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纸上的十月
十月的最后一天,李红旗蹲在镇供销社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数着手里最后三颗水果糖。糖纸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亮,一颗红的,一颗绿的,一颗黄的,像极了河滩上那些被水冲刷得光滑的鹅卵石。
他记得小时候,母亲总在十月的最后一天往他口袋里塞满糖果。那时候糖果是稀罕物,一颗糖能甜上一整天。母亲说,十月是个会魔法的月份,它用金黄的树叶变戏法,用凉爽的风唱歌,最后用糖果收尾,这样孩子们就能甜甜蜜蜜地进入十一月。
如今母亲不在了,李红旗自己也成了两个孩子的父亲。他捏了捏那三颗糖,塑料糖纸在他粗糙的手掌里沙沙作响。这点声音突然让他感到一种说不清的安慰。
“爸,你蹲在这儿干啥?”
李红旗抬起头,看见大女儿小梅站在面前,校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晒黑的手臂。她才十三岁,眼神里却已经没有了孩子气。
“等你弟放学。”李红旗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走,接他去。”
他们走到镇小学门口时,放学的铃声正好响起。孩子们像受惊的麻雀一样从校门里涌出来,叽叽喳喳的。李红旗的小儿子小军走在最后,低着头,鞋尖踢着路上的小石子。
“咋了这是?”李红旗问。
小军不抬头,只是伸出右手。手掌上有几道红印,肿得像刚出锅的馒头。
“谁打的?”小梅的声音立刻尖了起来。
“张老师。”小军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上课吃糖,他看见了。”
李红旗蹲下身,轻轻托着儿子的手。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三颗糖,塞进小军的左手里。
“拿着,爸这儿还有。”
小军终于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暗下去:“张老师说,再看见我吃糖,就要找你去学校。”
“吃糖咋了?”小梅愤愤不平,“又不是偷又不是抢。”
李红旗没说话。他知道张老师为什么打小军。上周家长会,张老师当着所有家长的面说,李小军上课注意力不集中,成绩下滑得厉害。“别给孩子买那么多零食,特别是糖,吃多了脑子会变慢。”张老师这么说的时候,眼睛瞟向李红旗,仿佛在责怪他这个做父亲的失职。
回家的路是一条土路,路两旁种着杨树。十月的风一吹,金黄的叶子就簌簌地往下掉,铺了满地。小军踩着落叶走,故意弄出哗啦哗啦的声音。李红旗看着儿子的背影,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喜欢这样踩落叶。那时候觉得满地的叶子都是十月变出来的魔法,而母亲口袋里的糖果,就是这魔法的证明。
晚饭后,李红旗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十月的夜空清澈得像一块黑绸子,星星密密麻麻地撒在上面,亮得晃眼。他听见屋里小梅在教小军写作业,声音时高时低,像极了他们的母亲。
“这个字写错了,擦掉重写。” “我不想写。” “不写明天老师又打你手。” “打就打。”
李红旗叹了口气,伸手进口袋摸索,掏出了白天给儿子、儿子又还给他的那三颗糖。糖已经有些软了,在体温的作用下微微变形。他剥开红色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甜味立刻在舌尖上炸开,带着人工香精特有的浓烈。
这甜味让他想起很多事情。想起母亲在供销社排队买糖,队伍排得老长,人人手里攥着糖票;想起第一次带小梅和小军来镇上,给他们一人买了一根棒棒糖,两个孩子舔了一路;想起妻子临终前,他喂她喝糖水,她说“太甜了”,却还是努力咽了下去。
甜。就这么一个字,包含了多少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屋里突然传来小军的哭声。李红旗赶紧起身进屋,看见小军趴在桌子上,作业本湿了一小块。
“怎么了这是?” “他写不好字,着急了。”小梅说。
李红旗站在儿子身边,看着他红肿的右手握着铅笔,在田字格里歪歪扭扭地写着“十月”两个字。那字写得确实不好看,横不平竖不直,但李红旗却觉得,那是他见过的最真实的字。
“不写了。”李红旗说。
小军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珠:“可是明天要交...”
“爸跟你说,十月不是用来写作业的。”李红旗抱起儿子,走到窗前,“你看外面。”
窗外,月亮挂在天上,月光照在院里的落叶上,泛着银白的光。风吹过,叶子轻轻翻动,像是有看不见的手在翻阅一本巨大的书。
“十月是什么?”李红旗问。
小军摇摇头。
“十月是收获的季节,是树叶变黄的季节,是天气变凉的季节。”李红旗的声音很轻,“十月是会魔法的月份,它把绿色变成金色,把炎热变成凉爽,把空荡荡的枝头变成沉甸甸的果实。”
小军睁大眼睛听着。
“十月的最后一天,”李红旗从口袋里掏出剩下的两颗糖,一颗绿的,一颗黄的,“应该用糖果来收尾。”
他把糖放在儿子完好的左手里,看着儿子破涕为笑。
那天晚上,李红旗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还是个小男孩,在十月的田野上奔跑。母亲跟在后面,喊着“慢点,慢点”。他回头,看见母亲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撒向空中。糖果在阳光下变成五彩的雨,落在地上,长出糖果树,结满透明的糖果果实。风吹过,糖纸沙沙作响,像在唱歌。
醒来时,天还没亮。李红旗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两个孩子平稳的呼吸声,突然明白了什么。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镇上的批发市场,买了一大包水果糖,各种颜色的。回到家,他把糖分装进一个个小塑料袋里,每个袋子里装十颗。
“你这是要干啥?”小梅问。
“卖糖。”李红旗说。
“在哪儿卖?” “学校门口。”
小梅瞪大了眼睛:“爸,你疯了?张老师说了不让吃糖,你还去学校门口卖?”
李红旗没解释,只是拎起那包糖出了门。
他来到镇小学门口,在离校门不远不近的地方铺开一块布,把装好的糖果一排排摆好。阳光照在糖纸上,反射出斑斓的光。
放学的铃声响了,孩子们涌出来。有几个孩子注意到他的糖摊,围了过来。
“多少钱一袋?” “不要钱。”李红旗说。 “不要钱?”孩子们不相信。 “拿去吧,今天是十月的最后一天。”
孩子们犹豫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一个胆子大的男孩拿起一袋糖,说了声“谢谢”,跑开了。其他孩子见状,也纷纷拿起糖,道谢,跑开。
小军从校门里走出来时,李红旗的糖已经发完了大半。小军看见父亲,愣了一下,然后看见摊子上的糖,又愣了一下。
“爸...” “来,帮爸发糖。”李红旗说。
小军站在原地不动,眼睛不安地瞟向校门口。张老师正站在那里,看着这边。
李红旗也看见了张老师。他拿起一袋糖,站起身,向张老师走去。
“张老师。”李红旗递上那袋糖,“十月的最后一天,吃点甜的。”
张老师看着那袋糖,没接。他的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李师傅,你知道我不赞成孩子们吃太多糖。” “我知道。”李红旗的手还伸着,“就今天,十月的最后一天。”
张老师看着李红旗,又看看站在不远处的小军,最后目光落在那袋五彩的糖果上。突然,他笑了,接过糖袋。
“是啊,十月的最后一天。”张老师剥开一颗糖,放进嘴里,“我小时候,也最喜欢这一天。我母亲总会给我一颗糖,说是十月的礼物。”
李红旗也笑了。
糖发完了,孩子们也散去了。李红旗收拾好布包,牵起小军的手往家走。十月的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金色的光笼罩着整个小镇。
“爸,”小军突然说,“我的手不疼了。” “真的?” “嗯。”小军点点头,“张老师今天也没骂我。” “那就好。”
走到家门口,小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糖纸,红色的,在夕阳下像一团火。
“爸,你看,像不像魔法?” 李红旗接过糖纸,对着夕阳看。光透过糖纸,把他的手掌染成了红色。
“像,真像。”
晚饭时,李红旗发现小军用那张糖纸当书签,夹在语文课本里。课本翻到那一课,标题是《金色的秋天》。小军的手指在字里行间移动,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他的右手还肿着,但握笔的姿势已经自然了许多。
夜里,李红旗又一次梦见母亲。梦里的母亲很年轻,穿着那件蓝色的确良衬衫,笑着往他口袋里塞糖。“十月要结束了,”母亲说,“得用糖果收尾。”
醒来后,李红旗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十月的风,已经有了冬天的味道。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想起小军红肿的手,想起张老师接过糖时的笑容,想起那些孩子拿到糖时亮晶晶的眼睛。
魔法。糖果。十月。
他突然明白了,十月的魔法不在于树叶变色,也不在于天气转凉,而在于它让人记住,生活虽然苦涩,但总有一点甜值得期待。而糖果,不过是这点甜的证明。
十月的最后一天过去了。李红旗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在睡着前,他想,明年的十月,他还要去学校门口发糖。不仅明年,后年也要,大后年也要。只要十月还在,只要糖果还是甜的,这个魔法就不会消失。
窗外,最后一片杨树叶悄然落下,轻轻地盖在十月的结尾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