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水
秀兰是在四点半醒的。
天还黑。她摸到床头的棉袄披上,脚在床底下找拖鞋。拖鞋只剩一只,另一只不知道踢到了哪里。她没有找,光着一只脚走到厨房。地上的砖凉,凉得她脚心一缩。她拧开煤气灶,蓝色的火苗沿着灶眼转了一圈,全都着了。她坐在厨房的矮凳上,膝盖弯了一下,右边那个咯吱响了一声。她用手把腿往直里抻了抻,又弯了一下,又响。
壶里的水是昨晚接好的。水还没开。厨房里有一股隔夜的味道,饭粒的味道,抹布的味道,还有老周身上的药味,混在一起。她打了个哈欠,没打出声音来,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眼皮沉了一下,她眨了两下眼睛,坐直了。
她把手伸到火苗旁边烤了烤。手背上的裂口被热气一烘,痒。她用另一只手搓了搓。
壶盖开始响。她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暖瓶,揭了壶盖,把开水倒进去。水汽扑到脸上,热烘烘的。暖瓶灌满了,她又拿了一只铝锅,坐上去,给老周煮粥。
米是头天晚上淘好的。她把米倒进铝锅,添了水,盖上锅盖。
老周还在睡。三年了,他每天都是这个时候最安静。她走进里屋,拉开窗帘的一个角,借着外面的天光看了看他。老周的脸朝着墙。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翻过去的,一床棉被盖到胸口,一只胳膊露在外面。
秀兰把那只胳膊塞进被子里。她想把他翻过来,两只手伸到他肩膀下面,用力往自己这边扳。扳了两下,没扳动。老周太沉了。她松开手,让他朝里躺着。
她回到厨房去看粥。粥已经开了,咕嘟咕嘟的。她拿了双筷子,把锅盖支起来,让热气跑出去。然后洗脸。
水是冷的。她用手捧了一捧,把脸埋进去。冷得她头皮一紧。她用毛巾擦了脸。毛巾是湿的,昨天晚上的水,有股馊味。她没有换,又擦了手。擦到左手的时候,手背上的裂口剐了一下毛巾的线头,疼。她皱了一下眉,把毛巾挂回去。
粥煮好了。她把火关了,让粥在锅里焐着。然后到里屋,把老周叫醒。
“老周。”她说。
老周动了动,没醒。
“老周。”
老周哼了一声,眼睛没睁。
秀兰开始给他翻身子。她把被子掀开,把老周的胳膊拢到胸前,然后一只手托着他的肩,一只手托着他的胯,数着“一、二、三”,一起使劲。老周翻过来了,嘴里咕哝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她给他穿衣服。老周左边的手不能动。她先把袖子从那只手上套过去,然后把他的手捅出来。老周看着她,眼睛里有眼屎。她用湿毛巾给他擦脸。
“今天是星期几?”老周问。
“星期四。”
“哦。”
老周不说话了。
她给他喂粥。粥晾了一会儿了,不烫。老周吃得很慢。左边嘴角总是漏,粥淌到下巴上。秀兰用毛巾擦掉。擦了又漏,漏了又擦。
“这个月有三十一天吗?”老周问。
“有。”
“那我多领一天。”
“领什么?”
“我也不知道,”老周说,“忘了。”
秀兰没说话。她把粥碗放下,给他擦了嘴。
“你吃了吗?”老周问。
“我等会儿吃。”
其实她已经吃了。刚才煮粥的时候,她蹲在灶前,就着一块咸菜,吃了半碗头天剩下的饭。但她没说。
喂完粥,她把收音机打开,调到评书的台,放在老周面前的桌上。收音机里在讲三国,一个男声正在说“关公千里走单骑”。老周把耳朵凑过去。
秀兰到院子里收衣服。昨天晚上洗的衣服,晾了一夜,还没干透。她摸了摸,把衣服翻了个面,重新晾好。
出门前她看了看钟,六点十分。她从墙上取下围裙,系上,又拿了一块干毛巾放进兜里。
巷子里还亮着路灯,天亮得慢。墙角有一只猫在舔爪子。看到秀兰过来,猫停了一下,看了看她,然后接着舔。
早点摊支在十字路口。大刘已经在炸油条了。油锅边上围了几个早起的人,有骑车的,有走路的。
“来了。”大刘说,没抬头。
“来了。”秀兰说。
她系上围裙,开始收桌子。昨天夜里下了点雨,桌子上的水还没干,她得先用抹布擦一遍,才干得了活。一块抹布擦三张桌子就湿透了。她拧了拧,接着擦。
来吃早点的人陆续来了。要豆浆的,要油条的,要豆腐脑的。秀兰在人堆里走来走去,收碗,擦桌子,帮着端东西。
一个老头儿端着碗过来,说:“这豆浆凉了。”
秀兰接过碗,走到灶边,舀了一勺热的兑进去。
“这行了吧?”
老头儿喝了一口:“还成。”
秀兰把碗递回去。
“大姐,给我装十根油条。”一个骑三轮车的男人说。
“十根?”
“工地上的人吃。”
秀兰拿了一个塑料袋,让大刘炸好了装进去。
“大姐,”男人说,“你手怎么了?”
秀兰低头看了看,左手的手背上裂了一道口子,红红的。
“没事,干的。”
“冬天干活就这样,”大刘在旁边说了一句,“我媳妇手也裂。”
秀兰没接话,把装好的油条递过去。
忙到快九点,人少了。秀兰靠在灶台边,用手背捶了捶腰。
“疼?”大刘问。
“昨天弯着洗了一上午的衣服。”
大刘没再问。他把火关了,把剩下的油条捞出来,放在铁筐里控油。
过了一会儿,大刘问:“老周怎么样?”
“还那样。”
“能走了吗?”
“不能。扶着能站一会儿。”
“嗯。”
大刘收拾灶台,秀兰收拾桌子。两个人没再说话。
九点半,秀兰解了围裙,到菜市场去买菜。她先去看了肉摊,新鲜的猪肉十三块一斤。她站了一会儿,走了。在隔壁的摊上买了两斤白菜、一块豆腐。土豆便宜,一块五一斤,她又买了三斤。
卖土豆的老太太说:“大姐妹,你脸色不大好。”
“没睡好。”
“我那儿有丹参片,要不要?”
“不用。”
“你这样的,得吃点好的补补。”
“嗯。”
秀兰提着菜往回走。走到巷口,遇到三楼的王婶。
“秀兰,居委会今天下午有活动,发洗衣粉,你去不去?”
“几点?”
“两点。”
“我去。”
王婶看了看她手里的菜,说:“老周还是那样?”
“还是那样。”
“苦了你了。”
秀兰笑了一下,没说话,上楼了。
到家十点过一点。老周坐在轮椅上,收音机还在响,在讲三国。他把声音开得很大,整个屋子都是。
“回来了?”老周问。
“回来了。”
“今天听的是关公过五关。”
“嗯。”
“斩了六员将。”
“嗯。”
秀兰把菜放下,洗了手,开始做午饭。她把白菜切了,豆腐切成块。锅里倒了油,等油热了,把白菜倒进去。锅里哗地一声响。
老周在屋里说:“斩了六员将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是哪六员?”
“我不知道。”
老周想了一会儿,说:“我也不知道。”
午饭吃的是白菜炖豆腐,下了一点面条。老周自己吃,左手拿勺子,一勺一勺往嘴里送。漏出来的比早上少。
秀兰坐在一边吃。她吃得快,吃完就开始收拾屋子。老周吃完了,就坐在轮椅上看着她。有时候他看她,有时候看窗外。窗外是一堵墙,墙上有根晾衣绳,不知道谁家的,也没晾东西。
秀兰洗了老周的裤子。昨天夜里他尿了,裤子湿了一片。她把裤子泡在盆里,打了肥皂搓,搓了两遍,水才清。她把裤子拧干,晾在院子里。
然后她坐了一会儿,拿出账本。今天的账:油条摊挣了三十块,买菜花了十一块。还没买肉,肉太贵了,周末再说。
她看了看老钟,才一点多。两点要去居委会领洗衣粉。
“我出去一趟。”她说。
“去哪儿?”
“居委会,领洗衣粉。”
“哦。”
老周低下头,好像在想洗衣粉是什么东西。
秀兰到居委会的时候,已经有十几个人了。王婶在门口招呼:“这边排队。”
秀兰站到队尾。前面是二楼的刘大姐,回头看了看她,说:“你也来了。”
“嗯。”
“老周一个人在家?”
“嗯,一会儿就回去。”
“你这日子过得真不容易。”刘大姐说。
“大家都一样。”
“我可不跟你比,”刘大姐说,“我家那个好歹能自己吃饭。”
秀兰没接话。队伍往前动了动。
居委会的赵主任在发洗衣粉,一人一袋。赵主任说:“一人一袋,签个字。”
秀兰签了字,领了一袋。王婶在旁边说:“赵主任,以后多发点,一袋不够用。”
赵主任说:“经费有限,大家克服克服。”
秀兰把洗衣粉装在布袋里,回家了。
到家的时候,老周正在打瞌睡。听到她进门,睁开眼睛,说:“领到了?”
“领到了。”
“多少?”
“一袋。”
“我以为是钱。”
“不是钱。”
“哦。”
老周又闭上眼睛。
秀兰把洗衣粉放进柜子里。她坐在凳子上歇了一会儿。左手的裂口沾了洗衣粉的粉,有点疼。她去水龙头下冲了冲,用毛巾裹上。
下午是漫长的。她又扫了地。给花浇了水,花是老周以前种的,两盆吊兰,一盆仙人掌。仙人掌三年没管过,还活着。吊兰有点蔫,叶子发黄。她不知道该怎么养,就隔两天浇点水。
她坐在厨房里补老周的袜子。袜底破了一个洞,她拿针线缝上。缝了两针,针在手指上扎了一下,没出血。她把手指放到嘴里嘬了一下,接着缝。缝完了,她把袜子叠好,放在柜子里。
她看了看老钟,还不到三点。
三点多,她给老周擦了身子。她端了一盆热水往里屋走,在门口绊了一下,门槛那块砖头有些翘,一直说修,一直没修。水泼出来一些,烫了她脚背一下。她“嘶”了一声,蹲下来用抹布擦地。
“怎么了?”老周在屋里问。
“没事,泼了点水。”
她把地擦干了,站起来。脚背上红了一块。她没有管。把剩下的水端进去,给老周擦身子。
“你歇会儿。”老周说。
“马上就好。”
翻身子的时候她费了很大劲。老周挺沉,她力气不够,每翻一次都出一头汗。擦到后背的时候,她说:“抬一下。”
老周用右手撑着床,抬了一点。她把毛巾伸到后背下面抹了两下。
“行了。”
老周放下身子。
擦完身子,她换了水,给老周洗脚。
“烫不烫?”
“不烫。”
她把他的脚按在水里搓。老周的脚有些肿,按下去一个坑,半天才弹回来。
“我的脚是不是肿了?”老周问。
“有点。”
“怎么回事?”
“坐久了。”
“哦。”
她不洗了。拿干毛巾擦干。
“你手怎么了?”老周看着她的手。
“裂了个口子。”
“疼不疼?”
“不疼。”
老周低头看自己的脚,看了一会儿,说:“以前我的手也裂过口子。”
“嗯。”
“在工地上搬砖,冬天手裂得跟小孩嘴似的。”
秀兰没有说话。老周也不说了。他很少说以前的事。
晚饭是剩菜。秀兰又炒了一个土豆丝。老周吃了半碗稀饭,半块馒头。吃完,秀兰把碗洗了,把明天的米淘好。又给自己烧了一壶水。
七点半,她给老周脱衣服,扶他上床。老周撑着床沿站起来,秀兰扶着。他挪了两步,坐上床。她把他的腿搬上去,给他盖上被子。
“你也睡?”老周问。
“我洗个脚。”
秀兰坐在厨房里泡脚。水不太热了。她把脚在水里动了两下,拿出来擦干。脚后跟裂了口子,一沾水就疼。她看了看裂口,没有管它。
外屋的电话响了。秀兰擦了手去接。是女儿。
“妈。”
“嗯。”
“吃了吗?”
“吃了。”
“我爸呢?”
“睡了。”
“他最近怎么样?”
“还那样。”
“妈,”女儿停了一下,“你声音听起来很累。”
“没有。刚喝了水。”
“你要不要请个人帮你?”
“不用。”
“妈……”
“怎么了?”
“我下个月可能回不来。”
“没事。”
“单位忙。”
“嗯。”
“过年我一定回去。”
“好。”
“妈,你今年是不是五十一了?”
“嗯。”
“你属什么的?”
“我忘了。”
“你注意身体。”
“嗯。”
“早点睡吧。”
“嗯。”
秀兰放下电话,拿着听筒站了一会儿。她把听筒放回去。电话旁边放着一张女儿的照片,是前年过年拍的,女儿穿着红棉袄,站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前面,笑。秀兰看了一会儿,把照片放回原处。
她关了厨房的灯,到里屋去。老周已经睡着了,轻轻地打着鼾。她躺在他旁边,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鸟。她看着那块水渍。她记得去年就在那里,前年也在那里。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老周翻了个身。她又把被子给他掖好。
外面有只狗在叫。她听了一会儿,狗不叫了。
她就睡了。
第二天四点半,秀兰醒了。她穿上棉袄,摸到床底下的拖鞋,今天找到了另一只。她走进厨房,拧开煤气灶。蓝色的火苗沿着灶眼转了一圈,全都着了。她把水壶坐上去,坐在矮凳上看着火。
厨房里还是那股隔夜的味道。她把手伸到火苗旁边烤了烤。手背上的裂口结了痂,不痒了。
壶盖开始响。她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暖瓶。
老周在屋里咳嗽了一声。
秀兰停了一下,听。老周又咳了一声。
她把暖瓶放下,走进里屋。老周醒了,正睁着眼看天花板。
“几点了?”老周问。
“五点。”
“哦。”
“还早,再睡会儿。”
“嗯。”
秀兰回到厨房。水壶还在响。她揭了壶盖,把开水倒进暖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