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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的牢笼

李建国第一次看见她,是在镇东头的照相馆橱窗里。

那是1978年的春天,照相馆刚重新开张,橱窗里挂着三张样板照。中间那张是个穿白衬衫的姑娘,梳着两条粗辫子,眼睛看着镜头外某个地方,嘴角有一丝来不及收起的笑意。李建国站在橱窗前看了十分钟,直到照相馆老板老陈走出来。

“看啥呢?”老陈问。

李建国指了指中间那张照片:“这姑娘是谁?”

“纺织厂的,叫周晓梅。”老陈说,“上个月来照的,非要挂中间位置,说是能带来好运。”

李建国点点头,又看了照片一眼,转身走了。他是镇中学的语文老师,三十岁了还没成家。媒人介绍过几个,他都说不合适。母亲急得直跺脚:“你到底要找个啥样的?”

李建国说不出来。直到看见那张照片,他忽然明白了。

三天后,李建国在纺织厂门口“偶遇”了周晓梅。

其实他在那儿等了四十分钟,看着女工们三三两两走出来。周晓梅是最后几个出来的,穿着蓝色工装,辫子盘在帽子里。李建国一眼就认出了她——不是靠长相,是靠那种神情,那种橱窗照片里才有的、看向远方的神情。

“周晓梅同志?”他走上前。

姑娘停下脚步,警惕地看着他:“你是?”

“我是镇中学的老师,李建国。”他从包里掏出一本书,“这是你落在照相馆的吗?老陈让我带给你。”

那是一本《普希金诗选》,书页泛黄,边角卷起。周晓梅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这不是我的。”

“那可能我弄错了。”李建国说,却没有把书收回去,“你喜欢诗吗?”

周晓梅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老师,这种书现在不能随便看。”

“我知道。”李建国说,“所以我才问。”

他们就这样认识了。后来周晓梅告诉李建国,那天她根本就没落什么书在照相馆,她知道他在撒谎,但她没拆穿。为什么?因为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因为李建国说话时手指在微微发抖,因为她已经二十五岁了,还没谈过对象。

“最重要的是,”周晓梅说,“你看我的眼神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别人看我是看一个纺织女工,你看我……”她想了想,“像是看照片里那个人。”

李建国没听懂这话的意思。当时不懂,后来也不懂,直到很多年后才明白。

1979年秋天,他们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在李建国家的老房子里摆了三桌。周晓梅穿一件红格子外套,那是她最好的衣服。李建国穿着中山装,胸口别着朵纸花。两人对着毛主席像鞠躬,又对双方父母鞠躬,最后互相鞠躬。

晚上,客人都散了。周晓梅坐在新房的床沿上,李建国站在窗前。外面下着雨,雨点敲打着瓦片,滴滴答答。

“你在看什么?”周晓梅问。

“看雨。”李建国说,转过身来,“也看你。”

周晓梅笑了:“我有什么好看的?”

李建国没说话。他走到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指关节粗大,手心有茧子。这是一双纺织女工的手,每天要在机器前站八个小时的手。

“以后不用那么辛苦了。”李建国说。

“怎么不辛苦?”周晓梅抽回手,“明天还得上班呢。”

她躺下,面朝墙壁。李建国也躺下,面朝她的背影。他们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不多不少,正好一个人。

这就是他们的新婚之夜。没有拥抱,没有亲吻,只有雨声和呼吸声。李建国睁着眼睛,看着妻子的背影。他想,这就是我的妻子了,我要和她过一辈子。

他忽然想起母亲的话:“结婚就是搭伙过日子,别想那些虚的。”

什么是虚的?李建国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他看着周晓梅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就像漂泊的船终于靠了岸,虽然这岸有些陌生,但终究是岸。

日子一天天过,像流水线上的布匹,一匹接一匹,看不出区别。

李建国每天早上去学校,下午回来。周晓梅三班倒,有时白天在家,有时晚上在家。他们在时间上错开,在空间上也错开。李建国在书房批改作业,周晓梅在厨房做饭;李建国在院子里看书,周晓梅在屋里缝衣服。

他们说话,说的都是该说的话:

“米快没了。” “明天我去买。” “屋顶漏雨了。” “星期天我修。” “妈说想抱孙子。” “嗯。”

嗯。李建国总是这样回答。不是敷衍,是他真的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他试过说些别的,比如今天在书上看到什么,或者某个学生说了什么有趣的话。但周晓梅总是听着,然后说:“哦。”

哦。就像一扇门轻轻关上,不重,但确实关上了。

李建国开始怀疑,自己娶的到底是不是照片里那个姑娘。照片里的周晓梅眼睛里有光,嘴角有笑意,看向某个远方。现实中的周晓梅眼睛总是低垂着,嘴角抿着,看向手里的活计。

有一次,李建国忍不住问:“你在想什么?”

周晓梅正在纳鞋底,针在头发上擦了一下,又扎进鞋底:“没想什么。”

“你总得想点什么。”

“想今晚吃什么,想明天上什么班,想这个月的布票还够不够。”周晓梅抬起头,“还能想什么?”

李建国语塞了。是啊,还能想什么?在这个小镇上,在这个年代里,一个纺织女工还能想什么?

但他记得那本《普希金诗选》。记得周晓梅看到书时眼睛亮起的那一下。虽然只有一下,但确实亮过。

1982年,儿子出生了。

周晓梅难产,生了整整一天一夜。李建国在产房外走来走去,听着里面的喊叫声。那声音不像周晓梅的,像某种动物,原始的、痛苦的动物。

终于,孩子出来了,是个男孩。护士抱出来给李建国看,红通通、皱巴巴的一团。李建国看了一眼,问:“我妻子呢?”

“累晕过去了。”护士说,“没事,睡一觉就好。”

李建国走进病房。周晓梅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她闭着眼睛,呼吸很轻。李建国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这次她没有抽回去,因为她没有力气。

他看着她的脸,忽然发现她眼角有了细纹,鬓角有了白发。她才二十九岁,看起来像三十九岁。

“晓梅。”他轻声叫。

周晓梅没反应。李建国就一直坐着,握着她的手。窗外的天从黑变灰,又从灰变白。新的一天开始了,他们有了孩子,成了父母。

儿子取名李远。周晓梅取的名字,她说:“希望他走得远些,比我们远。”

李建国问:“你想走远吗?”

周晓梅正在喂奶,头也不抬:“我都这样了,还能走哪去?”

李建国看着她和孩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母子俩身上,暖洋洋的。这本该是一幅温馨的画面,但李建国心里却有些发凉。他忽然意识到,周晓梅从来没有真正看过他。就像他从来没有真正看过她。

他们看见的,都是自己想象中的那个人。

1985年,李建国遇到了林秀英。

林秀英是新调来的音乐老师,从省城来的,会弹钢琴,会唱外国歌。她穿着连衣裙,头发烫成波浪,走在镇中学的土操场上,像一只误入鸡窝的孔雀。

李建国第一次和她说话,是在教师会议上。林秀英发言,说应该教学生唱些新歌,老歌太旧了。校长皱眉头,其他老师不说话。李建国忽然开口:“我同意林老师的意见。”

所有人都看他。李建国脸红了,但还是继续说:“音乐应该给人希望,不只是重复过去。”

散会后,林秀英在走廊上等他:“李老师,谢谢你。”

“不客气。”李建国说,“你说得对。”

他们就这样熟了起来。林秀英借书给他看,不是《红岩》《林海雪原》,是《百年孤独》《霍乱时期的爱情》。李建国看得入迷,晚上在书房看到半夜。

周晓梅起夜,看见书房灯还亮着,推门进来:“怎么还不睡?”

“看书。”李建国说,下意识地把书合上。

周晓梅看了一眼封面,不认识上面的字:“什么书?”

“外国小说。”

“哦。”周晓梅转身要走,又停住,“少看些,费眼睛。”

门关上了。李建国重新打开书,却看不进去了。他想起刚才周晓梅的眼神,那是一种茫然的眼神,像看不懂天书。他忽然很愧疚,又很愤怒。愧疚是因为自己藏着掖着,愤怒是因为不得不藏着掖着。

第二天,李建国把书还给林秀英:“以后不借了。”

“为什么?”林秀英问。

“不适合。”李建国说。

林秀英看着他,看了很久:“李老师,你活得真累。”

李建国没说话。他知道林秀英说得对,他活得累,因为他心里有两个人在打架。一个想飞,一个想留;一个想看远方,一个只能看眼前。

1988年,李远五岁了。

孩子长得像周晓梅,特别是眼睛,那种看向远方的神情。李建国常常看着儿子发呆,想他长大了会是什么样,会去哪里,会看见什么样的世界。

周晓梅却不太看儿子,她太忙了。纺织厂效益不好,她要加班,还要接些零活。晚上回家,累得话都不想说,倒头就睡。

有一天晚上,李建国批改作业到很晚,出来倒水喝,看见周晓梅坐在院子里。她穿着单衣,在初秋的夜风里微微发抖。

“怎么不睡?”李建国问。

“睡不着。”周晓梅说。

李建国在她旁边坐下。两人沉默着,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

“建国。”周晓梅忽然开口,“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娶我。”

李建国心里一震。他转过头看周晓梅,她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很柔和,也很陌生。他们结婚九年了,这是她第一次问这样的问题。

“不后悔。”李建国说,这是真话。

“我后悔。”周晓梅说。

李建国愣住了。

“不是后悔嫁给你。”周晓梅继续说,“是后悔……后悔成了现在这样。每天就是上班、下班、做饭、睡觉。像台机器,加好油,就转;油没了,就停。”

她转过头,看着李建国:“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你拿那本诗选给我看。其实我根本没落什么书,我知道你在撒谎,但我很高兴。因为终于有人不把我当纺织女工看了,当我是个……是个会读诗的人。”

她的眼泪流下来,没有声音,只是流:“可是后来,连你也把我当纺织女工了。”

李建国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他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我一直把你当那个照片里的姑娘。但他说不出口,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确定这是不是真话。

“有时候我想,”周晓梅擦掉眼泪,“爱一个人,是不是就是给他一个空间,让他成为他想成为的人?可是我们呢?我们给了彼此空间吗?还是把彼此关进了笼子?”

她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你书房抽屉里,有林老师写的信吧?我看见了,没拆。不是不想拆,是不敢拆。”

门关上了。李建国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月亮慢慢西斜,从白变黄,从黄变灰。天快亮了。

1995年,李远考上省重点中学,要去省城住校。

送儿子走的那天,周晓梅哭成了泪人。她抱着儿子不放手,一遍遍叮嘱:要吃饱,要穿暖,要常写信。

李建国站在一旁,看着母子俩。儿子已经比母亲高了,肩膀宽了,声音粗了。时间过得真快,快得让人心慌。

火车开走了。周晓梅还站在站台上,望着火车消失的方向。李建国走过去,拍拍她的肩:“回去吧。”

周晓梅没动:“建国,我们也走吧。”

“去哪?”

“去哪都行。离开这里,重新开始。”

李建国看着妻子。她已经四十二岁了,头发白了一半,背有些驼。但她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像二十年前照片里那样。

“好。”李建国说。

他们真的开始计划。李建国申请调动,周晓梅打听工作。但现实很快泼来冷水:李建国年龄大了,调不动;周晓梅除了纺织,什么也不会。

计划了一个月,放弃了。

那天晚上,两人坐在饭桌前,谁也没动筷子。最后周晓梅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看,我们还是走不了。”

李建国握住她的手。这次她没抽回去,反而握紧了。

“走不了就算了。”周晓梅说,“反正大半辈子都在这儿了。”

2003年,李建国退休了。

退休那天,学校开了欢送会。同事们轮番讲话,说李老师勤勤恳恳一辈子,桃李满天下。李建国坐在台上,微笑着,心里却空落落的。

回家路上,他拐到镇东头的照相馆。老陈早就死了,现在是他儿子小陈在经营。橱窗里挂满了照片,彩色的,大幅的,都是年轻人,摆着各种姿势。

李建国看了很久,终于在一角看到了那张黑白照片。还在,只是褪色了,边角卷起了。照片里的姑娘还是那样,梳着两条粗辫子,眼睛看着远方。

“大爷,看照片呢?”小陈走出来。

“这张,”李建国指着那张照片,“能给我吗?”

“这都多少年了,早该撤了。”小陈把照片取出来,“您认识?”

“认识。”李建国说,“是我妻子。”

小陈愣了一下,仔细看看照片,又看看李建国:“不像啊。”

“是不像了。”李建国接过照片,“人都变了。”

他付了钱,拿着照片回家。周晓梅正在院子里晒衣服,背对着他。李建国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这个背影他看了三十五年,从挺拔看到微驼,从乌发看到白发。

“回来了?”周晓梅转过身,“欢送会怎么样?”

“就那样。”李建国走过去,把照片递给她,“你看。”

周晓梅接过照片,看了很久。她的手在发抖,抖得很厉害。

“这是我?”她问。

“是你。”李建国说。

周晓梅笑了,又哭了:“我都忘了,我原来长这样。”

李建国抱住她。这是他们三十五年婚姻里,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拥抱。不是礼节性的,不是被迫的,是两个人,两个老了的人,在秋天的阳光下,紧紧抱在一起。

“晓梅,”李建国在她耳边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这么多年,我只看见了我想看见的你,没看见真正的你。”

周晓梅没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

那天晚上,李建国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又年轻了,站在照相馆橱窗前,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周晓梅忽然转过头,对他笑了,说:“你终于看见了。”

李建国醒来,发现周晓梅也醒了,正看着他。

“我做了一个梦。”他说。

“我也是。”周晓梅说。

他们没问彼此梦见了什么,只是握着手,并排躺着。窗外的天渐渐亮了,新的一天又要开始。这一天和过去的三万多个日子没什么不同,但又完全不同。

因为从这一天起,他们开始学习,如何真正地看见彼此。

不是看见想象中的那个人,而是看见眼前这个真实的人。有皱纹,有白发,有缺点,有遗憾,但真实地存在着,呼吸着,陪伴着。

爱是看见,看见对方的全部,光明与阴影,过去与现在。

爱也是空间,给彼此成为自己的空间,哪怕这个空间有时像牢笼。

而婚姻,或许就是在看见与空间之间,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在牢笼里开出花来,在局限中创造无限。

天完全亮了。李建国和周晓梅起床,洗漱,做早饭。和过去每一天一样,又和过去每一天不一样。

因为从今天起,他们决定,要好好看看对方,用剩下的所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