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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油灯

一九七六年冬天,李有福第一次下井。

天还没亮,矿区的喇叭就响了。他穿上父亲留下的工装,那衣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得透光,但很干净。母亲往他怀里塞了两个窝窝头,用油纸包着,还温着。

“小心点。”母亲说。

李有福点点头,没说话。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父亲去年死在井下,矿上赔了三百块钱和一句“安全生产”。现在轮到他了。

巷道很深,越往下走越黑。头顶的矿灯只能照亮脚下一小片地方。空气里有煤尘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潮湿气味。老矿工说那是地底的味道。

“第一次下井?”领班的老张问。

“嗯。”

“跟着我走,别乱跑。”老张的声音在巷道里回荡,“记住,在下面,灯就是命。灯灭了,人就没了。”

李有福握紧了手里的矿灯。那灯沉甸甸的,玻璃罩上有些划痕,但灯芯是新的。

第一天的活是推煤车。巷道窄,车重,一个人推不动,得两个人。和李有福搭档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叫王建国,少了两根手指。

“机器咬的。”王建国举起手给他看,“算我命大。”

他们不说话,只是推车。一趟,两趟,三趟。煤尘钻进鼻孔,粘在睫毛上,汗水流下来,在脸上冲出黑色的沟壑。李有福的背开始疼,手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流出血,血和煤灰混在一起。

中午吃饭时,他们坐在铁轨上。王建国从怀里掏出半个馒头,掰了一块给李有福。

“吃吧,下午还得干。”

李有福接过馒头,就着水壶里的凉水咽下去。巷道那头传来风声,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怕吗?”王建国问。

李有福想了想,摇摇头,又点点头。

“怕就对了。”王建国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不怕的人死得快。我下井二十二年,见过不怕的,都死了。怕的人小心,小心的人活得长。”

下午继续推车。第四趟时,李有福的矿灯闪了一下。

他停下来,拍了拍灯。灯又亮了。

“怎么了?”王建国问。

“灯闪了。”

王建国凑过来看了看:“灯油不多了。下班去领新的。”

他们继续推车。但李有福心里开始发毛。他总想着那一下闪烁,想着老张说的话。灯灭了,人就没了。

第五趟推到一半时,灯又闪了。这次闪得久一些,暗下去,又亮起来,像喘气。

“不行了。”李有福说,“得去换灯。”

“推完这趟。”王建国说,“就剩半车了。”

李有福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他们继续推。煤车在铁轨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巷道里的风更大了。

然后灯灭了。

突然的,彻底的黑暗。

李有福站在原地,不敢动。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大声,咚咚咚,像要跳出胸膛。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过来,稠得化不开。他伸出手,看不见手指。

“王师傅?”他小声喊。

没有回答。

“王师傅!”他大声喊。

回声在巷道里荡来荡去,王师傅王师傅王师傅,然后消失。只剩下风声。

李有福蹲下来,摸到铁轨,冰凉的。他顺着铁轨往回摸,摸到煤车,摸到煤。煤块粗糙,扎手。他继续摸,摸到一只鞋。

“王师傅?”

还是没回答。他摸上去,摸到腿,摸到身体。王建国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李有福的手抖起来。他摸王建国的脸,摸到鼻子,还有气。他摇王建国,没反应。可能是晕了,可能是撞到头了。

现在怎么办?

李有福坐在黑暗中。他想起父亲。父亲死的时候,矿灯也灭了吗?父亲最后看见的是什么?黑暗?还是家里的煤油灯?

家里的煤油灯。母亲总在窗台上点一盏煤油灯,等他回家。无论多晚,那灯都亮着。黄色的光,小小的,但在黑夜里能照很远。

李有福站起来。

他不能等死。他要回家,回那盏煤油灯下去。

可是怎么走?没有灯,看不见路。巷道像迷宫,岔路多,走错了就回不来了。

他蹲下来,摸铁轨。铁轨是唯一的指引。铁轨通向外面。

李有福开始爬。他不敢站起来走,怕撞到头,怕掉进坑里。他趴在地上,一只手摸着铁轨,一只手向前探路。煤渣硌着膝盖和手掌,很快就开始疼。但他不停。

爬了多久?不知道。时间在黑暗里没有意义。可能是一小时,可能是一天。他的水壶空了,窝窝头早吃完了。嗓子干得冒烟,肚子饿得发慌。

他想起母亲塞窝窝头时的手。那双粗糙的、布满裂口的手。母亲说:“小心点。”他点点头,没说话。现在他想说话,想告诉母亲他怕,想回家。

但他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爬着爬着,铁轨分岔了。李有福摸到两条铁轨,一条向左,一条向右。该走哪条?

他想起老张的话:“记住,主巷道宽,岔路窄。主巷道有风,岔路没风。”

李有福趴在地上,感觉风。脸上有细微的气流,从左边的巷道吹来。他向左爬。

又不知爬了多久,他的力气快用完了。手掌磨破了,膝盖磨破了,血粘在裤子上,每动一下都疼。他想睡,就睡一会儿,就一会儿。

但不能睡。睡了就醒不来了。

他继续爬。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机器,像牲口,没有思想,只有动作。爬,爬,爬。

然后他看见了光。

很小的一点,黄色的,在很远的地方闪烁。

李有福停下来,眨眨眼。是幻觉吗?人在黑暗里待久了,会产生幻觉。他听老矿工说过。

但那光还在。小小的,黄色的,一闪一闪。

煤油灯。

是井口的灯吗?还是母亲点的灯?

李有福不知道。但他向着光爬去。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大。他看见了巷道的轮廓,看见了墙壁上的煤,看见了自己的手,血糊糊的手。

他终于爬到井口时,天已经黑了。真正的黑夜,有星星的黑夜。井口的灯亮着,黄色的,像母亲点的煤油灯。

值班的人看见他,吓了一跳。

“你怎么上来的?搜救队还在下面找你!”

李有福说不出话。他躺在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很亮。

王建国被救出来了,脑震荡,但没死。他说煤车脱轨,撞到了头,晕过去了。

李有福休息了三天,又下井了。

母亲说:“别去了,咱不去了。”

李有福摇摇头:“得去。”

“为什么?”

李有福没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知道,他得去。因为父亲去过,王建国去过,很多人都去过。因为他们要活,要吃饭,要点亮家里的煤油灯。

很多年后,矿区关了。李有福老了,不下井了。他在矿区门口开了个小卖部,卖烟酒零食。

年轻人问他:“李叔,当年下井怕吗?”

李有福点根烟,慢慢抽。

“怕。”

“那怎么还下?”

李有福看着远处的山。山下面有废弃的巷道,黑暗的巷道。

“因为得走。”他说,“走起来了,就有光。”

年轻人不懂,摇摇头走了。

李有福继续抽烟。他想起那个黑暗的巷道,想起那点黄色的光。他不知道那光是井口的灯,还是幻觉,还是母亲点的煤油灯。

但他知道,是因为向着光爬,他才活下来了。

步履所向,自有光亮。

哪怕那光很小,哪怕那光很远,哪怕那光可能只是幻觉。

但只要走,向着光走,就能走出黑暗。

这是父亲没告诉他的,是王建国没告诉他的,是他自己从黑暗里学来的。

傍晚,李有福关了小卖部,慢慢走回家。天黑了,路看不清。但他不怕。他知道家在哪里,知道窗台上有一盏煤油灯,黄色的,小小的,亮着。

等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