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
一九七六年的冬天,李建国第一次听见那个声音。
那时他十六岁,在县城中学念高二。那天下午政治课,老师在讲台上念报纸,窗外的梧桐叶子一片片往下掉。李建国盯着窗外看,忽然就听见了。
那声音说:“快跑。”
李建国愣了一下,左右看看。同桌王建军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口水流到了课本上。前排的女生在偷偷传纸条。没有人说话。
“快跑,”那声音又响起来,“现在就跑。”
李建国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刮过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响声。全班同学都转过头来看他,政治老师放下报纸:“李建国,你干什么?”
“我……”李建国张了张嘴,“我要上厕所。”
他跑出教室,跑过长长的走廊,跑下楼梯。那声音一直在耳边催促:“快点,再快点。”他跑到操场中央,停下来大口喘气。就在这时,教学楼里传来一声巨响。
三楼的窗户炸开了,玻璃碎片像雨一样落下来。后来才知道,是教室里的煤炉子炸了。政治老师被炸伤了脸,前排两个女生被玻璃划破了手。如果李建国还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那些玻璃会直接扎进他的脖子。
这是第一个声音。
第二个声音出现在三年后。一九七九年,李建国在纺织厂当学徒工。车间里机器轰鸣,棉絮在空中飞舞,像冬天的第一场雪。那声音说:“别碰那台机器。”
李建国正在给三号织布机换梭子。他停下来,看了看那台机器。它和其他机器没什么两样,齿轮转动,梭子穿梭,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
“绕过去,”那声音说,“从旁边走。”
李建国犹豫了一下,绕过了三号机。他刚走过去,就听见身后一声闷响。三号机的传动轴断了,飞出来的齿轮砸在墙上,又弹回来,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如果李建国还站在那个位置,齿轮会砸碎他的膝盖骨。
车间主任跑过来,看了看机器,又看了看李建国:“你小子命大。”
李建国没说话。他摸了摸耳朵,好像那声音还在里面。
第三个声音来的时候,李建国已经习惯了。那是一九八三年,他经人介绍认识了刘秀英。第一次见面是在人民公园,两个人沿着湖边走了三圈,说了不到十句话。临走时,刘秀英说:“下星期天,我爸妈想见见你。”
李建国点点头。他转身要走,那声音说:“别去。”
他停下脚步。刘秀英问:“怎么了?”
“没什么,”李建国说,“下星期天……我可能有事。”
后来听说,刘秀英家那天来了另一个相亲对象,是副厂长的儿子。再后来,刘秀英嫁给了那个人。又过了两年,那副厂长因为贪污被抓了,家里东西都被抄了。刘秀英抱着孩子回了娘家,整天以泪洗面。
李建国听到这些消息时,正在自己的修车铺里给自行车补胎。他放下锉刀,点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对着空气说:“谢谢。”
没有回应。那声音从来不会回应感谢。
第四个声音是关于父亲的。一九八七年春天,父亲咳嗽越来越厉害,痰里带着血丝。李建国要带他去医院,父亲不肯:“老毛病了,去什么医院,浪费钱。”
那天晚上,李建国给父亲倒洗脚水,那声音说:“明天必须去。”
第二天,李建国硬是把父亲拖去了医院。检查结果是肺癌,早期。手术切掉了半个肺,父亲又多活了十一年。父亲走的那天,拉着李建国的手说:“那年要不是你硬拉我去医院,我早就没了。”
李建国摇摇头,没说话。他知道不是自己。
声音并不总是出现。有时候几个月听不见一次,有时候一天能听见两三回。李建国渐渐学会了分辨——那声音和其他声音不一样。它不响在耳朵里,而是直接响在脑子里。它没有语调,没有情绪,就是简简单单几个字,像电报。
李建国试过和别人说这件事。第一次是和母亲,母亲摸了摸他的额头:“是不是发烧了?”第二次是和最好的朋友张国庆,张国庆大笑:“你小子是不是想媳妇想疯了?”第三次是和老婆——一九九零年,李建国娶了纺织厂的女工赵小梅。新婚夜里,他犹豫再三,还是说了。
赵小梅听完,认真地看着他:“那你得好好谢谢它。”
李建国愣了:“你不觉得我疯了?”
“疯什么,”赵小梅说,“我奶奶也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她说那是过世的人有话要传。你听见的,说不定是守护神呢。”
李建国抱紧了妻子。那一夜,他睡得特别踏实。
声音继续出现。一九九四年,它说“别买那支股票”,李建国就没买,结果那支股票跌得一文不值。一九九八年,它说“绕道走”,李建国就绕了远路,后来听说那条路上出了车祸,死了三个人。二零零三年,它说“去城南看看”,李建国去了,在旧货市场花五十块钱买了个瓷碗,后来鉴定是清代的,卖了三万块。
李建国用这三万块扩大了修车铺,又兼卖电动车。生意越来越好,日子也越过越红火。二零零八年,儿子考上大学,李建国送他去火车站。火车开动时,那声音说:“他会回来的。”
果然,四年后儿子大学毕业,回了县城,考上了公务员。
李建国成了别人眼里的能人——眼光准,运气好,做什么成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他厉害,是那个声音厉害。他越来越依赖那个声音,大事小事都要等它指示。等不到的时候,他就心慌,就睡不着觉。
二零一五年,母亲去世了。葬礼上,李建国哭得站不起来。那声音说:“别哭了,她走得安详。”
李建国突然就生气了。他在心里吼:“你懂什么!你又不是人!你根本不懂什么是伤心!”
那声音沉默了。这是它第一次沉默。
从那天起,声音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候李建国迫切地需要指引,它却迟迟不来。李建国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等着那个声音。他变得焦躁,易怒,修车时老是出错,差点把客人的电动车修坏了。
二零一八年春天,李建国六十八岁了。修车铺交给了徒弟,他每天就是遛遛弯,下下棋,接孙子放学。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三月的一个下午,李建国在公园看人下棋。两个老头为了一步棋吵起来,一个说该跳马,一个说该出车。吵着吵着就要动手。周围人都在劝,李建国突然听见了。
不是那个声音。是很多声音。
跳马的声音,出车的声音,劝架的声音,看热闹的笑声,远处孩子的哭声,树上的鸟叫声,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场盛大的交响乐。
李建国愣住了。他从来没有同时听过这么多声音。他习惯了只听那一个声音,以至于忘记了世界上还有这么多声音存在。
那天晚上,李建国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个十字路口,四面八方都是路,每条路上都站着一个自己——十六岁的自己,二十岁的自己,三十岁的自己,四十岁的自己……他们都在说话,都在喊他,都在朝他招手。
李建国醒来时,天还没亮。他坐在床边,点了一支烟。烟雾在黑暗中缓缓上升,像时间的形状。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第一次听见声音时的恐惧,想起那些被声音救下的时刻,想起自己对声音的依赖,想起没有声音时的恐慌。他意识到,自己这一生都在听从那个声音,却从来没有问过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二零一九年元旦,儿子带着全家回来吃饭。饭桌上,孙子说想学钢琴,儿子不同意:“学那个有什么用?考试又不加分。”
李建国突然说:“让他学吧。”
儿子愣了一下:“爸,钢琴多贵啊,而且……”
“钱我出,”李建国说,“他想学就让他学。”
儿子还要说什么,被儿媳拉住了。饭后,孙子跑到李建国身边,小声说:“爷爷,你怎么知道我想学钢琴?”
李建国摸摸孙子的头:“爷爷听见了。”
“听见什么?”
“听见你的心在说话。”
孙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天夜里,李建国又听见了那个声音。它说:“你要死了。”
李建国平静地问:“什么时候?”
“明年今天。”
“怎么死?”
“睡梦中。”
李建国点点头:“谢谢。”
声音问:“你不怕?”
“怕,”李建国说,“但更怕白活一场。”
声音沉默了。过了很久,它说:“你变了。”
“是啊,”李建国说,“我用了六十年,终于学会和自己签约了。”
从那天起,李建国开始做所有他一直想做但没做的事。他报名参加了老年大学的书法班,虽然写得歪歪扭扭,但每次写完都很开心。他买了辆自行车,每天骑到城外看日出。他开始写日记,把这一生记得起来的事情都写下来。他去找了当年的初恋刘秀英——她现在一个人生活,儿子在国外。他们一起喝了茶,说了说过去的事,没有遗憾,只有感慨。
二零一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李建国知道自己时间到了。那天晚上,全家人都来了。儿子、儿媳、孙子,还有几个老朋友。大家吃了饭,看了电视,快到零点时,孙子说:“爷爷,新年愿望是什么?”
李建国想了想,说:“希望你们都能听见自己的声音。”
“什么声音?”孙子问。
“心里的声音。”
孙子还是不懂,但点了点头。
零点钟声敲响时,大家都跑到阳台上去看烟花。李建国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他听见了烟花爆炸的声音,听见了家人的笑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热闹而温暖。
最后,他听见那个声音说:“再见。”
李建国在心里回答:“再见。谢谢你这辈子的陪伴。”
然后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清晰而坚定:“这一生,我听过所有的声音,但最终,我只与自己的心签了约。”
他笑了,笑得很安心。
窗外的烟花还在绽放,一朵接一朵,把夜空照得透亮。新年的第一分钟,李建国在沙发上睡着了,再也没有醒来。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终于完成了一件大事。
修车铺的徒弟整理遗物时,发现了李建国的日记。最后一页写着:
“和所有声音握手,但只与自己的心签约。我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声音有很多——别人的声音,世界的声音,命运的声音,还有那个陪伴我一生的神秘声音。我都认真听了,都尊重了,都握了手。但最终的选择,是我自己做的。最后的签约,是我和自己的心签的。这一生,没有白活。”
徒弟看完,合上日记本。窗外传来各种声音——汽车声,叫卖声,孩子的嬉笑声,远处工地的施工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是这个城市的心跳。
他忽然觉得,师父可能没有真正离开。
他只是在所有的声音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个,然后跟着它,去了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