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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理模型思维链

天空的学徒

李树生三十七岁那年春天,雨水特别多。他站在自家茅草屋的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泥地被雨水冲出无数细小的沟壑。雨水把鸡粪冲得到处都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腥味。他的老婆王桂芝坐在屋里补衣服,手里的针在粗布上穿来穿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雨下得没完没了。”王桂芝说。

李树生没有回答。他看着雨水从屋檐上滴落下来,一滴一滴,像是永远也滴不完。他的父亲李老根在床上咳嗽,那咳嗽声穿过门板传出来,像是破风箱漏气的声音。李树生听着父亲的咳嗽,想的是镇上方医生说的话。

“你爹这病,得去城里治。城里有一种药,一针打下去就能好。不过那药贵,一针要五十块钱。”

五十块钱。李树生在心里反复念叨着这个数字。他种一年地,除去交公粮和留种,能剩下八十块钱。这八十块钱要养活一家四口人,要买盐买油买布,还要应付各种想不到的开销。五十块钱,那是他们全家半年的活命钱。

雨停的那天下午,李树生去了趟镇上。他在镇上的供销社门口站了很久,看着里面货架上摆着的暖水瓶和搪瓷脸盆。他想起王桂芝说过很多次,想要一个暖水瓶,这样冬天就不用喝冷水了。一个暖水瓶三块五毛钱。他在门口站了一个钟头,最后还是没有进去。

从镇上回来的路上,李树生遇到了赵福田。赵福田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脚上的解放鞋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没穿袜子的脚趾头。他拉着李树生到路边,神秘兮兮地说:“树生,有个活儿,你去不去?”

“什么活儿?”

“挖煤。”

李树生愣了一下。他们这一带是有煤矿的,但那都是公家的矿,招工要城镇户口,要体检,要各种手续。他们这些种地的,想都不敢想。

“不是公家的矿。”赵福田压低声音说,“是西边山里头,有人开了个小煤窑。要人去挖煤,一天给三块钱。”

三块钱。李树生在心里算了一下,一个月就是九十块。干两个月,不但能给他爹治病,还能给王桂芝买个暖水瓶,还能有剩余。

“那煤窑安全不?”李树生问。

赵福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李树生看不懂的东西。“安全,怎么不安全。就是黑了点,闷了点。反正咱们这种人,命硬。”

李树生回到家,把这事跟王桂芝说了。王桂芝正在灶台前烧火,听完后半天没说话。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李树生看见她的眼角有几道细纹,那是他才发现的东西。

“非去不可吗?”王桂芝问。

“爹的病不能再拖了。”

王桂芝把手里的柴火塞进灶膛,火舌舔着锅底,发出呼呼的声音。她说:“那你小心点。”

李树生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王桂芝给他包了几个红薯,又往他口袋里塞了两个煮鸡蛋。李树生走到村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茅草屋。晨雾里,那屋子矮矮地蹲在地上,像是一个蹲着的人。

他和赵福田走了整整一天的山路,才到了那个煤窑。煤窑的洞口开在半山腰上,黑乎乎的,像是一张大嘴。洞口外面搭着几个草棚子,住着十几个挖煤的人。他们都是从附近村子里来的农民,一个个瘦骨嶙峋,脸上的皱纹里嵌着洗不掉的煤灰。

窑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刘,大家都叫他刘老板。刘老板看了李树生一眼,说:“下去吧。”

李树生跟着赵福田下了煤窑。煤窑里面很窄,很多地方只能爬着过去。空气里全是煤灰,吸进肺里像是吸进了一把沙子。他们在里面挖煤,用铁镐一下一下地刨,然后把煤装进筐里,再爬着拖出来。

第一天下来,李树生的手上全是血泡。晚上他躺在草棚子里,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他听见旁边的人在说梦话,有人喊娘,有人叫老婆的名字,还有人在梦里哭。

就这样干了一个月。李树生拿到了九十块钱。他把钱缝在衣服里面的口袋里,贴着肉放着,睡觉都不脱衣服。他想再干一个月,就能凑够一百八十块,不但能给他爹治病,还能给家里添置些东西。

第二个月开始的时候,煤窑里出了事。

那天李树生正在里面挖煤,忽然听见一声闷响,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然后就是一股气浪冲过来,把他掀翻在地。他想爬起来,却发现洞顶的土石开始往下掉。有人尖叫,有人哭喊,到处都是黑暗和灰尘。

李树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出来的。等他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洞口外面了。他的左腿疼得厉害,可能是被石头砸伤了。赵福田躺在他旁边,满脸是血,睁着眼睛看着天空,一动不动。

死了三个人。赵福田死了,还有两个李树生叫不出名字的人也死了。

刘老板给每个死了的人家里赔了五百块钱。给受伤的人每人一百块钱。李树生拿着那一百块钱,一瘸一拐地走回了家。

他爹李老根没能等到他回来。就在他回家的前两天,李老根死了。王桂芝托人去镇上抓了副药,花了两块钱,可是药还没熬好,人就走了。

李树生站在自家的院子里,看着堂屋里停着的棺材。那是用几块旧木板钉的,连漆都没上。王桂芝站在他旁边,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们的儿子七岁,女儿五岁,两个孩子茫然地站在门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埋葬完父亲的那天晚上,李树生坐在门槛上,看着夜空。那天晚上没有月亮,星星倒是很多,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个天空。他突然想起来,小时候,他爹李老根经常抱着他坐在院子里看星星。他爹说,天上有多少星星,地上就有多少人。每一个人都有一颗对应的星星,人死了,星星就掉下来。

李树生那时候问:“那我的星星是哪一颗?”

他爹说:“你的星星还没升起来呢。等你长大了,你的星星才会升起来。”

现在他爹死了,李树生想,他爹的星星应该已经掉下来了。可是天上还是有那么多星星,密密麻麻的,根本看不出少了哪一颗。

腿伤好了以后,李树生又得想办法挣钱。家底已经掏空了,还欠了邻居十几块钱。王桂芝开始给人家洗衣服,洗一天能赚两毛钱。李树生去了镇上的建筑队,给人家搬砖和泥,一天一块五毛钱。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李树生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出门,晚上天黑了才回来。他的手越来越粗糙,像是两块老树皮。他的背也开始驼了,走路的时候像是永远在找地上的什么东西。

有一天晚上,李树生回来的时候,看见儿子坐在门槛上,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什么。他走过去看了看,发现儿子在地上画了一个人,歪歪扭扭的,脑袋比身子还大。

“爹,这是你。”儿子说。

李树生看着地上的画,笑了笑。他从来没想过自己在儿子眼里是什么样子。

“你会画画?”李树生问。

“会。”儿子说,“我还会画鸟,画树,画房子。”

儿子拿起树枝在地上又画了起来。他画了一只鸟,两个翅膀不一样大,但是能看出来是鸟。他又画了一棵树,树干细细的,树冠却很大,像是一把伞。

李树生看着儿子画画,忽然想起来自己小时候的事情。他小时候也喜欢画画,在地上画,在墙上画,在沙子上画。他爹那时候说,画画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后来他就不画了。

“爹,天空怎么画?”儿子忽然问。

李树生愣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天空还残留着一抹红色,像是谁在那里涂了一笔。

“天空,用蓝色画。”李树生说。

“可是现在天空不是蓝色的。”儿子说。

李树生看了看西边的那抹红色,又看了看头顶上已经开始变黑的天空。他说:“天空有很多颜色,不只是蓝色。”

“还有什么颜色?”儿子问。

“有红色,有橙色,有灰色,有黑色。还有很多叫不出名字的颜色。”

儿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画画。

那天晚上,李树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来自己这三十七年,想起来死去的父亲,想起来赵福田临死前看着天空的眼神。他想,人的一辈子大概就是这样,活着的时候拼命活着,死了以后什么都留不下。

第二天,建筑队的工头告诉大家一个消息,说省城有个工地要人,干的是盖大楼的活,一天给五块钱,包吃包住。

李树生报了名。

去省城的那天,王桂芝送他到村口。她没有哭,只是反复地说:“小心点,别逞能,干不了就回来。”

李树生说:“知道了。”

他坐上了去省城的汽车。那是一辆破旧的长途客车,座位上的海绵都露了出来,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汽油味和汗味混合的气息。李树生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田野和村庄飞快地向后退去。

这是他第一次出远门。他从来没去过省城,也想象不出省城是什么样子。他听人说省城有很多高楼,有的楼高得能碰到云彩。他不相信,觉得那是吹牛。楼怎么能那么高呢。

汽车开了整整一天,到了晚上才到省城。李树生下了车,站在车站门口,看着眼前的景象,整个人都呆住了。

到处都是灯。五颜六色的灯,把夜晚照得跟白天一样。街上全是人,多得像是赶集一样。还有楼,真的是高楼,一栋挨着一栋,高得他得仰着头才能看到顶。那些楼的窗户里亮着灯,远远看去像是无数只眼睛。

李树生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他觉得自己像是一粒沙子掉进了大海里,渺小得找不着自己。

工头带着他们去了工地。那是一个很大的建筑工地,周围用铁皮围了起来。里面已经打好了地基,钢筋密密麻麻地竖着,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铁树。他们住的地方是工地旁边的工棚,用石棉瓦搭的,夏天热得跟蒸笼一样,冬天冷得跟冰窖一样。

第二天,李树生就开始干活了。他的工作是搬运建筑材料,把砖头、水泥、钢筋从仓库搬到施工的地方。那东西很重,一趟下来就浑身是汗。他一天要搬无数趟,胳膊和肩膀疼得抬不起来。

可是李树生干得很卖力。五块钱一天,一个月就是一百五十块。干半年,他就能把所有的债还清,还能给家里盖一间新房子。他甚至想,要是能一直干下去,说不定能把两个孩子都供到镇上去读书。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白天干活,晚上睡觉,偶尔给家里写封信。李树生不识字,信是让工友代写的。每次写信,他都是那几句话:“我很好,不用担心。钱攒着呢,过段时间寄回去。孩子们要听话。”

有一天,工地来了一个人。那人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胳膊下面夹着一个本子。他在工地上转来转去,有时候停下来在本子上画几笔。李树生以为他是干部,后来才知道他是个画画的,叫孙文远,是省城美术学院里的老师。

孙文远经常来工地上写生。他画那些正在施工的大楼,画那些脚手架和塔吊,也画那些干活的工人。有时候有工人好奇,凑过去看他在画什么,他也不生气,还会跟工人们聊天。

李树生不太敢靠近孙文远。他觉得那种人是另一个世界的,跟自己没关系。可是那天,孙文远忽然叫住了他。

“这位师傅,你等一下。”孙文远说。

李树生停下来,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孙文远走过来,仔细看了看李树生的脸,然后说:“我想画你,可以吗?”

“画我?”李树生觉得莫名其妙,“我有什么好画的。”

“你的脸很有意思。”孙文远说,“你脸上的线条很有力量,是那种经历过很多事情的力量。”

李树生听不懂这些话,但是他看孙文远很真诚,就点了点头。

孙文远让李树生坐在一块砖头上,然后打开本子开始画。他画得很快,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李树生坐在那儿,有点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

“你别紧张,就当我不存在。”孙文远说。

李树生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他看着孙文远画画的样子,忽然想起来儿子在地上画画的样子。儿子也是那样专注,低着头,眼睛盯着地面,手里的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

大约过了半个钟头,孙文远画完了。他把本子转过来给李树生看。李树生看见纸上画着一张脸,那是一张布满了皱纹和汗水的脸,眼睛小而亮,嘴唇紧紧抿着,下巴上有几根胡茬。

“这是我?”李树生问。

“是你。”孙文远说。

李树生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他从来没有这样仔细地看过自己。他摸着自己的脸,粗糙的手指划过那些皱纹,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一段日子。

“这画送给你吧。”孙文远说着,把那页纸从本子上撕下来,递给李树生。

李树生接过画,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衣服里面的口袋里。那张纸贴着他胸口,他能感觉到纸张的温度,还有胸口那跳动的心脏。

“你以前画过画吗?”孙文远问。

“小时候画过,后来不画了。”

“为什么不画了?”

李树生想了想,说:“因为画不出自己想要的东西。”

孙文远听了这句话,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知道有个叫梵高的人吗?”

李树生摇摇头。

“他是个很有名的画家,一辈子都在画自己看见的东西。可是活着的时候没人买他的画,穷得连饭都吃不上。他死了以后,他的画才值钱,值很多钱。”孙文远说到这里,笑了笑,“他画的天空,不是蓝色的,是各种颜色混在一起的,像是燃烧一样。”

李树生听不太懂,但是他记住了“燃烧的天空”这几个字。

孙文远又问:“你见过没见过的天空吗?”

李树生愣了一下:“没见过的天空?”

“就是那种,你想象出来的天空。不是你每天看见的这片天空,而是你心里的那片天空。”孙文远指了指头顶,“你看,我们头上的这片天,大家都在看。可是每个人看见的天空是不一样的。有人看见的是蓝色,有人看见的是灰色,还有人看见的是别的什么颜色。画家,就是能把自己看见的天空画出来的人。”

李树生抬头看了看天空。那天的天空是灰色的,布满了云。可是他觉得那片灰色里面,有很多种不同的灰。有深灰,有浅灰,有泛着白光的灰,也有暗得快要变成黑色的灰。

“我儿子问我天空怎么画。”李树生说,“我跟他说天空有很多颜色。”

孙文远点点头,说:“你儿子说得对。天空确实有很多颜色。可是大部分人只看见一种。你呢?你看见几种?”

李树生没有回答。他又看了看天空,忽然觉得那片天空变得陌生了。它不再是平常看见的样子,而是像一幅巨大的画,每一块颜色都在变化。

那天晚上,李树生躺在工棚里,听着旁边工友的鼾声,怎么也睡不着。他想着孙文远白天说的那些话,想着儿子在地上画的画,想着自己小时候画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小人和房子。

他爬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画像。工棚里的灯已经关了,只有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昏黄黯淡。他看不清画像上的自己,但是能感觉到那张纸的存在。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过画画的事了。每天想的都是怎么挣钱,怎么还债,怎么让家里人吃上饭。画画这种事情,就像是很久以前做的一个梦,现在已经模糊得快要忘记了。

可是现在,那个梦又从某个角落里冒了出来。

第二天,李树生在工地上捡到了一小截铅笔。他把铅笔头小心翼翼地收起来,又找了几张水泥袋的包装纸,展平了叠好,放进衣服口袋里。

从那天开始,李树生每天收工以后,就坐在工棚外面,借着路灯的光画画。他画工棚,画脚手架,画那些还没盖好的大楼,画那些跟他一起干活的工友。他的画很粗糙,比例不对,线条扭曲,但是他画得很认真。

工友们觉得他奇怪,问他画这些干什么。李树生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想画,但是他就是想画。每当他拿起铅笔在纸上画的时候,心里就觉得踏实,好像找到了什么东西。

有一天,孙文远又来了。他看见李树生在画画,就凑过来看。李树生有点不好意思,想把画藏起来。

“让我看看。”孙文远说。

李树生把画递给他。孙文远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严肃。李树生以为他觉得自己画得不好,心里越来越紧张。

“这些画,都是你自己画的?”孙文远问。

“是。”

“你没学过画画?”

“没有。”

孙文远又看了一遍那些画,然后说了一句李树生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你是那片你尚未见过的天空的画师。”

李树生愣在那里。这句话他当时没完全听懂,但是他记住了每一个字。那些字像是钉子一样,一颗一颗钉进了他的心里。

从那天起,李树生画得更多了。他开始画一些没见过的东西。他画天空,不是蓝的,而是红的、紫的、金的,各种颜色搅在一起,像是火烧云烧到了最旺的时候。他画鸟,不是在天上飞的,而是站在人肩膀上的,眼睛里有人的表情。他画房子,不是方方正正的,而是歪歪扭扭的,有的倒过来,有的飘在半空中。

工友们说他疯了,画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李树生也不辩解,只是继续画。

有一天,王桂芝托人带信来,说女儿病了,让他寄钱回去。李树生把身上所有的钱都寄了回去,自己连吃饭都成了问题。那几天他饿得头晕眼花,但还是坚持画画。他画了一只鸟,一只站在光秃秃的树枝上的鸟,眼睛望着远方的天空。那天空是黑的,但是黑里面有无数细小的亮点,像是星星,又像是别的什么。

后来孙文远帮李树生把几张画送去参加了一个展览。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展览,在一个社区活动室里办的,去看的人很少。可是有一个人看了李树生的画,说想要买。那个人出了五十块钱,把李树生画的那张“燃烧的天空”买走了。

五十块钱。李树生拿着那五十块钱,手一直在抖。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靠画画挣到钱。

回到工棚里,李树生把那五十块钱铺在床板上,看了又看。他想起父亲李老根,想起那五十块钱能买到的药,想起那些在煤窑里死去的工友。他想着想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滴在那张钞票上,把钞票打湿了一块。

李树生把那五十块钱寄回了家,然后给儿子写了封信。信是让工友代写的,只有一句话:

“多画画,多看看天空。”

儿子收到信后,在家里找了一张纸,用铅笔在上面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两个人,一大一小,站在一片田野里,抬头看着天空。天空是五颜六色的,有红色的云,蓝色的星星,还有一道不知道是什么的金色的光。

王桂芝看不懂这幅画,但是她把画贴在了墙上,最显眼的地方。她想,等李树生回来的时候,就能第一眼看到。

可是李树生没能看到这幅画。

那年冬天特别冷。工地上下了一层薄薄的雪,脚手架上结了冰。李树生在搬钢筋的时候,脚下一滑,从五层楼高的脚手架上摔了下来。

工友们把他送到医院的时候,他还有一口气。他睁着眼睛,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有人凑过去听,听见他在反复地说一句话。

“天空……还没画完……”

李树生死的那天晚上,他的儿子在家里做了一个梦。他梦见父亲站在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天空下面,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画着什么。那天空不是蓝色的,也不是灰色的,而是无数种颜色交杂在一起,明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父亲转过身来,看着他,笑了一下。然后继续画,那支笔在天空中划出一道一道的痕迹,每一道痕迹都变成了一种新的颜色。

第二天早上,儿子醒了。他走到院子里,抬头看着天空。清晨的天空是淡蓝色的,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儿子拿起一根树枝,蹲在地上开始画画。他画了一个人,站在天空中,手里拿着笔,正在画天空。

他给这幅画取了个名字,叫“天空的画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