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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理模型思维链

接不上

王德顺是在搓玉米的时候发现出了岔子的。那年他五十七岁,手指头的劲儿不比年轻时候,搓了半晌才搓完一根。他把玉米粒拢进盆子里,又拾起一根,大拇指顺着颗粒的纹路推下去,推到一半,手停了。

他看着手里的玉米。

这根玉米他已经搓过了,搓得干干净净,一粒不剩。他捏着光秃秃的芯子,芯子上还有他手指头留下的印痕,印痕边缘的玉米粒早已经在盆子里了。

他什么时候搓的?不记得了。

王德顺把玉米芯搁在膝盖上,看着脚边的盆子。盆子里头玉米粒堆得冒尖,跟刚才一样。他拿起盆子旁边还没搓的那一堆,数了数,三根。他记得出门前从房檐下头摘了六根回来,摘回来就坐在门口搓,一屁股坐下去没挪过位置。

搓了三根,盆子里满的。可他手里的这根也是搓过的。

少了一根。

王德顺站起来,膝盖骨响了一下。他把家里翻了一遍,灶台上没有,桌子上没有,床铺上也没有。他走到门口,看着房檐下头挂玉米的铁钩子,钩子上一根玉米都没了。他摘光了的。

他又回身看着地上那堆没搓的玉米。三根。他搓掉了。盆子里的玉米粒冒尖,跟刚才一样。他手里的这根是搓过的。他算来算去,总是少一根。

那不是少一根的事,是他搓到半途的时候,脑子里头断了一段。

王德顺重新坐下。他把手里那根玉米芯搁到地上,从地上没搓的那堆里又拿起一根,接着搓。大拇指推开颗粒,玉米粒簌簌落进盆子里。他搓完这根,又拿起一根,搓完又拿起一根。三根搓完了,盆子更满了些。他弯腰把地上的玉米芯捡起来,加上刚才手里那根,一共四根光芯子。

他把四根芯子数了两遍,放进装柴火的筐里,端起玉米粒盆子回了屋。洗玉米粒的时候他把盆子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水冲到玉米粒上头,溅起的水花打到他的脸上。他用袖子抹了一把,继续洗。洗完他把玉米粒摊在竹筛上,端到灶台边,往锅里加了水,又把竹筛放了进去。盖上锅盖,打开煤气灶,火苗噌了一下蹿起来,他盯着火苗看了十几秒钟,转身去切咸菜。

咸菜缸在墙角。他揭开缸盖,酸咸的气味冲上来,他拿筷子夹了两根,搁在砧板上,一刀一刀切成丝。切到一半的时候锅里的水扑出来,他过去揭开锅盖晾了晾,又把火拧小了些,回来继续切。切完了,把咸菜丝码进碟子里,又从碗柜里摸出一个鸡蛋。他在锅沿上敲破鸡蛋,蛋清蛋黄落进玉米糊里,他拿筷子搅了搅,蛋花散开,成了丝絮。

这一套动作他做了几十年,闭着眼睛也错不了。可是今天他觉得怪。怪在哪里,说不上来。他坐在灶台边等着锅里的玉米粥煮熟,手里攥着搅蛋的那双筷子,筷子上还沾着蛋液。他看着蒸汽从锅盖缝隙里往外冒,一蓬一蓬的,把灶台后面的墙壁熏得发亮。

他想起刘桂兰活着的时候,每个早晨都是她起来煮粥。他醒的时候粥已经在锅里了,满屋子玉米粥的香味。他起来洗脸刷牙,桂兰把粥盛进碗里端到桌上,咸菜丝切得一样粗细,上头滴两滴香油。他坐下来呼噜呼噜吃完,把碗一推,出门下地。桂兰从来不让他洗碗。

刘桂兰走了三年了。走的那天也是个早晨,他起来的时候粥已经在锅里了,满屋子玉米粥的香味。他洗脸刷牙,坐到桌前,等了一会儿,粥没端上来。他回头看,桂兰坐在灶台边的凳子上,头靠着墙,眼睛闭着,脸上还挂着汗珠子。他叫她,没应。他走过去碰她的手,凉的。

王德顺把玉米粥盛出来,端到桌上。桌上摆了两个碗,一双筷子。他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然后放回去一个碗,又把多的那双筷子搁回碗柜。他坐下来吃粥,咸菜丝嚼起来咯吱咯吱响,粥烫嘴,他吹着气,一口一口地喝。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想起来他今天要干什么。他要去镇上买电线。昨天夜里堂屋的灯闪了几下就灭了,他拉着灯绳试了好几回,灯管没反应,多半是电线老化了。这事他记得牢,因为他在墙上记了一笔。

王德顺放下碗,走到堂屋,看着墙上那行粉笔字。他一看到那行字,心往下一沉。

那行字是他今早写的。不对,这笔迹不是他今早写的,是昨天写的。昨天下午他写了三个字:买电线。今早起来他又看了看,确认了今天要去镇上。可是现在他看着这三个字,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东西。

忘了什么呢?

他把目光从墙上挪开,又回到桌上,看着自己吃剩的半碗粥。粥还在冒热气。他忽然想起自己把碗端起来吃了两口,又放下去看字,可这中间有一段是空白的。他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从凳子走到堂屋的,也不记得这一路他的脚踩在什么位置。

他坐下来继续吃粥。粥已经不烫了,他呼噜呼噜几口吃完,把碗丢进水槽里,又从碗柜里摸出桂兰的碗。他把桂兰的碗搁在灶台上,碗里头是空的。他每天早晨都会把桂兰的碗拿出来,搁一会儿,再放回去。

他穿上外套,把门锁了,往村口走。路过陈大海家门口,陈大海正蹲在门口刷牙,满嘴白沫,看见他喊了一声:“老德,上哪去?”王德顺说:“镇上买电线。”陈大海吐了口沫子说:“昨天不是买了?”王德顺站住了。

“昨天?”

“昨儿我看见你从镇上回来,手里头拎着一卷东西,黑塑料袋装的,我问你买的啥,你说电线。”陈大海说,“你忘了?”

王德顺张了张嘴。

“我还跟你说叫电工来换,你说不用,你自己会弄。”陈大海把牙刷含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王德顺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回自己家,开了门,堂屋里头黑乎乎的,他拉着灯绳,灯没亮。他在堂屋里找了一圈,没找到电线。翻衣柜,翻抽屉,翻装粮食的口袋,都没有。他又去厨房找,灶台底下,橱柜顶上,咸菜缸后头,全翻遍了。

没有电线。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往村口走。路过陈大海家门口,陈大海已经刷完了牙,正端着碗蹲在门口喝粥。王德顺说:“大海,你说我昨天买了电线,你看见我搁哪了?”陈大海想了想说:“这我哪知道。你拎回去的东西,肯定搁你屋里了呗。”

“我找遍了,没有。”

“你再仔细找找。”

“找了,没有。”

陈大海把碗搁下,跟着他回了家,帮着找了一遍。翻完最后一格抽屉,陈大海说:“老德,你是不是买到半路弄丢了?”王德顺说:“我觉得我没去买。”陈大海说:“你觉着?”

“我记不得了。”

陈大海看了看他,没再说什么,走了。

王德顺又站在门口,他看着门前的土路,土路上有几个坑洼,昨天下了雨,坑洼里头还积着水。他看着水面上被风吹出的细纹,想不起昨天他有没有走这条路去镇上。

他把门锁上,还是往镇上走。

镇上的五金店在菜市场斜对面,门口挂着一排灯管和电线,花花绿绿的。王德顺走到门口,看店的年轻人正在打手机,看见他进来,把手机放下说:“王大爷,昨天买的电线不好使?”

王德顺觉得自己的后脑勺有块皮紧了一下。

“昨天我来过?”他问。

年轻人愣了一下。“来过啊。你忘了?下午来的,买了一圈双绞线,八毛钱一米,你买了十米,给了八块钱。”

王德顺说不出话。年轻人看着他,看着看着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他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本子,翻开指着上头的一行字:“你看,我这儿记着呢。昨天下午,老王,十米双绞线,八块。”

王德顺看着那行圆珠笔字,看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说:“不好意思,我忘了。”年轻人说:“没事没事,上了年纪都这样。”王德顺转身走出五金店,站在街上。街上有买菜的女人,有骑着电动车按喇叭的男人,有蹲在路边啃包谷的小孩。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走。

过了大概有十分钟,王德顺走到菜市场的肉案子前头,割了半斤五花肉,又买了一把小葱、两块生姜。往回走到村口的时候,陈大海还蹲在门口抽烟,看见他手里的肉,说:“你不是买电线去的?”王德顺说:“也顺便买了点肉。”陈大海看了看他的脸,没再问。

回到家,王德顺把肉放进锅里,加上水,搁上姜片,开了火。炖肉的时候他继续找电线。他不相信年轻人记错了,也不相信陈大海看错了。可他确实把屋子翻了三遍了,这屋里头没有电线。

他忽然停下来,看着墙角那个装柴火的筐。他走过去,把筐里的玉米芯倒出来。四根玉米芯滚到地上,底下压着一个黑色塑料袋。他把塑料袋捡起来,解开,里头是一圈双绞线。

王德顺捏着电线,手指头的劲儿松了又紧。他看着灶台上的锅,锅盖被蒸汽顶得嗒嗒嗒地响。他把电线搁在桌子上,过去把火拧小,又回来坐在凳子上。他面前放着电线,身后灶台上的锅煮着肉,满屋子肉香。他坐了很久,坐着坐着天就黑了。

晚上换电线的时候他站在凳子上,仰着脖子拧螺丝,脖子拧得酸了,他下了凳子歇了歇,又上去继续拧。换好之后他拉了一下灯绳,灯亮了。堂屋里头一片白光,照得墙上的粉笔字清清楚楚:买电线。

王德顺上去把粉笔字擦了。粉笔灰飘下来落在他的鞋面上,他用另一只脚蹭了蹭。

从这天起,王德顺开始在墙上写字。不是只记要办的事,是记他干了什么。早起来搓了玉米,他就在厨房墙上写:搓玉米。吃了早饭,他写:吃早饭。他写字的地方越来越多,堂屋的墙上,厨房的墙上,卧室的墙上,每一处都写得密密麻麻,一行压一行。

他怕自己又忘了。

过了一个多月,有一天早晨他醒过来,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发懵。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他躺着,脑子里头空荡荡的,像一间搬空了的屋子。他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附近。

他看了大概五分钟,慢慢地想起来自己的名字叫王德顺。他又想了一会儿,想起来他住在桂花村。他又想了一会儿,想起来他是干什么的,他种地,种了一辈子地,现在不种了,地给儿子种了。

然后他想不起来该干什么了。

他起了床,走到厨房。灶台边上的墙上写着:搓玉米。他看到那行字,就去门口搓玉米。玉米堆在门槛边上,他坐下来,拿起一根开始搓。搓了两根还是三根,他记不清了。他把玉米粒端进厨房,准备煮粥,这时他看见灶台另一面墙上写着:昨天炒了疙瘩菜。

他盯着那行字。疙瘩菜。他记得这道菜。刘桂兰会做,把玉米面和地瓜粉和成面团,揪成小疙瘩,下进锅里煮熟,捞起来拌上蒜末。辣的,蒜味冲鼻子。

可他完全不记得昨天炒了这道菜。

他去看锅。锅刷过了,挂在灶台上头,干干净净。他去看碗柜。碗柜里有一个碗,碗底有一点蒜末渣子。

王德顺把碗拿出来,放进水槽里洗了。然后他继续煮粥。

这天下午儿子王建设回来了,一个月回来一趟,给王德顺送米送油。建设放东西的时候看见了墙上的字,一面墙一面墙地看过去,越看脸色越难看。他问王德顺:“爹,你写的这是啥?”

王德顺说:“我记性不好,怕忘事。”

建设说:“你咋这么记?有啥好忘的?”

王德顺说:“我记不住。”

建设沉默了一会儿,说:“爹,要不你跟我进城住吧。”

王德顺说:“不去。”

建设说:“你一个人在屋里,万一忘了关煤气,忘了锁门,忘了吃药——”

“我没病。”王德顺说,“我就是记性差点。”

建设拗不过他,把东西放下走了。走的时候他在门口回头看了看他爹,王德顺坐在门槛上搓玉米,大拇指推着颗粒,颗粒落进盆子里,节奏很匀称。建设看了好一会儿,转身上了摩托车。

到了年底的时候,王德顺忘了刘桂兰已经死了。

那天早晨他起来,照例去厨房端刘桂兰的碗。他端着碗搁在桌上,又把一双筷子摆好,然后盛出自己的粥放在对面。他喝了两口粥,忽然觉得桂兰的座位空着不对。他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门开着,床铺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他看了一圈,没看见桂兰。他又去了院子,院子里也没有。他回到厨房,看着桌上桂兰的碗,碗里头是空的。

他忽然想起来桂兰住在儿子家。上个月,还是上上个月,儿子来接她,说家里孙子没人带,让桂兰去帮忙。桂兰就走了。走得急,连换洗衣服都没带几件。

王德顺想不起来桂兰走了多久了。他坐下来继续吃粥,吃了一会儿,又站起身。他在屋里的墙上找,找写着桂兰走了的那条记录。他从厨房找到堂屋,从堂屋找到卧室,满墙的字,一行挨一行,他找了半个钟头,没找到。

王德顺站在堂屋中间,看着满墙的粉笔字,那些字他认识,可连起来是什么意思,他想不明白了。

他去了陈大海家。陈大海正坐在屋里看电视,看见王德顺进来,把电视声音拧小了些。王德顺说:“大海,桂兰是去建设家了不?”陈大海嘴里叼着烟,愣住了。

王德顺看着陈大海的表情,觉得自己问了什么不该问的。

“老德,”陈大海把烟从嘴上取下来,“桂兰走了三年了。”

王德顺没有说话了。他站在陈大海家门口,看着陈大海的电视机,电视机里的人在唱歌,唱的什么他没听进去。过了一会儿他转身就走,走得很快,回到家把堂屋门关上,拉亮了灯。

他看着墙上的字。

他一面墙一面墙地找。搓玉米。吃早饭。买电线。洗衣服。打煤球。炖萝卜。每一行字他都看了,看了又看,他砌不漏掉什么东西。看完堂屋的墙,又去看厨房的墙,看完厨房的,又去看卧室的。

最后他在卧室里找到了,墙角落里有很小的一行字:桂兰走了,今早的事。

这行字写得很潦草,跟他别的字不一样。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写的。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字,粉笔灰沾在手指头上。他又念了一遍:桂兰走了,今早的事。

然后他看见了旁边还有一行字,更小的,压在上一行的下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弯下腰凑近了看。那行字是:今天是第四天了,我又想起她了。

他又看了一遍:今天是第四天了。

这两个字之间差了三年。一个“今早”,一个“第四天”。王德顺蹲在墙角,用手指头反复摩挲那两行字。他摩挲了很久,粉笔灰蹭到手指肚上,他站起来,手指头往裤子上蹭了蹭。

晚上他没有吃饭。他坐在门槛上,手里抓着干玉米粒,一粒一粒往地上丢。天上没有星星,村子里头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黑下来的村子像沉进水底。

第二天他照常起来了,洗脸,搬出盆子坐在门口搓玉米。

搓到中午,王建设又回来了。这回不是送米,建设骑着摩托车到门口的时候,王德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搓玉米。

“爹,你怎么不接电话?”建设下了车就急急地走过来。

王德顺说:“没听见。”

“打了七八个都没听见?”

“没听见。”

建设看了看屋里头的座机,又看了看王德顺。“上回跟你说的事,你到底想好了没有。”

“啥事。”

“跟我进城住。我把东厢房收拾出来给你,你想种菜可以在院子里种,你一个人在村里我不放心。”

王德顺没抬头,还是搓玉米。“不去。”

建设在他面前站了好一会儿。“你在这儿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有大海。”

“大海都快七十了,能照看你一辈子?”

王德顺终于抬起头。他看着建设,建设的脸长得像桂兰,方脸盘,厚嘴唇。王德顺说:“桂兰回来找不到我,会上火的。”

建设没有说话。他看着王德顺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了屋里。他在卧室的墙角找到了那两行字,蹲下去看了很久。出来的时候,他已经不说话了。

他走到门口,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张名片,塞进王德顺的外衣口袋里。“这是镇上卫生院的电话,有什么事拿这个打给我。”然后发动摩托车走了。

王德顺继续搓玉米。

打这以后,墙上的字越写越多。他不光记干了什么,还记想了什么。有一面墙角落里写着:今早起来小腿抽筋。另一面墙上写着:梦见下雨,醒了外头是大太阳。还有一行更小的写在灶台边上:今天炒菜放了两次盐,咸了,倒了重新炒。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这些。只是有时候他看见一行字,像看见了一个人做的事,那个人他不认识,但那件事是真的。他需要知道是真的。

又过了一年。有一天他起来,发现他老了。

不是慢慢老的,是一夜之间。他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多了好些斑点,骨头鼓包,皮肤薄得能看到底下的筋。他试着攥了攥拳头,没攥紧。

他看墙上的字。墙上的字还在,可他有很多读不懂了。字认得,意思接不上。譬如有一行写的是:1958年冬天没粮食吃,地里的红薯还没长成,挖出来煮,吃了拉肚子。

他读了四遍,想不起来那个冬天是什么样了。

他又读到一行:桂兰说今年不养鸡了,费粮食。

他盯着“桂兰”这两个字,盯了很久。桂兰。他知道这是一个人的名字。他努力想了想,想不起来这个人是谁。

他把碗端出来放在桌上。桌上还是两个碗,两双筷子。他不知道为什么,低头看着手里的筷子,然后习惯性地把一双放回了碗柜里。

锅里剩下半锅粥,他用锅铲刮干净,倒进碗里。吃之前他看了看桌上的碗,一个碗,一双筷子。

他坐下来吃饭。

外头有人在喊:“老王!老王!在屋里没?”

放下碗走到门口。陈大海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口,老得不成样子了。

“老王,建设在你家不?”陈大海问。

“没在。”

“我找他有事,手机打不通,你回头告诉他一声。”

“好。”他说。

陈大海看着他。“你是谁家的?”

他张开嘴,有些什么话在舌头上打了个转,又缩了回去。他看着陈大海,觉得这个老头脸熟,可是想不起来是谁。

陈大海又问了一遍:“你是这屋里的不?”

他往后退了一步,回头看了看堂屋里头,墙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粉笔字。他看着那些字,觉得那是他认识的字,可连在一起讲的是什么,他一个字都读不懂了。

他转过身看着陈大海。

“我接不上。”

陈大海愣了一会儿,拄着拐杖走了。

他关上门,回到桌前,坐在凳子上。粥已经凉了,面上起了一层皮。他用筷子挑开那层皮,夹了一块,塞进嘴里。

他嚼着,嚼着,眼眶位置上有水。他也没伸手去擦,就那么嚼完了一块,夹第二块。

堂屋里头灯还亮着,灯管是他自己换的,松了,时不时闪一下。闪动的时候白光掠过满墙的字迹,到处都是字,到处都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他把粥吃完了。碗放进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冲洗,水流冲着碗,溅到他的手背上。他把碗扣在沥水架上,拧紧水龙头,厨房里头安静下来,只剩下灯管里头细微的电流声。他听着那声音,忽然伸手关了灯。

屋里全黑了。

他在黑暗里站了大概有两三分钟,什么也没想,然后他摸黑走回堂屋,拉开堂屋的灯。灯闪了两下,彻底亮了。

他看着满墙的字,忽然拿起抹布,从水缸里捞了水,拧湿了,走到墙根,开始擦。

他用抹布在墙上来回地擦。那些粉笔字遇到水,先变成灰浆,再糊成一片,最后被抹得干干净净。他一面墙擦完了,去擦另一面。从堂屋擦到卧室,从卧室擦到厨房。水脏了,他就回水缸边上重新搓洗抹布,搓出一盆灰水倒掉,再来。

擦到天快亮的时候,最后一行字剩在灶台边上。布已经磨出了一个洞,他用剩下的部分,对准那行字,来回抹了两把。

没了。

他把抹布丢进水槽,走到桌前坐下。桌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放。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窗户纸透出灰白的光,屋里头渐渐亮起来,先看清楚桌子,再看清楚灶台,最后所有的墙都看清楚了。

四壁空空的。什么字都没有留下来。

天全亮了。他站起来,走到房檐下头,拿了一根玉米,坐回门槛上。大拇指顺着颗粒的纹路推下去,颗粒落下来,一粒一粒掉进盆里。

他已经忘了为什么要搓玉米。他只是手还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