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限量版阳光

腊月二十三那天,李老头死了。

消息是王瘸子带回来的。他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榆木拐杖,一瘸一拐地穿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扯着嗓子喊:“李老头没了!昨晚的事!”

声音不大,却像冬天的冰棱子,一根根扎进土里。

刘老太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她的手停在半空,萝卜干从指缝间滑落,掉在簸箕里,发出闷闷的响声。她没抬头,只是把腰弯得更低了些,继续摆弄那些切得厚薄不均的萝卜片。

“听见没?”王瘸子走到她家矮墙外,扒着墙头,“李老头没了。”

“听见了。”刘老太说,声音平得像冬天的河面。

“你不去看看?”

“看什么?”刘老太终于抬起头,眯着眼看王瘸子,“看死人?”

王瘸子被噎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拄着拐杖走了,脚步声一深一浅,像坏了的水车。

刘老太继续晒她的萝卜干。她把簸箕搬到太阳底下,一片片摆开,摆得很整齐,像在举行什么仪式。冬日的阳光照在萝卜干上,照在她青筋凸起的手上,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那阳光很薄,薄得像一层金纸,一戳就破。

她想起李老头说过的话。

那是去年冬天,也是这样的日子。李老头蹲在村口老槐树下晒太阳,双手拢在袖子里,眯着眼看天。刘老太提着篮子路过,篮子里是刚挖的冬笋。

“多好的太阳。”李老头说,没看她,像是在自言自语。

刘老太没接话。

“冬日的阳光是限量版。”李老头继续说,这回转过头看她,“记得多出门晒晒。”

刘老太停下脚步:“什么限量版?”

“就是不多。”李老头说,“冬天太阳少,一天就那么几个时辰。不像夏天,多得让人烦。”

刘老太笑了,这是她半年来第一次笑:“你还懂这个?”

“我儿子说的。”李老头说,脸上有光,“他在城里卖手机,说现在什么都讲限量版。我想着,冬天的太阳可不就是限量版么。”

那天他们说了很多话。说冬天的白菜该怎么腌,说村东头老张家儿子娶媳妇,说今年的雪比往年少。说了一下午,直到太阳偏西,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长谈。

刘老太摆完最后一片萝卜干,直起腰。腰疼,像有根针在里面搅。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看着自己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她决定去看看李老头。

李老头的家在村西头,两间土坯房,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院子里那棵枣树光秃秃的,枝桠像干枯的手伸向天空。门开着,里面已经聚了几个人。

王瘸子在里面,还有村支书,还有几个平时和李老头走得近的老人。李老头躺在床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蓝布被子,脸被一块白布盖着。

“他儿子通知了没?”村支书问。

“通知了。”王瘸子说,“在城里,说晚上才能到。”

刘老太站在门口,没进去。她看着屋里的人,看着床上那个盖着白布的轮廓,看着从窗户斜射进来的一束阳光。阳光里有灰尘在跳舞,跳得很慢,像舍不得落地。

“昨晚还好好的。”一个老人说,“我还看见他在院子里劈柴。”

“是啊。”另一个说,“劈完柴还坐在门槛上抽了袋烟。”

“怎么就走了呢?”

没人回答。这个问题像石头扔进井里,只有回声,没有答案。

刘老太转身走了。她没回家,而是去了村口的老槐树下。那是李老头最爱晒太阳的地方。树下有块青石板,被磨得光滑,像面镜子。她坐在石板上,石板很凉,凉意透过棉裤钻进骨头里。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透过槐树枝桠洒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影子。刘老太伸出手,让阳光落在手心里。阳光很轻,轻得感觉不到重量。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冬天,也是这棵槐树下。那时她还年轻,李老头也年轻。他们一起在这里晒太阳,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李老头说他想去城里看看,看看高楼有多高,马路有多宽。她说城里有什么好,人多车多,吵得慌。

后来李老头真的去了城里,跟着建筑队,一去就是三年。回来时黑了,瘦了,背有点驼。他说城里的太阳和村里不一样,城里的太阳照在身上不暖和。

再后来,他们各自成家,各自老去。李老头的老伴十年前走了,他的儿子去了城里,很少回来。刘老太的老伴走得早,儿子也在城里,一年回来一次,像候鸟。

他们又常常在老槐树下遇见。不说话,就并排坐着,晒太阳。有时候坐一下午,一句话也没有。但刘老太觉得,这样挺好。有人在旁边,哪怕不说话,也是好的。

现在李老头不在了。

刘老太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很短,就在脚边。她想起李老头说过,冬天的影子最长,因为太阳斜。可现在她的影子很短,短得像被砍了一截。

她忽然明白了李老头那句话。

冬日的阳光是限量版。不只是因为冬天太阳少,更是因为他们这些老人的时间不多了。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每一缕阳光都可能是最后一缕。

限量版。卖完了就没了。

刘老太站起来,腰还是疼。她慢慢走回家,走到院子里,看着那一簸箕萝卜干。萝卜干在阳光下微微卷曲,边缘泛起透明的金黄色。她搬了把小凳子,坐在簸箕旁边,开始晒太阳。

她晒得很认真,像在做一件重要的事。她把脸朝向太阳,闭上眼睛。阳光照在眼皮上,是温暖的红色。她把手摊开,放在膝盖上,让阳光照遍每一寸皮肤。

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母亲说,人老了就要多晒太阳,把骨头里的湿气晒干,走得时候才轻快。那时她觉得母亲迷信,现在她信了。

下午,李老头的儿子回来了。开着一辆白色的小汽车,扬起一路尘土。村里人都去看热闹,看那个在城里卖手机的李家小子。他穿着黑色的羽绒服,戴着眼镜,一下车就打电话,声音很大,说的是普通话。

刘老太没去。她还在院子里晒太阳。

太阳渐渐西斜,阳光从金黄色变成橙红色,最后变成暗红色。刘老太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沉到西山后面。天空先是粉红色,然后是紫色,最后是深蓝色。

第一颗星星出现的时候,刘老太站起来。她收好萝卜干,搬回屋里。然后生火做饭,灶膛里的火光照着她的脸,一闪一闪。

那天晚上,刘老太做了个梦。梦见李老头坐在老槐树下,朝她招手。她走过去,坐在他旁边。阳光很好,暖洋洋的。李老头说,今天的阳光是限量版,特别版。她问为什么,李老头笑了,说因为今天有你在。

醒来时天还没亮。刘老太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很大,吹得窗户纸哗哗响。她想起梦里李老头的笑脸,想起那暖洋洋的阳光。

天亮了,是个阴天。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掉下来。刘老太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没有太阳,只有灰蒙蒙的一片。

她搬了小凳子,还是坐在院子里。虽然没有太阳,但她还是坐着,坐了很久。

王瘸子路过,看见她,问:“没太阳,晒什么?”

“晒晒也好。”刘老太说。

王瘸子摇摇头,走了。

刘老太继续坐着。她想起李老头说过,就算没有太阳,天也是亮的。只要天是亮的,就有希望。

中午时分,云层裂开一道缝。一束阳光漏下来,正好照在刘老太的院子里。那束光很细,像一根金色的柱子。刘老太站起来,走到光柱里。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抬起头,看那道云缝。云缝很窄,但很亮,亮得刺眼。

那天下午,刘老太去了李老头的坟地。坟地在村后的山坡上,新土还散发着泥土的气息。坟头上插着招魂幡,白纸在风里飘。

刘老太站在坟前,站了很久。然后她说:“今天的阳光不错,是限量版。”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吹到很远的地方。

从那天起,刘老太每天都要晒太阳。晴天晒,阴天也晒。坐在院子里,坐在老槐树下,坐在任何有光的地方。村里人说她老了,糊涂了。她不管,还是晒。

腊月三十,儿子回来了。开着小汽车,带着媳妇和孙子。孙子五岁,蹦蹦跳跳,像只小麻雀。

“妈,外面冷,进屋吧。”儿子说。

“不冷,晒太阳呢。”刘老太说。

儿子摇摇头,进屋去了。

小孙子跑过来,蹲在她旁边:“奶奶,你在干什么?”

“晒太阳。”

“太阳有什么好晒的?”

“冬日的阳光是限量版。”刘老太说,“记得多出门晒晒。”

小孙子听不懂,跑开了。

刘老太笑了。她想起李老头说这话时的样子,眯着眼,像只老猫。现在她明白了,完全明白了。

限量版的不是阳光,是时间。是还能感受到阳光的时间,是还能坐在老槐树下的时间,是还能记得某个人的时间。

太阳渐渐西斜,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影子越过院子,越过矮墙,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刘老太看着自己的影子,觉得那影子很像一条路,一条通往什么地方的路。

她不知道那条路通向哪里,但她知道,路上一定有光。

就像冬天的阳光,虽然限量,但总会有。

只要出门,就能晒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