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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田里的守望

那年夏天,李老四蹲在田埂上,看着龟裂的土地,嘴里泛起一股铁锈般的苦涩。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在干硬的土块上划了一道,灰白色的痕迹转瞬就被风带走了。

“没救了。”他喃喃自语。

村里人都说李老四是条硬汉子,可再硬的汉子也扛不住连续三年的旱灾。他的麦田曾经是村里最肥沃的,如今却像一块破旧的抹布,皱巴巴地摊在大地上。

李老四记得父亲临终前对他说的话:“地不骗人,你流多少汗,它就给你多少粮。”

可如今,汗水流尽了,土地却沉默着。

“李老四,还守着那点破地呢?”王老五赶着几只瘦羊经过,咧开缺了门牙的嘴,“跟我去城里工地吧,一天能挣五十块呢。”

李老四摇摇头。他不是没想过离开,可每当这个念头冒出来,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这片土地埋着他的父亲、祖父、曾祖父,每一寸土里都浸着先人的骨血。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见父亲年轻时分,扛着锄头在月光下开荒。梦里的土地是黑色的,湿润的,散发着生命的气息。

第二天清晨,李老四扛着锄头又去了田里。妻子在身后喊:“还去干啥?那地都死了!”

李老四没有回头。

他蹲在田埂上,一蹲就是半天。晌午时分,他忽然看见田埂边缘的裂缝里,有一抹极淡的绿色。那是一株野草,瘦瘦小小的,却顽强地从干裂的土里钻了出来。

李老四的眼睛亮了。

他回家翻出积攒的种子,又找出那对几乎被遗忘的水桶。村头的老井还没完全干涸,只是水位低了许多。他每天凌晨四点起床,赶在太阳升起前去挑水。一担,两担,三担……他的肩膀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结成痂,痂又磨破。

“疯了,李老四疯了。”村里人这么说。

他不理会。每天除了挑水,就是蹲在地里,小心翼翼地播下种子,再用珍贵的井水浇灌。妻子气得回了娘家,他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土屋,啃着干硬的窝头。

一天,两天,三天。

一个月过去了,地里终于冒出了稀稀拉拉的嫩芽。

李老四哭了。这个在父亲葬礼上都没掉泪的汉子,蹲在田埂上,肩膀一耸一耸地,哭得像个小孩子。

就在这时,天上飘来了乌云。

起初只是几滴,接着便连成了线,最后成了倾盆大雨。李老四站在雨里,仰着头,任凭雨水打在脸上。他张开嘴,贪婪地喝着天上的甘霖。

雨后,他的麦苗一夜之间蹿高了一指。

村里人又聚到了李老四的地头,啧啧称奇。有人问他怎么就知道能下雨,李老四只是摇头。他不知道会下雨,他只是相信,土地不会辜负真心待它的人。

夏天过去,秋天来了。李老四的麦田成了村里唯一的绿色。金黄的麦穗在秋风里摇曳,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在低语。

收割那天,全村人都来帮忙。人们沉默地割着麦子,只有镰刀划过麦秆的唰唰声。李老四的妻子也回来了,默默地跟在人群后面,一把一把地捆着麦捆。

打麦场上,金黄的麦粒堆成了小山。李老四抓起一把,麦粒从他的指缝间流淌而下,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天晚上,李老四家飘出了久违的麦香。新磨的面粉做成了馒头,白白胖胖的,冒着热气。他给村里每家都送了两个,包括当初嘲笑他的王老五。

王老五拿着馒头,不好意思地笑了:“李老四,还是你行。”

冬天,李老四把最好的麦子留作种子,装在布袋里,挂在房梁上。第二年春天,他把种子分给了村里人。

“地不骗人。”他说,“你流多少汗,它就给你多少粮。”

很多年后,李老四已经很老了。他的孙子考上了省城的农业大学,临走前问他:“爷爷,您种了一辈子地,不觉得苦吗?”

李老四眯着眼睛,看着夕阳下的麦田。麦浪滚滚,一片金黄。

“苦。”他说,“但值得。”

他抓起一把泥土,让孙子闻。

“这是生命的味道。”他说,“是你用汗水换来的,最珍贵的味道。”

孙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李老四没有再多说。有些道理,只有亲手耕耘过的人才会懂。他看着那片麦田,想起了父亲,想起了那个干旱的夏天,想起了雨水中混合的泪水。

麦子黄了又青,青了又黄。土地上的人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只有土地永远在那里,沉默地等待着,等待着那些愿意为之流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