

老陈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能,啥都能煮。”

他记得自己小时候也问过同样的问题。那是1959年的冬天,雪下得比现在还大,他爹蹲在破草屋门口,看着白茫茫的天地,说了句:“要是雪能煮来吃就好了。”

那时候没有柴火,没有粮食,只有漫山遍野的雪。他爹最终没能熬过那个冬天,像一片雪花一样,悄无声息地融进了土地里。

“真能煮雪?”小豆的眼睛亮了起来。

“能。”老陈头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去,把那个旧炉子搬出来。”

炉子是铁皮焊的,已经锈迹斑斑,是老陈头在矿上工作时自己做的。那时候他年轻,有力气,下班后还能折腾这些。现在炉子和他一样,老了,但还能用。

小豆兴奋地跑进杂物间,老陈头慢慢跟进去。杂物间里堆满了旧物:断了腿的椅子、漏了底的铁锅、一捆捆发黄的报纸。每样东西都有故事,老陈头舍不得扔。

炉子搬出来了,放在院子中央。老陈头又让小豆去屋里拿铁壶。

“用哪个壶?”小豆在厨房里喊。

“那个铝壶,把手有点歪的那个。”

铝壶是1978年买的,那时候老陈头刚结婚。妻子小芳在供销社排了一上午队,才买到这个壶。壶身上印着红双喜字,现在已经模糊不清了。小芳走了十年了,癌症。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眼睛还是亮的,她说:“老陈,好好活着。”

老陈头接过铝壶,用袖子擦了擦壶身。然后他蹲下身,开始往炉子里放柴。柴是去年秋天劈好的,整整齐齐码在屋檐下,像一堵矮墙。

“爷爷,雪怎么煮?”小豆蹲在旁边,双手托着下巴。

“得选干净的雪。”老陈头站起身,环顾院子,“不能要地上的,脏。要刚落下来的,还没沾地的那种。”

他走到院子中央,举起铝壶,慢慢转动。雪花一片片飘进壶口,轻飘飘的,没有声音。小豆学着他的样子,伸出双手去接雪,接到一点就赶紧跑过来倒进壶里。

“慢点,不着急。”老陈头说。

雪下得很大,但壶底只铺了薄薄一层。老陈头不着急,他举着壶,像举行什么仪式。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成了个雪人。

“爷爷,你冷吗?”

“不冷。”老陈头说,“心里有火,就不冷。”

这话是他爹说的。1959年那个冬天,他爹把他搂在怀里,两人裹着一条破棉被。他爹说:“娃,心里有火,就不冷。”第二天早上,他爹的身体已经硬了,但脸上还带着笑。

壶里的雪渐渐多了起来。老陈头放下壶,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胳膊。小豆凑过来看,壶底有一层雪,白得晃眼。

“够了吗?”

“不够。”老陈头说,“煮雪得慢慢来。”

他点燃了炉子里的柴。干柴噼啪作响,火苗窜起来,橙红色的,在雪天里格外温暖。老陈头把铝壶架在炉子上,然后拉过两个小板凳,自己坐一个,让小豆坐另一个。

“等着吧。”他说。

小豆盯着炉火,眼睛一眨不眨。老陈头从口袋里摸出烟袋,装上一锅烟叶,凑到炉火边点燃。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缓缓飘出,混进飞舞的雪花里。

“爷爷,雪化了会变成什么?”

“水。”

“然后呢?”

“然后就能喝了。”

“雪水好喝吗?”

老陈头想了想:“不知道,没喝过。”

他真的没喝过煮雪水。1959年那个冬天,他们试过煮雪,但柴太少,雪太多,煮出来的水有股烟熏味,还有土腥味。他爹喝了一口,说:“还是渴着吧,这水喝不得。”

后来他明白了,他爹不是嫌水难喝,是舍不得那点柴火。柴火烧完了,人就真的没活路了。

壶里开始有动静了。先是细微的滋滋声,像是雪在叹息。然后声音越来越大,变成了咕嘟咕嘟的沸腾声。壶嘴冒出白气,和雪花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蒸汽哪是雪。

“开了!”小豆跳起来。

老陈头按住他的肩膀:“再煮煮。”

“为什么?”

“雪里有东西,得多煮煮。”

其实雪里没什么东西,至少现在的雪比1959年的干净多了。但老陈头觉得,煮东西就得煮透,这是对食物的尊重。他这一辈子,吃过树皮,吃过观音土,吃过一切能塞进肚子的东西。他懂得食物的珍贵。

壶里的水翻滚着,冒着泡。老陈头看着那些气泡,想起了矿上的日子。地下三百米,黑暗,潮湿,只有头顶的矿灯照出一小片光。工友们说笑,唱歌,讲荤段子,用声音对抗黑暗。有一次塌方,他被困了八个小时,四周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那时候他想,如果能出去,一定要好好看看天,好好晒晒太阳。

他出来了,看到了天,晒到了太阳。但他发现,天不总是蓝的,太阳不总是暖的。就像现在,天是灰的,雪是冷的,但炉火是暖的,孙子在身边,这就够了。

“爷爷,能喝了吗?”小豆已经问了第三遍。

老陈头站起身,用破布垫着手,提起铝壶。他把壶里的水倒进两个搪瓷缸里,缸身上印着“先进生产者”五个红字,是矿上发的。他得过三次这个奖,后来矿倒闭了,缸子还在。

水是清的,透明,冒着热气。老陈头把缸子递给小豆:“小心烫。”

小豆双手捧着缸子,吹了吹,小心地抿了一口。他皱起眉头:“没味道。”

老陈头笑了:“雪水能有什么味道?”

他也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滑过喉咙,确实没什么味道,但有一种奇怪的清爽感。他又喝了一口,这次尝出了一点味道——是记忆的味道。

他想起第一次喝热水的情景。那是1962年,灾荒稍微缓和了点,村里来了救济粮。他娘煮了一锅稀粥,真正的粮食粥,不是野菜汤。他捧着碗,手在抖,粥洒出来一点,他赶紧舔干净。那碗粥是他这辈子喝过最好喝的东西。

“爷爷,你在想什么?”小豆问。

“想你奶奶。”老陈头说,“她要是还在,肯定会说我们瞎折腾。”

小豆没见过奶奶,只在照片上看过。他想了想,说:“奶奶会笑,照片上她就在笑。”

老陈头点点头。小芳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即使最后那段时间,疼得整夜睡不着,她还是会笑。她说:“老陈,别哭,人都有这一天。”

炉火渐渐弱了,老陈头添了几根柴。雪还在下,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铝壶又装满了雪,架在炉子上继续煮。这次他们不着急喝了,就看着雪慢慢化,水慢慢开。

“爷爷,时间过得真慢。”小豆说。

“慢不好吗?”老陈头问。

“好。”小豆想了想,“在学校里时间过得快,一节课一会儿就过去了。现在时间慢,我们可以一直坐在这里。”

老陈头摸摸孙子的头。这孩子七岁,已经知道时间有快有慢了。他七岁的时候,只知道饿,只知道冷,只知道爹娘死了,自己要活下去。时间对那时的他来说,不是快慢的问题,是能不能熬过去的问题。

壶又开了。这次老陈头没急着倒水,就让水那么滚着。蒸汽不断冒出来,在冷空气里凝结成更细的白雾。炉火噼啪响,雪花静静落,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这些声音。

“小豆。”

“嗯?”

“你知道为什么要煮雪吗?”

“因为好玩。”

“不只是好玩。”老陈头说,“煮雪是把时间煮慢。你看,雪从天上落下来,很快,唰一下就落地了。但我们把它接住,放进壶里,用火慢慢煮,它就慢下来了。时间也跟着慢下来了。”

小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捧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雪水。这次他喝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品。

“爷爷,我尝到味道了。”

“什么味道?”

“时间的味道。”小豆认真地说,“有点甜,有点苦,还有点……说不出来。”

老陈头笑了,这次笑出了声。笑声在雪地里传得很远,惊起了屋檐上的一只麻雀。麻雀扑棱棱飞起来,翅膀扇落一片雪。

天色渐渐暗了,雪还在下。炉火映着一老一少的脸,红彤彤的。铝壶里的水开了又凉,凉了又添雪,再开。他们煮了一壶又一壶,喝了一缸又一缸,直到小豆的妈妈在屋里喊吃饭。

“来了!”老陈头应了一声。

他站起身,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小豆扶住他:“爷爷小心。”

“没事。”老陈头拍拍腿,“人老了,零件不好使了。”

他们收拾东西,炉子里的火还没完全熄灭,老陈头留了几根炭火在里面。“让它们慢慢灭。”他说。

铝壶里的水还剩半壶,老陈头把它倒进院子里的雪地上。嗤的一声,雪融出一个洞,洞里冒出最后一缕白气,然后洞的边缘慢慢结冰,把那个瞬间固定住了。

晚饭是白菜炖豆腐,还有馒头。小豆吃得很香,老陈头也吃了不少。饭后,小豆写作业,老陈头坐在旁边看。孩子的字歪歪扭扭,但很认真,一笔一划的。

“爷爷,‘时光’怎么写?”小豆问。

老陈头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他的字也不好,但端正,有力。

“时光就是时间的光。”他说,“时间本身看不见,但它在东西上留下光。就像这个铝壶,用了四十年,壶身上有时间的亮光。就像我,活了六十八年,皱纹里有时间的亮光。”

小豆摸摸爷爷脸上的皱纹,又摸摸自己的脸:“我还没有。”

“会有的。”老陈头说,“每个人都会有。”

晚上,雪停了。老陈头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院子。月光照在雪地上,一片银白。炉子还在院子中央,盖着一层雪,像个白色的蘑菇。铝壶挂在屋檐下,滴着水,叮,叮,叮,每一声都敲在寂静里。

他想起白天煮雪的情景,想起小豆说“时间的味道”。这孩子说得对,雪水里有时间的味道——是1959年冬天的饥饿,是1978年新婚的喜悦,是矿下的黑暗,是小芳最后的微笑,是现在这一刻的安宁。

所有的时间都煮在那壶水里了,慢慢沸腾,慢慢蒸发,又变成雪落下来,周而复始。

老陈头回到床上,躺下。被子很厚,很暖。他闭上眼睛,听见隔壁房间小豆均匀的呼吸声。睡意慢慢涌上来,像雪一样,轻轻覆盖了一切。

明天,雪会化一些,炉子会生锈一些,铝壶会旧一些,小豆会长大一些。时间不会真的慢下来,但有些时刻,可以被接住,被放进壶里,被炉火慢慢煮,煮成记忆,煮成光。

窗外的月亮移过天空,雪地上一片寂静。只有屋檐下的铝壶,还在滴水,叮,叮,叮,像时间的心跳,慢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