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种行不通的方法
一九七三年的夏天,马建国开始做实验的时候,他女人王秀英正在院子里洗衣裳。
她听见屋里头响了一声,像是玻璃碎了。她没抬头,手里的棒槌继续往衣裳上砸,一下,又一下。砸到第七下的时候,马建国从屋里走出来了,右手背在身后。
“缸子掉了。”他说。
王秀英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衣裳在石板上摊开,她抓了一把洗衣粉往上撒。洗衣粉是五一肥皂厂出的,袋子上的字已经模糊了,她用手把结块的粉末捏碎。
马建国站了半分钟,转身回了屋。他的右手始终背在身后,王秀英后来想起来,那缸子应该是被他碰掉的,缸子掉地上碎了,他的手应该是划破了。但他没说,她也没问。
第二天早上,马建国吃了一碗稀饭,又从锅里舀了半碗。王秀英坐在桌子对面,拿筷子把咸菜往嘴里扒。咸菜是去年冬天腌的,缸底剩的几根,已经有点发苦了。
“今天还弄?”王秀英问。
“弄。”马建国说。
他放下碗,碗底在桌子上磕了一下。王秀英看见他右手食指上缠了一截布条,是旧衣裳上撕下来的,灰色的布边已经起了毛。
马建国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道声音。他走进西边那间屋,把门关上了。王秀英听见里头有金属碰撞的声响,然后是一阵安静,然后又响了。
她刷了碗。碗是三个,筷子两双,锅是那一口,锅底有一层糊了的稀饭,她拿铁丝球蹭了半天。
马建国原先在农机厂上班。一九六九年的时候,厂里进了一台新机器,说是能做精加工。机器从上海运来,拆了箱子,装好,转了一天,第二天就不转了。厂里找人来修,修了三天,还是不行。马建国站在旁边看了三天,第四天他说,我试试。
他试了七天。第八天上午,机器转了。突突突的声音从车间里传出来,厂长老周站在门口,看了有二十分钟。然后他说,老马,你行。
马建国擦了手上的油,说,那根轴偏了半毫米。
老周说,你咋知道的。
马建国没回答。他蹲下去,把地上散落的零件一个一个捡起来,放回工具箱里。工具是他从厂里借的,用了七年,有两把扳手已经磨得发亮了。
从那时候起,厂里的机器坏了都找马建国。他不看说明书,说明书上的字他认不全。他就是看,看半天,然后伸手去摸,摸了再听,听了再拆。拆完装回去,有时候能转,有时候不能。能转的时候他就站起来去洗手,不能转的时候他坐在原地,坐一炷香的工夫,然后再伸手去摸。
一九七一年,他跟老周说,他想做点别的事情。
老周问什么事。
他说,他想做个东西,能让水往上走。
老周看了他半天。水往上走,那就是水泵。水泵厂里有,上海产的,一台六百块。马建国说不是那个,他想自己做一个,不一样的。
老周问他做这个干什么。
马建国想了想,说,就是想做。
老周给了他一间废仓库,就在厂区最西头。仓库原来放杂物的,里头有一张铁桌子,两把坏了的椅子,墙上有一扇窗户,玻璃缺了一角。马建国把铁桌子擦干净,工具摆上去,从家里拿了一个搪瓷缸子放在桌上。缸子是用来喝水的,他喝水的时候要从仓库走回车间,来回六分钟。后来他女人又给他找了一个缸子,一个喝水,一个养螺丝。
他开始做那东西之后,每天在仓库里待八个小时。早晨七点到厂,先到车间转一圈,看机器有没有毛病。看完就去仓库,把门关上。中午出来吃饭,食堂里打一份菜,三个馒头。下午一点又进去,五点出来。
老周有时候路过,听见里头有敲打的声音。敲一阵,停一阵,停的时候很安静,安静得让人觉得里头没有人。
一九七一年底,马建国做出来第一个东西。铁壳的,四四方方,边上伸出来三根管子。他把它搬到院子里,接上水,水没往上走,从底下的缝里漏出来,漏了一地。
马建国蹲在边上看了很久。水在地上淌开,流到他的鞋边,绕过去了。天已经黑了,院子里亮着一盏灯,灯泡外面罩着铁丝网。飞虫在灯下面转,影子落到地上的水里。
王秀英来叫他吃饭。她站在院子门口,看见马建国蹲在地上,面前那个铁东西不转了。
“回去不?”她问。
马建国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明天再弄。”他说。
这是第一个行不通的方法。马建国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笔记本是厂里发的,封面上印着“抓革命促生产”。他把日期写在上面,又写了一个“漏”字。他不会写“漏”字,画了一个圈。后来他翻了儿子的课本,把这个字补上了。
一九七二年,他又做了四个。四个都漏。
第一个装上去的时候,管子就裂了。裂口在焊接的地方,他用手摸了摸,焊得不够厚。他把管子拆下来,重新焊。焊完了装上去,还是裂。这次裂的是另一根管子。他买了新的管材,换了铁的,铁的也不行,铁的太重,底座承不住。
第二个底座改了,改成水泥的。水泥是从基建队借了一袋,他跟人家说还,后来忘了还。水泥底座干了三天,他把铁壳装上去,管子接好,水还是漏。这次是从密封圈那里漏的。密封圈是橡胶的,他从农机厂废料堆里翻出来的,已经老化了,一压上去就碎了。他又去翻,翻了四个,全部是老化了的。
他跟老周说,想买点新橡胶。
老周说,橡胶是统购统销的物资,不好批。
马建国说,那就算了。
他用破布垫了。破布垫了两层,还是漏。后来他女人拿来一件旧衣裳,他把衣裳撕成条,缠在接口上,缠了五圈,水不往外漏了,往里头漏。
第三个他改了结构。原来是方形的,改成圆的。圆的不好做,他用铁皮卷,卷了半天,直径差了半公分,装不上。他又卷了一个,这回直径对了,高度又不够。他买了把卷尺,两块钱。以前他不用量,都是目测。有了卷尺之后,他量的次数多了,做的次数也多了,一个月做出来三个。
第四个是圆的那个。圆的装好之后,转了一会儿,声音不对。他把耳朵贴上去听,听了半分钟,拆开看。里头有一个叶片,叶片是铝的,三片。有一片歪了,歪了大概一根头发丝的距离。他把叶片掰正,装回去,再转,还是响。他又拆开,发现叶片不是歪了,是本身不平。他花了三天磨那片叶片,磨到第四天,叶片薄了零点三毫米,重量不对了,转起来晃。
第五个不做了。他把第四个拆了,零件归置好,铝片放回箱子里。那一箱零件是从第一个时候攒下来的,螺丝、垫片、弹簧、轴承,有四百多件。四百多件里头,三分之一是坏了的,他没扔。
一九七三年秋天,马建国的儿子马小峰回了一趟家。
马小峰在县里读初中,住校,半个月回来一次。他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推开门,屋里亮着灯。王秀英在灶台前烧水,马建国坐在桌子边,手里拿着一个零件,翻来覆去地看。
马小峰把书包放下,坐在马建国对面。
“爸,吃饭没。”
“吃了。”
王秀英端过来一碗面,放在马小峰面前。面是挂面,汤是白水,上头撒了一点葱。马小峰把筷子在碗里搅了搅,热气冒上来。
马建国把手里的零件放下了。那零件是铜的,一个小齿轮,齿上磨出了一个槽。他从兜里掏出一截铁丝,铁丝很细,他在齿轮上比划。
马小峰吃了一口面。
“爸,你做那个,有用没。”
马建国没抬头。
“啥有用没。”
“就是那个,”马小峰用筷子朝西屋的方向指了指,“水泵。”
马建国把铁丝穿进齿轮的孔里,转了转。转不动,孔小了。
“还在弄。”他说。
“弄好了没。”
“没。”
马小峰又吃了几口面。
“我们老师说,要科学实验。”
马建国把铁丝抽出来,换了一根更细的。
“老师说啥。”
“说做事要有方法,不能瞎弄。”
马建国把铁丝拧了一下。拧完了,齿轮在铁丝上能转了。他拿起来放在眼前看了看,放下。然后他站起来,走进西屋,把门关上了。
马小峰看着那扇门。门板是松木的,有三条缝,缝里透出光来。他听见里头有翻东西的声音,然后是金属落地的声响,然后是安静。
面吃完了,王秀英收了碗。
“妈,我爸天天弄这个。”
王秀英把碗放进水盆里。
“他就是闲不住。”
水龙头拧开,水流出来,冲到碗壁上,溅起来。王秀英用手抹掉溅到灶台上的水,拿抹布擦了手。
马小峰坐在桌子边,看着那个小齿轮。齿轮放在桌角,铜的颜色在灯光下暗暗的。他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齿上磨出的那道槽,摸上去很光滑。
马建国从屋里出来了。他手里拿了一个壳子,铁壳,旧的,上头有一道裂纹。他把壳子放在桌子上,裂纹的位置对着马小峰。
“这个裂了。”
马小峰看了看。裂纹从边上开始,往下延伸了大概两厘米。
“咋裂的。”
“不知道。”
马建国坐下来,把壳子翻过来,露出里头的面。那面上有磨过的痕迹,一层一层的,像年轮。他用手指顺着磨痕摸了一遍,摸到裂纹的地方停住了。
“这不行了。”他说。
他把壳子放到一边,又从兜里摸出一个东西。那是一个垫片,钢的,很薄,边缘有毛刺。他用大拇指把毛刺蹭掉了,蹭下来的铁屑粘在指头上,他在裤子上擦了擦。
第二天一早,马建国去了县里的废品站。
废品站在城南,从厂里走过去四十分钟。他去的时候是上午,太阳已经很大了。废品站里有两个人,一个老头坐在门口,一个小孩在废铁堆里翻东西。
老头认得他。
“老马,又来啦。”
“嗯。”
马建国蹲在废铁堆边上,开始翻。翻到一块铁板,拿起来看看,放下。又翻到一根管子,管子上有锈,他用指甲刮了刮锈,锈掉了,露出里头的铁。他把管子放在一边。
他翻了有半个钟头。翻出来三根管子,两块铁板,四个螺丝,一个轴承。轴承锈了,转不动,他拿在手里搓了半天,搓下来一层铁锈,里头还是锈的。
老头在旁边看着。
“你这回要做啥。”
马建国把轴承也放在那堆东西里。
“试试看。”
“试试看”是马建国说得最多的话。他从不说“一定能行”,也不说“可能不行”。他就说“试试看”。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看着手里的东西,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把东西搬回家是下午了。王秀英在扫院子,扫帚划过地面,沙沙的声音。马建国把铁板和管子靠墙放好,拿了水桶,打了半桶水,坐在院子里开始洗零件。
水是凉的,他的手浸在水里,把零件一件一件洗出来。铁板上的泥洗掉了,露出原来的颜色。管子里头有积垢,他用铁丝捅,捅出来一团黑东西,沾着水甩到地上。
洗完已经是傍晚。他把零件摆开晾着,铁板三块,管子五根,螺丝十几个,轴承两个,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小东西。院子里的地面被水洇湿了一片,印子慢慢变干。
王秀英做好了饭。饭是米饭,菜是白菜炖粉条。马建国吃了两碗,吃完把碗放在灶台上,又去了西屋。
西屋的灯亮了一夜。王秀英在床上翻了个身,知道马建国还没睡。她没起来,也没叫他。眼睛睁着看了一会儿房顶,房顶上有一块水渍,是前年下雨渗的。她看了那块水渍很久,然后翻了个身,睡了。
一九七四年春天,马建国做出来了第七个。
第七个和前面几个都不一样。他把结构改了,原来是一个腔体的,改成两个。两个腔体中间用一根轴连着,上头一个小的,下头一个大的。这个结构是他做梦想到的。他对王秀英说,他做了个梦,梦里头看见水在管子里走,走着走着断了一下,然后又走了。
王秀英问,断了咋还能走。
他说,断了以后水自己接上了。
这个梦他后来在笔记本上画了图。图是铅笔画的,线条很粗。大腔体是一个圈,小腔体也是一个圈,中间一条线代表轴。他照着图做了七天,第八天装好了。
那天是个阴天。他把东西搬到院子里,水桶提过来,管子接好。他拧开水龙头,水流进去,他蹲在旁边看着。
水流进大腔体,从轴的那里冒出来一点,然后又缩回去了。马建国看见轴在转,很慢,一圈一圈的。他用手按住壳子,感觉到里头有震动。震动是新的,前面几个都没有震动。震动从手心传上来,传到胳膊上。
轴转了大概有两分钟。两分钟之后,轴停了。马建国看见接口那里又渗出水来,一滴,停下来,又一滴。
他把壳子拆开。轴弯了,弯得不厉害,一毫米多一点。他把轴抽出来,拿在手里看。轴是钢的,他特意去县农机公司买的。售货员问他要多大规格,他说不上来,用手比划了一下。售货员给他拿了一根八毫米的,他回去试了,细了。又去换,换了十毫米的,还是细。最后买了一根十二毫米的,自己拿回去磨了半天,磨到大概十一毫米三。
这根轴弯了。他把轴放在桌上,用手掰了掰,掰不动。他拿锤子敲了两下,那两下极轻,但在夜色里每一记都像在敲骨头,敲完了,轴还是弯的。
他把轴放到一边,在笔记本上写:轴弯了。时间长了轴会弯。
这是第七个失败的方法。
一九七四年夏天,农机厂来了一个姓刘的技术员。
刘技术员是省城下来的,戴眼镜,说话带外地口音。他在车间里转了一圈,看了机器,又看了马建国负责的那两台。他站在旁边看马建国操作,看了半小时,说,老师傅手法很稳。
马建国没说话。他把机器停了,打开侧面的盖子,伸手进去摸了摸。摸出来一点油,在手指上捻开,闻了闻。
刘技术员说,这个型号的机器,按照规定是半年换一次油。
马建国说,这个油三个月就得换。
刘技术员问为什么。
马建国说,夏天温度高,油稀得快。
刘技术员翻开手里的本子,写了一行字。
后来老周把刘技术员领到西头的仓库。仓库门开着,马建国在里头。刘技术员看见铁桌子上摆了一排零件,大大小小,有新的有旧的。墙上钉了一块板,板上挂着工具,钳子、扳手、螺丝刀,按大小排着。
刘技术员走过去,拿起一个壳子看。壳子是铁皮的,手工卷的,边缘的焊缝粗粗细细,像一条虫爬过去。
“这是自己做的东西?”
马建国说,嗯。
刘技术员又看了看壳子里的结构。里头叶片的排列不均匀,有一片跟其他的间距差了大概两毫米。叶片的边缘也不整齐,有锉刀锉过的痕迹。
“这个效率应该不高。”刘技术员说。
马建国问,啥效率。
刘技术员说,按照流体力学原理,叶片的间距如果不均匀,会损失能量。
马建国看着他。流体力学这四个字是头一回有人跟他说。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说什么,把壳子接过来,拿抹布擦了擦里头的油。
刘技术员又看了一会儿,走了。
过了三天,刘技术员又来了。这回他带了一本书,书皮是蓝的,上面写着《机械设计基础》。他把书放在铁桌子上,说,这书你用得着。
马建国翻了翻书。书上的字他认不全,有好多字不认识。里面的图他能看懂,图上有数字标着尺寸,有箭头指示方向。他把书合上,放在桌子角上。
刘技术员说,你设计的那个东西,原理上其实是对的,就是用离心力把水甩上去。但是离心力的计算要准,叶片的角度、转速、直径,这些都要算好。算不好,出来的力不够,水就上不去。
马建国听了,没说话。他从兜里掏出卷尺,又把壳子拿过来,对着刘技术员说的地方量了量。量完了,他把数据记在本子上。
刘技术员走的那天,马建国对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我做的这个,不是靠甩。
刘技术员问,那是靠什么。
马建国想了想,说,水自己会找路。
刘技术员皱了皱眉。水自己找路,这不是工程学的表述。他想再问,马建国已经转身走回仓库里去了。他看见马建国的背影进了门,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缝里传出翻找东西的声响。
一九七五年,马建国的女人病了。
王秀英先是说肚子疼。一开始没当回事,疼了去卫生所开点药,吃两天不疼了,过一阵子又疼。后来疼得密了,一个礼拜疼两三回,夜里疼醒了,她就坐起来,后背靠着墙,手捂着肚子,等疼过去。
马建国问,要不我陪你去县医院看看。
王秀英说,不用,你去弄你的。
后来有一天,王秀英在院子里晾衣裳,晾到一半,手一松,衣裳掉地上了。马建国看见她蹲下去捡,捡了两次没捡起来。手在抖。
他走过去,把她扶起来。王秀英的脸是白的,嘴唇上发干的皮翘起来。她的手指抠进他手臂的肉里,力道不大,但她抠进去了。
县医院的大夫说是胃病。开了药,吃了一个月,还是疼。又去,做了检查,说是胆结石。大夫说要做手术,王秀英问多少钱。大夫说了一个数。王秀英没说话,把检查单子叠好,放进兜里。
回来的路上,马建国骑着自行车,王秀英坐在后座。走到半路,王秀英说,不做了,吃药就行。
马建国没说话。自行车继续往前蹬,蹬到一段上坡路,他站起来蹬。站起来的时候,他感觉后座上的重量往旁边歪了一下,王秀英靠在他后背上。
从那天起,王秀英每天吃药。药是中药,自己煎的。院子里多了一个药罐子,搁在煤炉上,咕嘟咕嘟地响。药味从院子里飘出去,飘到隔壁。隔壁的女人问,谁病了。王秀英说,感冒。
马建国每天照样去仓库,待的时间短了。中午回来一次,给炉子换煤。下午出去一趟,去药店抓药。晚上回来煎第二煎,王秀英躺在床上,他把药端进去,放在床头柜上。
药碗旁边搁着一盏灯。灯泡是十五瓦的,照着王秀英的脸。她端起碗喝药,喝完把碗递给马建国,嘴巴抿一下,不说什么话。
马建国接过碗,碗底是热的,药渣子沉在碗底。他把碗拿到厨房,涮了,放回碗架上。碗架是竹子做的,用了十来年,竹条的颜色已经发黑了。
然后他走进西屋,把灯打开。
桌上的零件摊开着。壳子的内壁上有划痕,那是锉刀留下的。他用锉刀锉那片叶片的时候,手底下用力均匀,每一下锉出来的痕迹都差不多深浅。叶片原本厚三毫米,锉到两毫米五,他停下来,拿砂纸打磨。
砂纸的沙沙声很细。他打磨的时候,耳朵支着,听见另一间屋里王秀英翻身的声音。床板响了一下,然后安静了。砂纸继续沙沙地响。
这一年他又做了三个。三个里头,有一个转速上去了,水从管子口往上冒了一点,大概三公分。三公分的水柱维持了十二秒。十二秒之后,管子堵了。堵管子的是水垢,他用的水是井水,硬度高。
他把管子拆下来,拿铁丝捅开了。再装回去,水柱只有一公分半。流量不对了。流量不对的原因他没找到。他把整个东西拆了重装,装完还是不对。
这是第九个和第十个不行的方法。
一九七六年的春天,马小峰回来了。是退了学回来的,他坐的是公社里那辆运煤的车,颠了三十里山路,脸上全是黑灰,从眼眶到脖子根,只露出眼白和偶尔呲出来的一口牙。
马建国正在院子里蹲着洗零件。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儿子站在门口,背上背着一个铺盖卷。
“咋回来了。”
“不想念了。”
“考上了吗。”
“没。”
马小峰说没的时候,眼睛看着地上。院子里的地是土的,扫得干净,有几道扫帚划过的印子。他脚边的地上有一摊水,是马建国洗零件溅出来的,水慢慢地往低处渗。
王秀英从屋里出来,看见儿子,站住了。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围裙上有面粉。
“吃了没。”
“没。”
王秀英进了厨房,锅里倒上水,点火。火苗蹿起来,她又把锅盖掀开,往里头多下了小半碗米。米是碎米,碗底的米里有沙,她拿水一遍遍地淘。
马建国把零件放进水盆里,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他站起来,走到马小峰面前,把铺盖卷接过来,搁在墙根下。铺盖卷上落了一层土,他用手掸了掸,掸不干净。
“回来干啥。”
“不知道。”
马小峰说着,看了西屋一眼。门开着一条缝,能看见里头桌上那一堆东西。桌上多了一个新东西,是一个架子,铁的,焊得歪歪扭扭。架子上挂着一排螺丝,大小分开,用铁丝穿着。
吃饭的时候谁也不说话。王秀英给马小峰盛了两碗饭,他两碗都吃了。吃第二碗的时候,他的筷子慢下来,夹菜的动作也慢了。桌子上有一盘咸菜,一盘炒白菜。
晚上马小峰睡在堂屋里搭的铺上。堂屋不大,铺板横在正中间,脚那头挨着门口堆的白菜。马建国半夜起来上茅房,看见堂屋的灯亮着。马小峰没睡,坐在铺上,手里拿着一个东西在转。是那个铜齿轮。
“咋不睡。”
“睡不着。”
马建国在门槛上坐下来。夜里有风,风吹进来,灯泡晃了一下。
马小峰转着齿轮。
“爸,你做了多少个了。”
“没数。”
“有几个行的。”
“没有行的。”
马小峰把齿轮放在铺板上。齿轮翻了个面,铜的颜色在灯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那你咋还做。”
马建国没回答。他看着门外头。院子里晒着衣裳,是白天王秀英洗的。衣裳在风里晃,晃一下停一下,影子在地上也晃一下停一下。
过了很久,马建国站起来。
“困了就睡。”
他走进西屋,把门关上。门关上之后,里头有脚步声,然后是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那是他把桌上一个零件拿起来,又放下。
马小峰在铺上躺下来。眼睛睁着,看房顶。房顶上没有水渍,堂屋的房顶去年重新涂了。他听见西屋里头有砂纸摩擦的声音,沙沙沙沙,停下来,又沙沙沙沙。
他在那声音里慢慢闭上眼睛。砂纸的声音一直响,不紧不慢,像檐水落在天井石板上。
一九七七年冬天,王秀英又住院了。
这次疼得更凶,夜里疼得叫出声来。马建国把她送到医院,医生说要立刻动手术。交钱的时候马建国把钱掏出来,一张一张的,从兜里的布包里拿出来。有十块的,有五块的,有一块的。数完了,还差一百二。
老周送来了八十。
另外四十是马小峰拿出来的。他在镇上的砖瓦厂做了半年,一个月挣二十块,攒了八十块。他掏钱的时候,手指上有砖灰嵌在指纹缝里,伸进裤兜摸出几张叠得发毛的票子,放在柜台上。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马建国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马小峰坐在另一头。走廊很长,灯光发白,照在墙上像霜。墙下半截的绿漆起泡了,露出里头的墙灰。
马小峰看着对面那扇门。门上的玻璃窗里有影子在动,晃过一次,后来又晃了一次。
他转过头来看马建国。马建国坐在那里,手里没拿东西。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掌朝下,手背上的皮肤皱起来,指节的地方有几道口子。那口子是新的还是旧的,分不出来。
门开了,医生走出来。口罩摘了,挂在一边耳朵上。他说,手术成功,但是病人身体弱,要住几天院观察。
马建国站起来。
“住几天。”
“看恢复情况,先住一周。”
王秀英被推出来的时候,闭着眼睛。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很深,额头上粘着一绺头发,是汗湿了又干了的。马建国伸手把那一绺头发拨开,手指碰到她的额头的时候,停了一下。
住院的那几天,马建国白天去医院,晚上回家。回家了先做晚饭,做完了吃,吃完了洗碗,洗完了去西屋。西屋的灯亮起来,亮到半夜。
有一天晚上,马小峰从砖瓦厂回来,看见西屋的灯亮得比平时晚。他走到门口,从门缝里看见马建国坐在桌前,没做零件,手里拿着那个铜齿轮。铜齿轮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他把它套在手指上,转了转,取下来,放回原处。
桌上还有一堆本子。厂里发的那些本子,封面上的字已经看不太清了。马建国翻了翻本子,翻到一页,停下,用手抚了抚纸面上的字迹——有画成圈的,有歪歪扭扭补上的,还有的地方画了交叉的线。他把本子合上。
第二天马建国又去了废品站。这次他翻出来一个旧电机,电机烧了,转子卡死,但外壳是好的。他把电机搬回家,拆开,把里头的铜线拆出来,绕在一根铁棍上。
铜线拆了三天。他把铜线浸在汽油里泡,泡软了外层的绝缘漆,再用刀刮。刮的时候手很稳,刀刃贴着铜线表面走,刮下来的漆末落在报纸上。报纸是旧的,铺在桌上,接满了碎屑。
一九七八年开春,马建国做出来了第十一个。
第十一个用了那台旧电机的壳子。电机壳子是生铁浇铸的,厚实,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在壳子上开了三个孔,两个进水一个出水,内部走了双层流道。流道是他用钢钎一锤一锤剔出来的,剔了一天,右手的虎口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他在裤子上蹭了蹭,接着剔。
装好的那天是三月里。院子里的树刚发芽,嫩绿的芽点在枝条上冒出来,风一吹就抖。马建国把东西搬到院子里,接上水,接上电。
电闸推上去,电机壳子里头嗡嗡地响。声音很低,浑厚地闷在肚子里,像冬天的雷。马建国看见出水口的那根管子颤了一下。
水出来了。
水从管子里冒出来,先是断断续续的几股,滴滴答答落在管口,然后连成一条线,然后冲出来了。水流打在墙根下的破桶里,溅起一片水花。溅起来的水花在阳光下亮了一下,像碎玻璃。那烂铁桶往年只能从桶底接渗水,此时水线砸进去,把桶底的铁锈都打浮了起来。
马建国站在原地,眼睛看着那个管口。他的脸上皮肤动了动,眼眶旁边紧了一下,又松开了,像没发生过。
水流了大概两分钟。两分钟之后,声音变了。嗡嗡声里多了一种别的声音,像是砂粒在壳壁里头高速擦过的沙响。然后水慢了,然后滴滴答答,又是一滴一滴。
马建国把电闸拉下来。他拿扳手拆开壳子,往里头看。壳子内壁的铸铁面被水冲出一道道细沟,流道的拐角处磨出了一个不规则的口子,口子不算很大,边沿的铸铁爆裂处像啃过的饼,一块一块的。水的压力把最薄的地方冲穿了。
他把零件放下,拿了抹布擦手。抹布上有油,油沾在手上擦不干净,但他还是反复擦了三遍。后来他把抹布叠好,放在桌上的搪瓷缸子旁边。他始终没说话,没踢那个电机壳,也没有发出任何一声喉咙里的响动。
王秀英那天出院。马小峰把她接回家,进门的时候,她看见院子里的水渍。水渍很大一片,从墙根一直洇到院子中间。破桶里的水还冒着热气。
“弄好了?”她问。
马建国把零件一个个摆回箱子里。
“又坏了。”他说。
王秀英在门槛上坐下来。她刚出院,走路还慢,腰微微佝着。她坐下之后,把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打点滴留的针眼还青着,像摁上去的黄豆。
“回头再弄。”她说。
马建国把箱子盖好,搬到西屋墙角下。墙角的灰没扫,箱子底蹭过去,土扬起来。
“嗯。”他说。
一九七九年的夏天,刘技术员又来了。
这回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一个人,说是县工业局的。工业局的人在仓库里转了转,看了那些零件和工具,又翻了翻桌上那个蓝皮本子。本子上的字已经写满了,本子的角翻卷起来,纸页的边缘起了毛。
“这些都是你做的实验?”
马建国说,嗯。
工业局的人拿起一个壳子看了看,又拿起一个叶片看了看。叶片上有一层薄锈,他用指甲刮了一下,锈没掉。
“搞了多少次了。”
“不记得了。”
“有成功的吗。”
“没有。”
工业局的人把叶片放下。叶片落到桌上的时候响了一声,声不大。他转头看刘技术员。
刘技术员说,老马这个人,执着。
工业局的人笑了。笑的声音很短,只哈了一声,脸上并没有更多的东西。他说,这份精神值得学习。
这两个人走了之后,马建国继续做他的事。他把工业局的人放下的那个叶片拿起来,用布擦了擦上面的锈。擦完了,放在架子上的第二格。那个格子上放的都是同一型号的叶片,有三片,一模宽窄。
一九八零年,农机厂要引进一条新生产线。老周转到了二线,新的厂长姓郭。郭厂长年轻,二十多岁,办事利索。他上任第一件事是清查厂里的资产,清到西头仓库的时候,看见了那一屋子的东西。
郭厂长站在门口,对身边的会计说,这屋里的东西登记一下。
会计走进去,开始数。零件不好数,大大小小,混在一起。她花了半个钟头,数出来能用的零件两百件,不能用的三百多件。还有那一堆本子,十七本。
郭厂长找到马建国。
“老马,你搞这个搞了几年了。”
马建国想了一下。从一九七一年到一九八零年,是九年。
“九年。”
“九年,市面上水泵多少钱一台,你晓得不。”
“不晓得。”
“你算算你这九年花了多少钱。时间不算,材料钱、电钱、厂里给你腾的这间仓库,算过没。”
马建国没回答。他手里正拧着一个螺丝,手指使着稳定长久的劲,螺丝慢慢进到螺孔里。他拧到底,又往回退了一点。
郭厂长说,厂里决定把仓库收回来,做材料库。你这些东西,有用的留着,没用的处理掉。
马建国把螺丝放在一边。
“什么时候要。”
“月底前。”
那天晚上吃过饭,马建国没去西屋。他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杯茶。茶是下午泡的,早凉了,叶子沉在杯底,水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光。他端着凉茶坐了一晚上,院门外的狗叫了三遍,他站起来,走进西屋,把本子打开,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写着一行字,日期是一九八零年三月十七日,下面画了几个尺寸的草图,旁边标注的数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练的铅笔字。他拿起笔,在日期上面写了一个数字。写完,把笔帽套上,放回搪瓷缸子里。
二零零三年的秋天,有一个年轻记者在镇上的敬老院里找到了马建国。
敬老院是新建的,二层小楼,院子里铺着水泥地。马建国坐在走廊下面一把旧藤椅上,身上披着一件灰布外套。外套大了些,领口搭下来,能看见脖子上的皮,一层一层地叠着。有人过来,他是听见了脚步声才把脸转过去的。眼球上像蒙了一层膜,视线慢慢聚拢。
记者问他以前做水泵的事。说县里在整理工业史资料,听人提过,说农机厂有个老马,自己做了十来年水泵,想了解了解。
马建国听着,脸上没有多少波动。
“是有这回事。”他说。
记者打开录音笔。
“您当年做了几百上千次的实验,这种精神实际上就是——就是爱迪生那句话,‘我没有失败,只是找到了一万种行不通的方法’——您知道爱迪生吗?”
马建国的手搁在腿上,手指慢慢地摩挲着藤椅的扶手。扶手用了很久,藤条磨得光滑,把手的弯头上有一处断了,用铁丝捆着。铁丝锈了,在藤条上留下一道红褐色的印子。
“我没找到一万种。”他说。
记者愣了一下。
“那您大概做了多少?”
“记不得了。”
“那些实验记录呢?”
“搬仓库的时候,都丢了。”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事不关己的寻常事。
记者有些惋惜。又问,那您觉得,这些年值得吗。
马建国的手停了。他抬起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院子里有一个人在扫地,扫帚划过水泥地,一下一下的,沙沙的声音。声音传过来,风吹过来,马建国的眼睛眯了一下。
“搬走之后,”他说,“那间仓库的窗台底下掉了一个缸子。我后来去找,还在那里。里头装着一百四十三个螺丝。”
他把手从扶手上拿开。手有些抖,是老的,皮包骨,筋脉撑着。
“生锈了。”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像自语,院墙外有辆农用车正突突地过去,那声音一下子就把话尾吞掉了。记者凑近了些,把录音笔往前递了递。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更长的回答。
马建国又把手放回扶手上。手指找到那个绑着铁丝的弯头,慢慢地摸过去,摸到铁丝断头的地方,停住。他的指腹在断头上按了按,然后放下来,搁回膝盖上。然后他微微侧过头,脸重新转向院子中那一块被扫得白花花的水泥地,不再动了。
走廊外的阳光从檐角斜切下来,把他半个身子留在影子里。采访大概又持续了两分钟,记者后来在笔记上补了一行字:“老人最后只是反复摩挲扶手断裂处的铁锈,没有再回答其他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