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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轨上的黎明

李建国第一次看见火车是在七岁那年。那是个雾气沉沉的早晨,他跟着父亲走了二十里山路,站在月台上时,裤腿已经被露水浸透了。

“看好了,”父亲指着远处渐渐显现的庞然大物,“这就是火车。”

汽笛声撕裂晨雾,黑色的车头喷着白烟,像一头喘息的巨兽。李建国紧紧抓住父亲的手,手心全是汗。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由远及近,哐当哐当,哐当哐当,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颤抖。

“它要去哪里?”李建国仰头问。

“很远的地方。”父亲说,“比我们走二十里山路还要远得多。”

火车停稳了,车门打开,人们像潮水一样涌出来,又像潮水一样涌进去。李建国看见一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从车窗探出头,朝月台上的女人挥手。女人怀里抱着孩子,孩子哇哇大哭。

“他要去哪里?”李建国又问。

“去修铁路。”父亲说,“修更长的铁路,让火车能去更远的地方。”

火车开动了,那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还在挥手,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铁轨尽头。女人抱着孩子站在原地,肩膀微微颤抖。

“她为什么哭?”李建国问。

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因为前路漫漫。”

李建国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他记住了那个早晨,记住了火车的汽笛声,记住了铁轨在晨光中闪闪发亮的样子,像两条没有尽头的银线。

二十年后,李建国自己也成了穿蓝色工装的人。

他站在月台上,手里拎着母亲连夜缝制的布包,里面装着五个煮鸡蛋、三张烙饼和一双新纳的鞋垫。母亲的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到了就写信。”母亲说。

“嗯。”

“注意安全。”

“嗯。”

“别想家。”

这次李建国没应声。他怎么可能不想家呢?但他没说出口,只是点了点头。

汽笛响了,和二十年前一样刺耳。李建国上了车,找到自己的座位。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浑浊,混杂着汗味、烟味和不知名的食物气味。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人,看起来比他小几岁,正趴在车窗上往外看。

“第一次出门?”李建国问。

年轻人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去西北修铁路!听说那边荒得很,几百里没人烟。”

“怕吗?”

“怕啥!”年轻人挺起胸膛,“毛主席说了,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李建国笑了笑,没说话。他想起了二十年前月台上的那个女人,想起了她颤抖的肩膀。前路漫漫,他想,原来这就是前路漫漫。

火车开了三天三夜。第一天,年轻人还在兴奋地讲他的理想;第二天,他的话少了;第三天,他几乎不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窗外一成不变的风景。

“后悔了?”李建国问。

年轻人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说:“就是没想到这么远。”

“这才刚开始呢。”李建国说。

西北的荒凉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李建国所在的工段在戈壁滩上,放眼望去,除了石头就是沙子,偶尔有几丛骆驼刺,蔫蔫地趴在地上。水是从一百里外运来的,每人每天限量一茶缸。晚上睡帐篷,风大的时候,整个帐篷都在摇晃,沙子从缝隙里钻进来,早上醒来,被子里、头发里、耳朵里全是沙。

年轻人叫王援朝,来的第一个月就病倒了。高烧,说胡话,嘴里不停地喊“娘”。李建国守了他三天,用湿毛巾给他擦身子,把自己的水分给他喝。

第四天早上,王援朝醒了,看着帐篷顶,突然说:“我想回家。”

“谁不想回家。”李建国说。

“那咱们回去吧。”王援朝挣扎着坐起来,“这地方不是人待的。”

李建国没说话,递给他半茶缸水。王援朝接过来,咕咚咕咚喝完了,然后又开始哭。

“哭啥。”李建国说,“前路漫漫,不萦一时彷徨。”

“啥意思?”

“意思就是路还长着呢,别因为一时害怕就停下。”

王援朝不哭了,愣愣地看着李建国:“你从哪听来的这话?”

“我父亲说的。”李建国望向帐篷外,铁轨已经铺出去十几里,在烈日下闪着光,“他也是修铁路的。”

第二年春天,工程遇到了难题。

他们要穿过一片流沙区,铁轨铺上去,第二天就被沙子埋了。试了三次,埋了三次。工地上弥漫着沮丧的气氛,连最乐观的人也开始怀疑,这条路到底能不能修通。

总工程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脸上刻满了风霜。他召集所有人开会,说:“咱们得想办法,不能就这么停了。”

“能有啥办法?”有人嘀咕,“这是流沙,除非把整个沙漠都搬走。”

总工程师没生气,只是说:“我修了三十年铁路,遇到过比这更难的。山能挖穿,河能架桥,沙漠为啥就过不去?”

没人说话。

“前路漫漫,”总工程师说,“但咱们得往前走。不往前走,就永远到不了。”

散会后,李建国找到总工程师:“我有个想法。”

“说。”

“咱们老家有种办法,在沙地上种沙柳。沙柳根扎得深,能把沙子固定住。”

总工程师眼睛一亮:“需要多久?”

“至少得长一年。”

“那就种。”总工程师一拍大腿,“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三年。路总是要通的。”

种沙柳比想象中更难。

没有水,他们就从一百五十里外的河里拉;没有苗,就派人去几百里外的苗圃买。王援朝主动请缨去运树苗,来回走了六天,回来时嘴唇干裂,脸上脱了一层皮。

“值吗?”李建国问他。

“值。”王援朝说,“我看见铁轨已经铺到三十里外了。三十里啊,老李,是咱们一尺一尺铺出来的。”

沙柳种下去了,稀稀拉拉的,在风沙中摇摇晃晃,像随时会倒下。但没人放弃,每天下工后,大家都自觉地去浇水,哪怕自己渴着。

李建国写信给母亲:“我们在沙漠里种树。等树长大了,铁轨就能铺过去了。到时候火车从这里过,呜的一声,多气派。”

母亲回信:“你父亲要是还在,一定为你骄傲。”

李建国把信看了三遍,折好,放在贴身的口袋里。晚上,他梦见父亲站在月台上,指着远方的火车说:“看,它要去很远的地方。”

第三年秋天,沙柳终于长起来了。

虽然不高,但根系已经牢牢抓住了沙子。测试那天,所有人都在现场。铁轨铺上去,等了三天,沙子只埋了不到一寸。

“成了!”王援朝第一个跳起来,像个孩子一样在沙地上打滚。

总工程师蹲下身,摸了摸沙柳的叶子,又摸了摸铁轨,突然哭了。这个修了三十年铁路、穿过无数座山跨过无数条河的硬汉子,蹲在戈壁滩上,哭得像个孩子。

李建国没哭,他只是看着远方。铁轨在夕阳下延伸,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前路漫漫,他想,但我们已经走了这么远。

通车典礼那天,来了很多人。附近的牧民骑着马赶来看热闹,孩子们追着火车跑,笑声在戈壁滩上回荡。第一列火车缓缓驶过,汽笛长鸣,惊起一群从未见过火车的飞鸟。

王援朝问李建国:“接下来去哪?”

“继续往西。”李建国说,“铁路还没修完呢。”

“还修?”

“嗯,一直修,修到修不动为止。”

火车远去了,消失在暮色中。但铁轨还在,在最后一缕天光中,依然闪着微光。两条银线,平行着,延伸着,指向未知的远方。

李建国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早晨,想起父亲的话。前路漫漫,不萦一时彷徨。他现在终于明白了,前路漫漫不是绝望,而是希望——因为路还长,所以还能走;因为还能走,所以总能到达。

夜幕完全降临了,戈壁滩上的星星特别亮,一颗一颗,像是铺在黑色天鹅绒上的钻石。远处传来狼嚎,悠长,苍凉。但帐篷里亮起了灯,一盏,两盏,三盏,越来越多,连成一片,像地上的星星。

明天还要早起,还要铺轨,还要往前走。李建国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沙子的味道,有钢铁的味道,有远方的味道。

路还长着呢,他想,但我们已经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