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绳
老陈第一次摸到那根旗绳的时候,绳子上有毛刺。
麻绳,三股的,在他掌心里像一把粗沙。他把绳头从旗杆顶上的铁环里穿过去,铁环生了锈,绳子穿过的时候发出“吱”的一声,像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卡住了。旗子是新的,叠好了放在他桌上。红布,黄的星,布面有浆,硬挺挺的。他展开的时候“哗啦”一下,棱角分明,像一块没有裁开的纸。他把旗子系在绳子上,系了两道死扣。然后他开始拉。
旗子升到一半就卡住了。铁环锈死了。老陈两只手拽住绳子,身体往后仰,用上了全身的重量。绳子在手里一寸一寸地过,掌心里火烧火燎的。旗子终于到了顶。他把绳头绕在杆子下面的铁钩上,缠了三圈,打了个活结。手伸开,掌心里一道深红的印子,麻絮刺进皮里,星星点点的黑。
那一年他二十七岁。之前的旗手姓王,是教导主任,教了二十多年的算术,右手食指上有一层常年捏粉笔磨出来的黄茧。王主任升了八年的旗。秋天的时候得了急病,从发病到死,半个月。死在县医院的走廊里,走廊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学校让老陈接了这活。老陈不太会说话,赵校长跟他说的时候,他点了点头,没问为什么。
旗杆是铁的,三节,接缝的地方焊得不平,有道疤。杆子有十米出头。老陈每天早上升旗,傍晚降旗。早上升的时候,学生站在操场上,按班排好队。音乐老师用一台旧录音机放国歌。磁带用了很久,唱到“起来”的时候声音往下一沉,抖一下。老陈站在旗杆下面,不唱,也不看学生。他抬头看着旗子。绳子在手里一寸一寸地往上走。碰到布的时候,有轻微的扯动感从绳子上传过来,隔着麻绳的纤维,传到他的手心里。
旗子到顶,国歌刚好放完。他把绳头勾好,退到一边。学生解散,回教室。老陈走到录音机跟前,把盖子按开,取出磁带,装进盒子里。然后去食堂吃早饭。稀饭,馒头,一碟萝卜条。
学校小。最多的时候有三百来个学生。操场是泥地。下雨之后一片黄泥浆,踩上去脚陷进去,拔出来的时候鞋上沾一层泥,重,走路“啪嗒啪嗒”响。旗杆下面也是泥,老陈从厨房提了一桶碎砖头垫了一条路。砖头是红的,碎的,用脚踩平。那条路从走廊通到旗杆下面,两米多长,半米宽。后来天长日久,砖头被踩碎了,和泥混在一起,下雨的时候照样一脚泥。
日子就是升旗,降旗。一年又一年。绳子换了,麻绳换成尼龙的。尼龙的光,滑,拉起来声音小。老陈握绳的时候手要握得更紧,不然旗子上去得快了,布面吃不住风,容易撕。旗杆上的铁环锈断了两次。第一次锈断是在夜里,旗子和绳子一起掉在泥地上。早上老陈来的时候,旗子在泥里裹着。他把旗子捡起来,用手拍,拍不掉,用湿毛巾擦,有一块黄印子,渗进布纹里了,洗不掉。后来他去镇上买了一个新铁环,又买了一个滑轮。装在杆顶。滑轮比铁环好用,绳子在里面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像水从管子中间穿过。老陈拉了拉,觉得顺。又过了几年,新铁环也锈了,滑轮也不转了,绳子过去的时候要费些力气。老陈找了一小罐机油,是秀兰以前给缝纫机用的,爬到梯子上,给滑轮滴了几滴。油渗进去,滑轮又能转了。转的时候发出“咕噜咕噜”的响。
赵校长调走了。新来的校长姓李,戴眼镜,说话声音不大。李校长来了以后,操场翻修了水泥地。旗杆重新刷了漆。还在旗杆下面砌了一个台子,红砖的,外面贴白瓷砖,有三级台阶。老陈要上台阶才能拉到绳头。他第一次站在台子上的时候,觉得脚底下硬,跟泥地的软不一样,站久了脚腕子酸。后来也就习惯了。再后来白瓷砖裂了几块,冬天冻的,春天化冻的时候“啪”一声,裂了。老陈用水泥糊了糊,颜色对不上,一块深一块浅。糊上去的水泥干了之后是灰的,跟白瓷砖混在一起,像一块补丁。
秀兰是老陈三十一岁那年娶的。隔壁村的,不识字,介绍人带来见了一面。秀兰穿着碎花的褂子,头发扎起来,坐在堂屋里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介绍人说,这姑娘能干,会过日子。老陈说,嗯。介绍人又问秀兰,你看呢?秀兰不抬头,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听家里的。家里的说行就行。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了。
结婚以后秀兰搬到老陈的瓦房里。三间房,一间是堂屋,一间是卧室,一间是灶房。秀兰把每一间都收拾得利利索索。灶房的灶灰每天清,碗筷每天洗,桌子擦得发亮。院子里辟了一小块地,种了白菜和辣椒。夏天有黄瓜,搭了架子,藤顺着竹竿往上爬,叶子绿得发黑。
老陈每天早起升旗,秀兰在家生火做饭。饭做好了摆在桌上,碗筷筷头对齐了放在碗边上。老陈回来洗了手坐下吃。秀兰说,今天的黄瓜摘了三根。老陈说,嗯。秀兰说,辣椒红了两个。老陈说,嗯。秀兰说,你那个旗今天让风吹歪了,我在地里都看到了。老陈说,风大。秀兰说,那你把它弄正。老陈说,弄不了,等风停。秀兰说,哦。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筷子碰碗,声音很轻。
秀兰给他生了个儿子,叫陈军。陈军会走路了就在操场上跑。三岁的时候,跟着学生后面排队。学生站好了,他也站好了,站在最后一排的旁边,个子矮,只到别人的腰。国歌一响,他学着行队礼。手太小,举不到额头上,只到耳朵那里。老陈在旗杆下面拉绳,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来继续拉。陈军站得笔直,脸朝着旗杆,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动不动。旗子升到顶上被风吹开,红彤彤的一片,映在他的眼睛里。
陈军五岁。有一天问老陈,爸,为啥每天都要升旗?
老陈说,上面定的。
陈军说,为啥上面要定?
老陈说,你站好。
陈军就不说话了,站直了,跟他前面那些学生一样,脸朝着旗杆。旗子升到顶上,被风吹开,红彤彤的一片。
陈军八岁那年,秀兰开始咳嗽。一开始不重,早上咳几声。后来说话声音哑了,去卫生所看了,给了几盒止咳糖浆。喝了半个月没好。又去镇上的诊所,打了几针,还是没好。秀兰说没事,可能是受了凉。到了秋天,咳得厉害了,夜里睡觉的时候一阵一阵的,整个人缩着,肩膀一耸一耸的。老陈半夜醒了,伸手拍拍她的背。秀兰说,你睡你的,我过一会儿就好。老陈就躺回去,睁着眼听。等秀兰咳完,安静了,天也快亮了。
去县医院那天是个星期一。老陈想着要升旗,五点就起来了。秀兰也早早起了,穿了那件蓝花棉袄,头发梳了梳,说,走吧。他们走之前,老陈先去了学校。天还没亮透,操场上灰蒙蒙的。他把旗子升上去。那天早晨有雾,旗子升到半空中就模糊了。他把绳头系好,从台子上下来,小跑着去村口坐班车。秀兰在村口等着他,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里面装了水壶和两个馒头。
到了医院,挂号,排队。走廊里坐满了人,长椅上挤不开,有人蹲在地上。秀兰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老陈站着。排到的时候,医生让拍片子。片子拍了,让他们等结果。他们坐在走廊里等。走廊窄,墙壁是白灰刷的,有几处皮掉了,露出里面发黄的墙坯。秀兰咳了一阵,用袖子捂住嘴。老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把布包打开,把水壶拿出来,递给秀兰。秀兰接过去,喝了一口,又咳,水从嘴角漏出来,滴在衣襟上。秀兰用手擦了擦,说,这水凉。老陈把水壶接过来,拧上盖子,揣在怀里捂着。过了一会儿,医生让老陈进去。
医生把片子夹在灯箱上,看了一会儿。白亮亮的灯照着片子上那团灰白的影子。医生回过头来,问老陈,这是你什么人?老陈说,我老婆。医生说,你进来把门关上。
老陈进去了。医生说了几句话。老陈听着,没说话。医生又说了一遍。老陈说,好。然后他打开门,走出去。秀兰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握着那个水壶。她问,咋说的?老陈说,没事,开了点药,回去吃。秀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那走吧。
他们坐班车回去。班车在土路上颠,车窗玻璃哐当哐当地响。秀兰靠在后座上,闭着眼。过了一会儿又开始咳。老陈把她的围巾整了整,搭在她肩头。秀兰说,你别弄,我不冷。老陈把手收回来。窗外的地是黄的,田埂上的树都掉光了叶子,天是灰的,很低。
秀兰又咳了两年。头一年还能下地干活,第二年只能坐在床上。老陈每天早上出门升旗,回来给秀兰熬药。药是中药,一大包,里面有干的草根和树皮。熬的时候满屋子都是苦味。秀兰说,你先吃早饭。老陈说,你先喝药。秀兰说,我等会儿。老陈说,凉了。秀兰就不说话了,接过碗。碗里的药是黑褐色的,冒着热气。秀兰皱着脸,一口一口地喝,喝完把碗递给老陈,伸手要一颗糖。糖是老陈从镇上买的,水果糖,用油纸包着,一次买半斤,搁在床头柜的抽屉里。秀兰说,今天药比昨天苦。老陈说,一样的药。秀兰说,今天更苦。老陈说,你嘴的问题。秀兰说,可能。然后把糖含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包。
秀兰是冬天没的。那年的雪来得早,十一月的天就下了第一场。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下了两天,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秀兰那天夜里咳了一整宿,快到天亮的时候停了。老陈躺了一会儿,听着身旁安静了。他起来,穿衣服。走到床边看了一眼。秀兰的嘴张着,眼睛闭着,胸口不动了。老陈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凉的。他把被角拉过来,盖住了秀兰的脸。
他走出屋子。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有一层白。雪已经停了,地上是白的。他走到学校。操场上没有人。雪落在旗杆的台子上,薄薄一层。他上了台子,踩着雪,解开绳头,开始拉。旗子往上走,红布在灰白的天空里慢慢地升。升到顶,他把绳头系好。旗子吃住了风,微微地展开,红色的布面在白色的天和白色的地之间,像一块烧着的炭。老陈站在台子上看着。然后他走下台子,回了家。
秀兰的丧事办了三天。棺材是松木的,刷了黑漆。抬棺的那天早上,老陈照旧先去了学校,把旗子升上去。然后小跑到村口,跟在送葬的队伍后面。队伍走得慢,老陈跟在最后面,脚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到了坟地,下葬,填土。铁锹铲在冻土上,“当当”响。回来的时候,老陈走在最前面。到了家,他把秀兰的衣服叠好,一件一件,放进柜子的底层。碗筷留了一副,还放在原来的位置。床上的被子叠起来,搁在床头。枕头没有收,还放在那里,夜里老陈睡觉的时候,枕头在他旁边,空着。
陈军后来考上了中专,去了省城。走的那天,老陈送到村口的公路边。班车来了,陈军上了车。车门关上,车开走了。老陈站在路边看着车屁股后面扬起来的灰,灰落下去,路就空了。陈军从车窗里伸出手来挥了挥,老陈没看见。
陈军一年回来一次。后来两年回来一次。再后来在省城结了婚,有了孩子,三四年回来一次。每次回来待两天就走。老陈和他话不多。陈军问,爸你身体咋样?老陈说,行。陈军说,要不你去城里住?老陈说,不去。陈军说,你一个人,我不放心。老陈说,你忙你的。陈军说,那个学校都没了,你还升什么旗?老陈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老陈说,你吃饭。桌上摆了一盘炒鸡蛋,一盘白菜,一碗咸菜。陈军夹了一筷子鸡蛋,低头吃了。屋里有个旧钟,挂在墙上,钟摆一下一下地左右晃。秀兰以前坐的那把椅子空着,对面是老陈坐的。筷子碰碗的声音,翻来覆去。
后来学校撤了。那是哪一年老陈记不太清了。镇上有干部来,开了会,说几个村的小学要合并到镇上。老师和学生都走。老陈那年已经五十三了。校长跟他说,老陈,你可以提前退休。老陈说,好。他把办公桌里的东西收拾了。一个搪瓷杯,上面印着红色的“奖”字,是某年优秀教师发的。一本翻旧了的字典,书脊用胶带纸粘过。一团棉线,一把剪子,是以前修旗子用的。他把这些东西装在一个纸箱里,抱回了家。
退休的第一天早上,他还是五点醒了。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他起来穿了衣服,走到操场上。操场上没有人。教室的门锁着,窗户上的玻璃有几块碎了,没补。风从碎玻璃的窟窿里灌进去,吹得里面的纸片飞起来。他走到旗杆下面,把旗子降下来。绳头缠好了,旗子夹在腋下。他站在台子上,又看了一眼旗杆顶上那个滑轮。滑轮不转了,上面生了锈。他从台子上下来,走了几步,又站住了。然后他回去,把旗子重新升上去。升到顶,系好,又降下来。重复了两遍。最后他把旗子拿回了家。
第二天早上,他带着旗子去了学校。升上去。站在台子上看了一会儿。风不大,旗子慢慢地鼓,慢慢地瘪。有一根线头从旗子的边角上翘出来,红的,在风里晃。老陈看着那根线头。他没有去剪它。
以后每天早上他都去。有时候有人路过,站得远远的看他。村里的老人说,老陈精神不太好了。也有人说,那个人就是那样,一辈子就干了这一件事。还有人说,那个学校都没有了,升什么旗?这些话老陈都听到过,也不回应。他把旗子升上去,在上面飘一会儿,再降下来,拿回家。第二天再来。
有一阵子镇上来了个老板,说要搞乡村游,把废学校改成农家乐。推土机都开来了。老陈去找了村主任。老陈说,那旗杆不要推。村主任说,老陈,这个事我也做不了主。老陈说,旗杆不占地方。村主任说,我给上面反映反映。后来没推成。老板换了人,地方一直荒着。操场上长了草,从水泥的缝里钻出来,一蓬一蓬的。夏天的时候草长得高,能淹到膝盖。老陈带了一把镰刀,把旗杆周围的草割了。割出一圈干净的地,两米见方。
再后来陈军从城里回来了一趟。他说爸你跟我走吧。老陈说,不走。陈军说,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老陈说,我走了谁升旗?陈军说,那旗子有什么用?老陈没说话,低头把碗里的饭扒完了。陈军第二天走的。走的时候老陈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出了院门。过了一会儿,他也出了院门,往学校的方向走。
老陈的身子在慢慢地垮。先是腿,膝盖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磨,走路的时候“咔咔”响。后来是腰,早上起床要侧着身子,用手撑着床沿,一点一点地挪。再后来眼睛也不行了,看东西要拿到跟前才能看清。但他每天早上还是去学校。走得越来越慢。以前十分钟的路,现在走二十分钟。手里的木棍是秀兰以前晾衣服用的那根竹竿,老陈把它截短了一截,底上钉了一块轮胎皮。竹竿握得久了,表面磨得光滑,泛着黄褐色,像一层包浆。
有一年秋天,风特别大。老陈晚上睡觉的时候听到风吹得窗户响,树叶子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他有点不放心。天还没亮就起来了,拄着棍子往学校走。风迎面吹来,吹得他的衣服贴在身上。他走到操场上,抬头一看,旗子被风扯了一道口子,从边上裂到了中间,碎布在风里乱甩,像一只被伤了翅膀的鸟。老陈站在台子上仰头看,风灌进他的领子里。他看了一会儿,把旗子降下来。降下来的时候风还在扯那块布,“呼呼”地响。他把旗子拿在手里,回了家,从柜子里找出针和线。他坐在门槛上缝那面旗。针脚歪歪扭扭的,红色的线在红色的布上,看不太出来。缝完了,他把旗子展开看了看,那道口子合上了,但有一道浅浅的痕,像一条伤疤。
第二天他把缝好的旗子升上去。风还是大,旗子在风里猎猎地响,那道缝过的痕迹被风扯着鼓起来,一下一下的,像要重新裂开。
后来老陈托人到县里买了一面新旗。新旗拿回来的时候是叠好的,装在一个塑料袋里。老陈把袋子打开,把旗子抽出来,在屋里展开。红色很亮,黄星也很亮。布面光滑,没有一丝褶皱。老陈把它拿到灯下看了看。灯泡的光打在红布上,反出一层暖色,像是从布里面透出来的。他把旗子叠好,放在柜子里。然后他还升那面旧的。旧旗的颜色已经淡了很多,红色发白,黄色发灰,远看去是一团浅淡的颜色在高处飘。
旧旗又用了一段时间。直到有一天,风大,旧旗从补过的地方又裂开了,这回是从另一头裂的,两道口子交叉着,中间那块布耷拉下来,挂在杆子上。老陈把旧旗降下来。他拿着这面旗子,站在台子上,把它展开看。红布已经很薄了,透光,像一张浸过水的纸。他摸了摸上面的黄星,那层黄颜色在他手指上蹭下了一些粉末。他把旗子叠好,夹在腋下,回了家。他从柜子里把新旗取出来。
新旗升上去的那天早上,天蓝得透亮。老陈把旗子展开,系在绳子上,开始拉。新旗的布硬,和四十年前那面一样。拉到一半的时候,风来了,布面一下吃住了风,鼓起来,“呼”的一声。老陈手里的绳子被扯了一下。他站稳了,继续往上拉。旗子到了顶。红得发亮。整面旗子张开了,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
老陈站在台子上看着。看着看着,他坐了下来,背靠着旗杆。旗杆被太阳晒得温的。头顶上的声音一声一声的,他听了一辈子的声音。他闭上眼睛。那声音还在,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头顶抖一张很大的报纸。
他在旗杆下面坐了很久。后来村里的一个人路过,看到老陈坐在旗杆下面,闭着眼。他以为老陈睡着了。他走过去,看到老陈的呼吸很轻,嘴唇上有一层白皮,脸上的皱纹像干了的河床。那个人喊了一声“老陈”。老陈没应。他又喊了一声。老陈睁开眼。他看了看那个人,又看了看旗杆上的旗子。然后他站起来。腿站得不稳,晃了一下。那个人扶了他一把。老陈说,没事。然后他一步一步走下台子,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旗子还在上面飘着。
他回到家里,把碗泡上,烧了一壶水。坐在门槛上。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影子从墙根拉到了院子中央。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有麻绳留下的旧疤,有滑轮夹过的印子,有旗绳勒出来的硬皮。手指头伸不直了,关节上鼓着小小的包。他用另一只手盖住,按了按。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远处。从院墙上头能看到一点旗杆的尖顶,还有一小截红。风从那边吹过来,很轻。
那天晚上他睡得比平时早。他把闹钟上到了五点。闹钟的铃声是那种旧式的铁铃,打起来很响。他在被窝里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的风。风不大,能听到远处树枝晃动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他就醒了。他穿好衣服,拄着那根木棍,走出门。空气是凉的,有露水的味道。他走到学校,上了台子,把旗绳解下来。他拉了一下,绳子很顺。他把新旗升上去。旗子在风里展开,红彤彤的。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下台子,把绳头系好。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