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皮擦
张福顺第一次注意到那块橡皮擦,是在1958年秋天的一个下午。
他在镇上的供销社里,站在柜台前,手插在裤兜里,裤兜里有两毛钱。柜台上摆着一排橡皮擦,白色的,长方条,每一块都用透明纸裹着,整齐地码在一个纸盒里。张福顺盯着那些橡皮擦看了一阵,售货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正在织毛衣,竹针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声音。张福顺把右裤兜里的两毛钱翻了出来,放在柜台上。售货员抬起眼看了看钱,又看了看他,放下毛衣,从纸盒里取出一块橡皮擦递过来。张福顺接过去,捏在手里,橡皮擦很软,手指稍微用力就能按出一个凹印。
他走出供销社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街上的石板路被踩得发亮,两旁的屋檐滴着下午积的雨水。张福顺把橡皮擦放进左边的衣兜里,走了几步,又拿出来看了看。橡皮擦是白色的,从头到脚都是白的,没有一丝杂色。他用拇指在橡皮擦的一个角上蹭了蹭,手指上沾了一层很薄的白色粉末。
那年张福顺十九岁,在镇上的木器厂做学徒。他的手很粗,手指头的皮肤裂了几道口子,有些地方结着黑色的老茧。他学的是木模工,每天用铅笔在木板上画线,画错了就用手指头抹,抹不干净就用袖子擦,袖子擦黑了,师傅老孙头就骂他。老孙头说,你连块橡皮都买不起吗。张福顺没说话,第二天就去供销社买了这块橡皮擦。
橡皮擦放在工作台上,张福顺每次画错了线就拿起来擦。橡皮擦在木板上来回摩擦,发出很闷的声音,白色的碎屑卷成一条一条的细条,落在台面上。张福顺擦完线,用嘴吹走碎屑,碎屑飘起来,有的落在他的裤子上,有的落在鞋面上。他用手拍掉,继续干活。
老孙头有时候站在他后面看,说,你擦得太多了。张福顺说,线画歪了。老孙头说,画歪了留着也行,擦那么多橡皮就没了。张福顺嗯了一声,但下次画歪了还是擦。
橡皮擦消耗得很快。
一个月后,它已经短了一截。原来有张福顺的中指那么长,现在只剩下食指的长度。橡皮擦的四个角都磨圆了,原本方正的长条变成了一个圆鼓鼓的形状。张福顺捏着它擦线的时候,手指要更用力才能捏住。
1959年春天,张福顺的橡皮擦只剩下半截拇指那么长了。他把它放在工作服的上衣口袋里,口袋的布很薄,橡皮擦鼓起来一个小包。走路的时候,小包在他的胸口上晃来晃去。
老孙头问他,你剩这点橡皮还在用。张福顺说,还能用。老孙头从自己的工具箱里拿出一块新橡皮擦,递给他,说,拿去用。张福顺接过来看了看,是一块蓝色的橡皮擦,上面印着几个字,字迹模糊了,只能看见“高”字和下面一个偏旁。张福顺把蓝色橡皮擦还给老孙头,说,我这块还能用。老孙头没再说什么,把蓝色橡皮擦丢回了工具箱。
张福顺的白色橡皮擦继续消耗着。它的形状越来越不规则,一端厚一端薄,薄的那一端在擦线的时候会弯折,像一片煮软了的萝卜片。张福顺用手指头把它按平,继续擦。碎屑落在台面上,他用嘴吹走,有时候碎屑吹进了鼻子,他打一个喷嚏,用袖子擦擦鼻子,接着干活。
1960年冬天,张福顺的橡皮擦只剩下黄豆粒那么大一块了。他把它放在上衣口袋里,走路的时候已经感觉不到它的重量。有一次他伸手进去摸,摸了半天才摸到。它躲在口袋的缝线角落里,和他的大拇指指甲盖差不多大。
那天他画错了一条线,从口袋里摸出那块橡皮擦,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在木板上擦。橡皮擦太小了,手指头总是碰到木板,指甲在木板上刮出很细的声音。他擦了几下,橡皮擦从指缝里滑了出去,掉在地上。
张福顺蹲下来找。地上有很多木屑和刨花,他的那块橡皮擦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他用手指头拨开木屑,翻开刨花,找了很久。老孙头走过来,问他在干什么。张福顺说,橡皮掉了。老孙头说,掉就掉了,那么小一块找什么。张福顺没站起来,继续找。他把工作台下面都找遍了,手在地上摸来摸去,摸了一手灰。最后他在墙角的一个裂缝边上找到了那块橡皮擦。它卡在裂缝边缘,沾着灰,颜色已经发黄了,和地上的土差不多。
张福顺把它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放回口袋里。
1961年春天,那块橡皮擦消失了。
张福顺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用完的。可能是在某一次擦线的时候,最后一点碎屑掉了下来,他没有注意到。也可能是从口袋的破洞里漏出去了。他发现自己口袋底下有个小洞的时候,手指头伸进去摸,什么都摸不到了。
他在工作台周围找了找,没找到。他蹲在地上看,木屑里有一些白色的碎末,分不清是不是橡皮擦的。张福顺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从工作台上拿起铅笔,继续画线。
老孙头又给了他一回橡皮擦。这回是绿色的,方的,很硬。用老孙头的话说,这种便宜,供销社论斤称的。张福顺接过来,放在工作台上。他用绿色橡皮擦擦了一次线,橡皮擦太硬了,擦过去发出吱吱的声音,纸上留下一道灰印。他又擦了一遍,灰印还在。张福顺把绿色橡皮擦放下来,用手摸了摸自己上衣口袋的那个破洞。
1962年,张福顺结了婚。女人是在火柴厂做工的,姓刘,比他大三岁。新婚的被子是红布的,枕头上绣着鸳鸯,都是刘桂兰自己缝的。张福顺搬出了集体宿舍,住进了火柴厂的家属院。两间平房,一间睡觉,一间做饭。院子里有个水泥垒的水池,隔壁住的是火柴厂的出纳,姓周。
刘桂兰每天五点钟起来,先去火柴厂上早班,下午三点回来,在家做饭。张福顺在木器厂干到六点,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饭摆在桌上,用一个竹罩子扣着。张福顺揭开罩子,一碗白菜,一碗萝卜,一个馒头。他坐下吃,刘桂兰坐在对面纳鞋底,针穿过布层发出呲呲的声音。
一天晚上,张福顺吃完饭,刘桂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张福顺看过去,是一块橡皮擦。粉红色的,闻起来有股香味,一头宽一头窄,窄的那头刻着花的形状。刘桂兰说,厂里发的,画画用的。张福顺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桌上。他说,不用这个。刘桂兰说,你不用就放着吧。她把橡皮擦收回抽屉里。
那块粉红色的橡皮擦一直放在抽屉里。张福顺有时候拉开抽屉找东西,会看见它。它的颜色慢慢变深了,香味也没有了,表面开始发粘。有一次夏天热,橡皮擦粘在了一张纸上,刘桂兰撕开的时候,纸上留下了一块粉红色的印子。她把橡皮擦放回去,关上抽屉。
1965年,张福顺有了第一个孩子。是个儿子,生下来六斤三两,哭声很大。张福顺在医院的走廊里站了一宿,第二天早晨进去看,刘桂兰靠在床上,脸上全是汗,头发粘在额头上。她怀里抱着孩子,孩子脸上红扑扑的,眼睛还没睁开。
张福顺站了一会儿,说,起个名吧。刘桂兰说,你起。张福顺想了想,想不出来。他说,叫建军吧。刘桂兰说,行。
张建军满月的时候,张福顺的师傅老孙头来家里看。老孙头带了一块布,说是他老伴扯的,给孩子做件衣裳。张福顺接了布,放在桌上。老孙头坐在板凳上抽烟,张福顺给他倒了杯水。老孙头说,厂里现在招新学徒,来了三个,都是十八九岁的,手比木头还硬。张福顺没接话。老孙头抽完一根烟,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你现在不用橡皮擦了吧。张福顺说,早不用了。老孙头点点头,走了。
张福顺站在门口,看着老孙头走远。老孙头的背有些驼了,走路的时候左腿往外撇,是在木器厂干活落下的毛病。张福顺回到屋里,刘桂兰在屋里喂奶,孩子含着奶头发出啧啧的声音。张福顺在板凳上坐下,把老孙头带来的布打开看了看。布是蓝底白花的,棉布的,摸着很软。他把布重新叠好,放在柜子上。
张建军一岁的时候,张福顺用一块木头给他做了一个小凳子。凳子的四条腿不一样长,张福顺拿锯子锯了三次才把椅子腿弄平。他用铅笔在木头上画线,画了擦,擦了画,最后凳子的面上还留着几道铅笔印。刘桂兰说,孩子会不会蹭到铅。张福顺说,蹭不到,在上面刷了一层桐油。刘桂兰用手指头摸了摸凳面,桐油已经干了,滑滑的。
1968年,张福顺的木器厂和镇上的农具厂合并了。厂里的生产线改了,以前做木模,现在做锄头杆和镰刀把。张福顺的活也变了,以前是画线、锯木头、刨光,现在用车床车木头。车床是老式的,皮带传动,开起来皮带啪啪响,整个车间都是这个声音。
张福顺不再画线了。车床上有个刻度盘,要车多粗多看刻度就行。张福顺站在车床前,把手轮摇过来,木头转起来,刀刃刮下一层一层的刨花。刨花的味道很浓,是湿木头的气味,有一点发酸。
张建军三岁的时候,张福顺又有了一个女儿。女儿生下来五斤八两,哭声没有哥哥大,像猫叫一样。刘桂兰给女儿起名叫小英。张福顺说行。他在产房里站了一会儿,看着女儿的脸,很小,小到让人觉得用一只手就能整个包住。张福顺把手插在裤兜里,没敢伸出来。
接生的护士说,你抱抱孩子。张福顺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在衣服上蹭了蹭,接过孩子。孩子轻得让他不知道该用多少力气,他把胳膊端平了,像端一碗汤。刘桂兰看着他,说你小心点。
1971年,张建军上了小学。刘桂兰从供销社买回来铅笔和本子,还有一块橡皮擦。橡皮擦是白色的,长方条,和张福顺当年买的一样,只是包装纸上的字变了,以前是红色的,现在是黑色的。
张建军写作业的时候,张福顺有时候站在后面看。张建军用铅笔写“毛主席万岁”,写到第四个字的时候笔画歪了,他拿起橡皮擦擦掉,本子上留下一层白色的碎屑。张建军用嘴吹,碎屑飞到了桌子底下。张福顺说,你把橡皮捏紧了擦。张建军没听明白,抬头看他。张福顺说,手指头捏紧点,擦得干净。张建军试了试,说,还是那样。张福顺没再说什么。
张建军用橡皮擦用得很快。一块新橡皮,一个月就擦掉一半。刘桂兰说,你怎么用那么多橡皮。张建军说,写错了就擦。刘桂兰说,写错那么多吗。张建军低下头不说话。张福顺在门口抽烟,烟头的红点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吐出一口烟,说,橡皮擦不贵。
1975年,张建军的橡皮擦换了第三块。这一年张福顺的木器厂改名叫镇农具修造厂,增加了翻砂车间,开始生产铁犁头。木器车间缩编了,从四十多人减到十几个人。张福顺被调到翻砂车间,负责清理铸件上的毛刺。他每天戴着一副帆布手套,用钢锉磨铁件的边角。铁屑溅出来,打在手背上,留下一个个小红点。晚上回去,刘桂兰用针帮他把嵌在肉里的铁屑挑出来。针刺进皮肤的时候,张福顺的眼角跳了跳。刘桂兰说,疼不疼。张福顺说,不疼。
张建军小学毕业那年,给张福顺看一样东西。那是一个文具盒,铁皮的,面上印着孙悟空打妖怪的图。张建军打开文具盒,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铅笔、圆规、三角板,还有一块橡皮擦。这块橡皮擦是香蕉形状的,黄颜色的,两头尖中间弯,闻起来真的有股香蕉味。张建军说,同学送的。张福顺拿起那块香蕉橡皮擦看了看,手指捏了捏,橡皮擦很软,比普通的要软得多。他放回文具盒里,说,这么软不经用。张建军说,好看就行。张福顺没再说话。
那块香蕉橡皮擦张建军没舍得用。它一直放在文具盒里,和其他笔一起混着。到了夏天,香蕉橡皮擦开始化了,变得粘手,黄颜色染到了旁边的铅笔上。张建军把它拿出来,放在窗台上。太阳晒了几天,橡皮擦彻底软了,形状也看不出来了,像一块黄色的泥。张建军把它扔进了垃圾桶。张福顺去倒垃圾的时候,看见了垃圾桶里那团黄色的东西。他认出来了,站了一会儿,把垃圾倒了。
1979年,张福顺四十三岁。翻砂车间的活停了,厂里又改了,说要做家具。镇上的人日子比以前好了,结婚要打新家具,厂里就接这个活。张福顺又回到了木工台前,做衣柜、五斗橱、八仙桌。
他又开始画线了。铅笔在木板上画直线,画歪了就用手指头抹,抹不干净就找东西擦。他在工具箱里翻了翻,翻出一块绿色的橡皮擦,是老孙头当年给他的那块。橡皮擦已经硬得跟石头一样,在木板上擦过去,发出刮玻璃的声音,板上留不下任何痕迹,纸上也不掉屑。张福顺把绿色橡皮擦丢回工具箱,从旁边一个新学徒的桌上拿了一块白橡皮擦用了用。学徒叫小赵,十八岁,看张福顺用他的橡皮,说,张师傅你自己没有吗。张福顺擦完线,把橡皮放回去,说,以前有过。
1982年,老孙头死了。肺癌。从查出来到死,四个月。张福顺去吊丧,给老孙头烧了纸,磕了三个头。老孙头的遗像摆在灵堂上,是年轻时候照的,脸很瘦,眼睛很亮。张福顺跪在蒲团上,看着遗像,又磕了一个头。老孙头的老伴坐在旁边哭,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纸板。张福顺站起来,把白包放在桌上,走出灵堂。
门口站着一排老孙头的徒弟,有些张福顺认识,有些是后来的。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过来,喊了他一声福顺。张福顺认出是老周,以前和他一起学徒的。老周问他,你现在还做木工。张福顺说,做。老周说,做一辈子了。张福顺说,嗯。老周说,我记得你当学徒那会子,用一块橡皮擦能擦一年。张福顺说,不记得了。老周说,你咋能不记得,老孙头那时候老说你,说你是他见过最省橡皮的人。张福顺掏出烟来,递给老周一根,给他点着,自己也点了一根。抽完一根烟,张福顺说,我先走了。老周说,走好。
1984年,张建军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进了镇上的五金厂。小英还在上初中,成绩一般,刘桂兰说让她念完初中就回来,找个活干。张福顺说,让她念。刘桂兰说,念书花钱。张福顺说,花钱就花钱。刘桂兰没再说话,拿起扫帚扫地去了。
张建军在五金厂干了半年,辞了。他说要去深圳。刘桂兰哭了一夜,第二天眼睛肿着起来做饭。张福顺坐在灶台前烧火,不吭声。张建军拎着一个编织袋走了,袋子里装着两件换洗衣服,一双新球鞋。张福顺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回屋里去了。他从工作台上拿起铅笔,在木板上画线。铅笔画到中途断了,他用力按了按,手指头压在白纸上,什么都没画出来。他在工具箱里翻了翻,找出那支铅笔,用刀削了削笔尖,继续画。
1990年,张福顺五十四岁。镇农具修造厂破产了,厂房被一个温州人买下来,开了个鞋厂。张福顺下了岗。他在家待了一个月,每天早晨吃完早饭就在院子里坐着,坐到中午吃饭,下午继续坐。刘桂兰在火柴厂还有几年才退,每天照常上班。张福顺把院子里那棵柿子树修剪了两次,又把院墙的裂缝用水泥抹上了。做完这些,他又坐在院子里。
小赵来找过他一次。小赵说他在县城开了个家具店,请张福顺去帮忙打柜子。张福顺去了。家具店在县城一条巷子里,铺面不大,后面有个小作坊,能放一张木工台。张福顺在那里干了三年。
小赵给他买了一把新的铅笔,还有五块橡皮擦。橡皮擦是白色的,装在塑料袋里,五块钱一包。小赵说,张师傅,这些够你用一年了。张福顺把橡皮擦拿出来看了看,一块一块地放在木工台上。他拿起一块新的,撕开包装纸,把橡皮擦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橡皮擦有股生胶味,和他记忆里的味道不一样。
他用这块橡皮擦擦线。擦第一次的时候,橡皮擦在纸上留下一道干净的空隙,碎屑掉下来,落在台面上。张福顺看着那些碎屑,拿起扫帚扫掉了。
1994年,张福顺不干了。他的手开始抖。不是那种老年人哆嗦,是拿笔的时候手会突然抖一下,画出来的线就歪了。歪了要擦,擦了重画,画了又歪,反复几次,他自己把铅笔放下,不画了。
小赵说,张师傅要不你歇几天。张福顺说,不歇了。他收拾工具的时候,把没用完的几块橡皮擦收好,放进一个布口袋里。小赵说橡皮你拿着吧。张福顺说,留给你用。小赵说,我有的是。张福顺还是把那几块橡皮擦带走了。
回到家里的那天晚上,张福顺把布口袋打开,把橡皮擦倒出来。一共是三块,两块用掉了一半,一块还没拆开包装纸。他把没拆开的那块放到抽屉里,拆了一半的两块重新放回口袋,塞进柜子角落里。
1996年,刘桂兰也退了。两个人在家,院子里种了些菜,养了三只鸡。张建军在深圳结了婚,寄回来一张结婚照。照片上张建军穿着西装,新娘子穿着白婚纱,两个人站在一个公园里,后面是假山和喷泉。张福顺看了一会儿照片,放在桌子上。刘桂兰拿起来看,说媳妇长得不错,就是牙有点往外咧。张福顺没说话,走出去喂鸡了。
1999年,小英也结了婚。她嫁到了县城,丈夫是开出租车的。结婚那天,张福顺穿了一件新做的中山装,站在酒席门口迎接客人。他的背已经驼了,人站在那里矮了一截。小赵来了,塞了一个红包,拉着张福顺的手说你老了不少。张福顺说,都老了。小赵说,我现在还用你那套工具呢。张福顺说,橡皮用完了没。小赵愣了一下,笑起来,说早用完了,后来又买了多少。
2002年夏天,张福顺整六十岁。他的头发全白了,走路的时候腿拖着地,发出沙沙的声音。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吃饭的时候筷子戳不准菜,有时候夹起一块白菜,中途就掉下去了。刘桂兰给他换了个勺子。
张建军从深圳回来了一趟,带着老婆和儿子。孙子叫张浩然,五岁,说话带着广东口音。张建军看着张福顺的手,说爸你这得去医院看看。张福顺说,不用,就是老了。张建军说老了才要看。张福顺说,老了看也没有用。
张浩然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把鸡追得到处飞。刘桂兰喊他不要追,他听不进。张建军坐在堂屋里,掏出手机打电话,声音很大,说的是张福顺听不懂的事情。张福顺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孙子的后脑勺,后脑勺上有个旋,和他爸爸小时候一样。张浩然跑累了,走过来蹲在张福顺身边,看着他。爷爷,你在看什么。张福顺说,没看什么。
张浩然的书包里有很多文具。铅笔盒是塑料的,上面贴着卡通贴纸。张浩然打开铅笔盒给张福顺看,里面有自动铅笔、记号笔、尺子,还有一块橡皮擦。那块橡皮擦是彩色的,蓝绿黄三色,扭成麻花一样的纹路,看不出原来的形状。张福顺拿起那块橡皮擦,翻来覆去地看。张浩然说,这是我们学校发的,擦得可干净了。张福顺用大拇指在橡皮擦上蹭了蹭,蹭下来一层颜色,大拇指上沾了蓝绿黄的粉末。他把橡皮擦还给孙子,说,擦得干净就好。
张浩然从铅笔盒里拿出一支自动铅笔,在本子上写自己的名字。张字写得很大,浩然两个字挤在一起,笔画歪歪扭扭的。他写错了,拿起那块彩色橡皮擦使劲擦,纸都被他擦皱了,橡皮擦的碎屑卷成一条一条的,落在桌子缝里。张福顺看着他擦,看了很久。
张建军一家住了三天就走了。走之前张建军塞给张福顺一个信封,里面是两千块钱。张福顺没推让,把钱放在枕头底下。刘桂兰问他要不要存银行,张福顺说,放着吧,买药用得着。
那天晚上,张福顺做了一个梦。梦里面他回到了木器厂的车间,跟往常一样站在木工台前面。手里的铅笔很旧了,笔杆上的漆皮已经磨干净了,露出里面的木头。他画了一条线,发现画歪了,就伸手去拿橡皮擦。手伸进工作服的口袋里,摸了半天,什么都没有摸到。他把两个口袋都翻出来,里面是空的,还有一个小小的破洞。他就站在木工台前,手里捏着铅笔,看着那条画歪的线,不知道该做什么。
第二天早上,张福顺醒来的时候,觉得嘴里很苦。他起来漱了口,刘桂兰已经把稀饭煮好了,盛在碗里放在桌上。张福顺坐下喝稀饭,喝了两口,放下碗,起身走到柜子前。他打开柜门,从角落里摸出那个布口袋,把橡皮擦倒出来。两块用过的橡皮擦,已经变得很硬了,硬得捏不动。它们原来白色的表面现在变成了灰黄色,上面沾着木屑和灰尘。
张福顺把它们放在桌上,用指甲刮了刮一块橡皮擦的表面。指甲刮下来一层很薄的粉末,底下的材质还是硬的。他又使劲按了按,橡皮擦的棱角硌得手指疼。这两块橡皮擦已经不能用了,擦任何东西都只会留下一道灰印,什么也擦不掉。
刘桂兰过来收碗,看见桌上的橡皮擦,说这东西都硬透了你还留着。张福顺说,放久了就硬了。刘桂兰说,扔了吧。张福顺没说话。刘桂兰把碗收进厨房,在水池里哗哗地洗。张福顺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那棵柿子树上的柿子红了,有几只鸟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啄破了柿子皮,撕着吃里面的果肉。张福顺站在柿子树下面,盯着那些鸟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屋里。
他把那两块橡皮擦拿起来,在手心里搁了搁,然后拉开抽屉,放了进去。抽屉里的东西很杂,有螺丝刀、半卷胶布、几根生锈的钉子,还有一块用旧的磨刀石。张福顺把橡皮擦放在磨刀石旁边,关上抽屉。
2005年冬天,张福顺发烧,连着烧了三天。刘桂兰叫小英的丈夫开车来,把张福顺送到了县城的医院。医生说是肺炎,要住院。张福顺在医院住了十天,每天打针吃药,人瘦了十斤。刘桂兰白天守在医院,晚上小英来换她。张福顺躺在病床上,很少说话,眼睛盯着天花板,瞳孔里什么都没有。
出院那天,张建军从深圳坐飞机回来了。他站在医院走廊里,穿着一件皮夹克,手里拿着车钥匙。张建军去窗口办了出院手续,回来扶张福顺上车。张福顺脚步很慢,从病房走到医院门口走了一百多步。上车的时候,他的头碰到了车门框,身子缩了一下,然后坐进了副驾驶。
车开到镇上的时候,张福顺说,停一下。张建军停下车。张福顺没动,眼睛往车窗外望着。张建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那家供销社已经不在了,原地盖起了一栋三层的小楼,一楼的铺面开着,卖化肥和种子。张福顺看了一会儿,说,走吧。
张建军发动了车。车速不快,路两边的房子往后退,有些房子张福顺认识,有些他不认识。他突然咳了一声,喉咙里带出一口痰,他想吐出去,车窗打不开。张建军帮他按了按钮,车窗降下来一条缝。张福顺把痰吐出去,痰液粘在车身上,拖出一条透明的丝。他重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呼吸很沉。
回到家里,刘桂兰给他煎了药,装在碗里端过来。张福顺靠在床头,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碗。他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灯泡,灯泡上面落满了灰尘,光线从灰尘的缝隙里挤出来,照在屋里,昏沉沉的。
刘桂兰说,喝完。张福顺端起碗,把剩下的药喝完。
2008年,张福顺六十六岁。他几乎不出门了。院子里的鸡早就没了,菜地也荒了,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刘桂兰走路也要扶着墙,弯腰捡东西的时候得先蹲下,慢慢来。
张浩然放了假会来住几天。他长大了,不再用自动铅笔,用的是圆珠笔。写作业的时候,用涂改液覆盖错字。白色的液体涂在纸上,很快干掉,变成一层白膜。张福顺在旁边看着,看了很久,问了一句,这个擦得掉吗。张浩然说,这个不用擦,涂上去就行了。张福顺哦了一声,继续看。
涂改液用得很快。一小瓶涂改液,张浩然用了一个星期就没了,涂改液的瓶口干了的白色残渣堆成一圈。张福顺看他拿涂改液的本事,捏着小瓶子晃一晃,往纸上点,像木匠往榫眼里打胶一样。张福顺问,这个多少钱一瓶。张浩然说,三块。张福顺在心里算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2011年秋天,张福顺走不动了。他的两条腿肿起来,一按一个坑,需要人扶着才能去卫生间。刘桂兰扶不动他,小英从县城辞了工,回来照顾他们。小英每天给张福顺擦身子,把他从床上扶起来,靠在床头,用热毛巾擦手擦脸。张福顺的皮肤很干,手背上都是老年斑,血管凸起来,像一条条青色的树根。
有一天下午,小英收拾屋子,从抽屉里翻出来那两块旧橡皮擦。她拿起来看了看,问张福顺,这橡皮还没扔,都硬成这样了。张福顺靠在床头,偏过头去看了一眼。小英说,扔了吧。张福顺说,放那。小英把橡皮擦又放进抽屉,去倒水了。
张福顺手撑着床沿,挪了挪身体,伸手去够那个抽屉。抽屉离他有两尺远,他用手指尖勾住拉手,试了两次没拉开。他停下来喘气,胸膛起伏了几下,又试,这回拉开了。抽屉里面还是那些东西。张福顺在抽屉里摸着,摸到了那两块橡皮擦。他用两根手指头夹起一块,举到眼前看。
橡皮擦已经完全不行了。它的表面龟裂出很多细纹,手一捏就往下掉渣。张福顺松开手,橡皮擦掉在被子上,在铺面上滚了滚,停下。张福顺重新把它捡起来,握在手心里。他什么都握不住。
张福顺在2012年春天的一个夜里死了。他死在床上,刘桂兰早晨醒来发现他身子已经凉了。小英哭着打电话给张建军,电话那头半天没人说话,后来张建军说,我马上回来。
丧事办得简单。棺材是松木的,张建军买的,在县城的寿材店里挑了最贵的那一口。入殓的时候,张建军准备往棺材里放些东西,问刘桂兰放什么。刘桂兰说放一件他常穿的衣服就行。张建军去父亲的遗物里翻,翻到柜子的时候,打开抽屉,看见了那两块旧橡皮擦。
他把橡皮擦拿出来,摊在手心里,弄不清这是什么东西,怎么这么硬,颜色这么怪。他想扔回去,但想了想,拿到刘桂兰面前,问这是什么。刘桂兰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眼泪掉下来。她说,是他以前用的橡皮,多少年了。张建军的手在橡皮擦上擦了擦,露出了底下一丁点白色。刘桂兰说,放里面吧。张建军把两块橡皮擦放进棺材里,搁在张福顺的手边。
封棺的时候,张建军看见他父亲的手,手指头已经僵硬了,保持着微微卷曲的姿势,像是捏着什么东西。橡皮擦安安静静地躺在那个不再会动的手掌旁边。棺材盖子合上,钉子钉进去,铁锤砸在钉帽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四周的亲戚都站着看,没有人说话。
张建军把钉子钉到头,停下锤子,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汗。他抬起头,天空是铅灰色的,要下雨的样子。河里的水在远处流着,声音不大。墓地旁边的杂草被踩平了一片,碎土散在草地上,沾在鞋底上。
棺材放下去之后,铲起来的土一锹一锹地砸在棺盖上。土落到木头上的声音,闷闷的,有节奏地响着。张福顺和那两块橡皮擦,一起沉到地底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