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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一分期待

李建国第一次听说“期待少一分,惊喜多十分”这句话,是在1978年秋天的县文化馆。

那天下午,文化馆的墙上新贴了一张宣传画,画底下印着这行小字。李建国盯着看了很久,直到管理员老张走过来拍他的肩膀:“建国,看啥呢这么入神?”

“张叔,这话啥意思?”李建国指着那行字问。

老张推了推眼镜,眯着眼看了看:“哦,这个啊。就是说,别老盼着天上掉馅饼,平常心过日子,有点好事儿反而觉得特别美。”

李建国点点头,又摇摇头。那年他十九岁,刚从乡下插队回来,等着街道分配工作。每天早晨醒来,他都盼着今天能有消息。盼了三个月,什么消息都没有。

李建国的父亲是肉联厂的工人,母亲在纺织厂。家里三个孩子,他排老二。姐姐已经出嫁,弟弟还在上学。从乡下回来后,他睡在厨房隔出来的小间里,每晚听着父母在隔壁叹气。

“建国的工作怎么办?”母亲的声音透过薄薄的木板传过来。

“能怎么办?等着。”父亲的声音闷闷的,“我找过王主任三次了,他说现在待业青年多,得排队。”

“排队排到什么时候?他都十九了。”

“十九怎么了?我十六岁就进厂了。”

李建国翻了个身,脸对着墙。墙上有他小时候用铅笔画的飞机,现在已经模糊了。他想起在乡下的时候,知青点的老陈说过一句话:“人活着,就是熬。熬过去就是晴天,熬不过去也得熬。”

那时候他觉得这话太悲观。现在他有点懂了。

又过了一个月,街道终于通知他去谈话。王主任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说话时手里总拿着一把蒲扇,不管冬天夏天。

“建国啊,有个机会。”王主任扇着扇子说,“环卫站在招人,扫大街。你去不去?”

李建国愣住了。扫大街?他高中毕业,在乡下还当过知青点的学习委员。

“不去的话,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了。”王主任补充道,“现在待业青年太多,有个工作就不错了。”

母亲知道后哭了半宿。“我儿子怎么能扫大街?让人笑话。”

父亲抽着烟,不说话。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我去。”李建国说。

第二天早晨四点,李建国就起床了。环卫站发给他一把竹扫帚,一件橙色的马甲,一双帆布手套。他的路段是从人民路到解放街,一共两公里。

第一天扫街,他低着头,生怕被人认出来。扫到文化馆门口时,老张正好开门。

“建国?”老张惊讶地看着他,“你这是...”

“张叔早。”李建国脸红了,继续扫地。

“哦,工作分配了?”老张明白了,点点头,“挺好,自食其力,挺好。”

李建国没说话,把落叶扫成一堆。秋天的梧桐叶黄了,一片一片落下来,刚扫干净,风一吹又满了。他觉得这活儿就像他的人生,怎么扫都扫不干净。

扫了三个月大街,李建国习惯了。每天四点起床,四点二十出门,四点四十到路段,扫到七点收工。下午再来一次。日子像钟摆一样规律。

他不再期待什么了。工作就是扫街,扫完街回家吃饭,吃完饭睡觉。偶尔去文化馆看看书,但不敢久待,身上有味儿,怕人嫌弃。

1979年春天,事情有了变化。

那天下午,李建国扫到文化馆门口时,老张叫住他:“建国,进来喝口水。”

李建国犹豫了一下,把扫帚靠在墙边,拍拍身上的灰,走了进去。

文化馆里很安静,只有一个老头在角落里看报纸。老张给他倒了杯水,说:“我看你天天从这儿过,有时候还趴在窗户上看里面的书。喜欢看书?”

李建国点点头。

“高中毕业?”

“嗯。”

“想不想来文化馆帮忙?”老张突然说,“我们缺个打杂的,整理书籍,打扫卫生,有时候帮忙布置展览。比扫大街强点。”

李建国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地上。

“真...真的?”

“我跟领导提了,领导说可以试试。”老张说,“不过工资可能比环卫站少点,一个月十八块。”

“我去。”李建国说,“多少钱都去。”

老张笑了:“那行,明天你就过来。我跟环卫站那边说。”

走出文化馆时,李建国觉得天特别蓝。他推着垃圾车往回走,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突然想起墙上那句话:“期待少一分,惊喜多十分。”

他明白了。这三个月,他没期待过任何好事,只是每天扫地。然后好事就来了,像天上掉下来的。

文化馆的工作确实比扫大街好。每天整理书籍,打扫展厅,帮老张布置宣传栏。空闲时间可以看书,什么书都有。李建国像饿久了的人见到食物,拼命地读。

老张看他好学,有时候也教他些东西。怎么给图书分类,怎么写宣传稿,怎么布置展览。李建国学得快,半年后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1980年,文化馆要办一个改革开放成果展,老张让李建国负责一部分内容。他三天三夜没睡好,查资料,画草图,写解说词。展览办得很成功,县领导来参观时特意表扬了文化馆。

年底,文化馆有一个转正名额。老张推荐了李建国。

“建国这孩子踏实,肯学,有文化底子。”老张对领导说。

领导看了看李建国的材料,点点头:“那就他吧。”

转正那天,李建国请老张吃饭。两人在小饭馆里点了两个菜,一瓶啤酒。

“张叔,谢谢你。”李建国给老张倒酒。

“谢啥,你自己争气。”老张喝了口酒,说,“还记得墙上那句话吗?”

“记得。期待少一分,惊喜多十分。”

“对。”老张说,“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也老想着什么时候能升职,什么时候能分房。后来不想了,就埋头干活。结果呢,该有的都有了。”

李建国点点头。他现在明白了,期待就像手里的沙子,攥得越紧,流得越快。不如放开手,该来的总会来。

转正后,李建国搬出了厨房的小隔间,在文化馆申请了一间宿舍。虽然只有八平米,但有了自己的空间。他把墙刷白,从家里搬来一张旧书桌,一个书架。书架上慢慢摆满了书。

1982年,文化馆来了个新同事,叫周晓梅。她是师范毕业的,分来当讲解员。人长得清秀,说话声音好听。李建国第一次见她,是在图书馆里。她找不到一本关于民间艺术的书,李建国帮她找到了。

“谢谢你,李老师。”周晓梅说。

“别叫老师,叫我建国就行。”李建国脸红了。

从那以后,周晓梅经常来图书馆借书,有时候也跟李建国聊聊天。聊书,聊电影,聊各自的生活。李建国知道了她家在邻县,父亲是中学老师,母亲是医生。她是家里独生女。

李建国没敢多想。他是工人家庭出身,自己只是个文化馆的普通职工。周晓梅是干部家庭,还是正式干部编制。差距太大了。

老张看出了他的心思,有一天对他说:“建国,你觉得小周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李建国装傻。

“别装了。”老张笑,“喜欢就去追,怕啥?”

“人家条件那么好...”

“条件好怎么了?你条件差吗?有工作,有文化,人品好。”老张说,“别想那么多,顺其自然。”

李建国想了三天,决定听老张的。不想那么多,顺其自然。

他开始对周晓梅好,但不敢太明显。帮她留她喜欢的书,下雨天借她伞,她加班时给她带饭。周晓梅也不拒绝,每次都笑着说谢谢。

这样过了半年,1983年元旦,文化馆办联欢会。周晓梅唱了一首歌,《茉莉花》。唱完了,大家起哄让她再唱一首。她看了看李建国,说:“那我和李建国合唱一首吧。”

李建国愣住了。他五音不全,从没在公开场合唱过歌。

“唱《东方红》吧,大家都会。”周晓梅说。

音乐响起,周晓梅起了个头,李建国跟着哼。他声音小,跑调,但周晓梅一直看着他笑。唱完了,大家鼓掌。李建国手心全是汗。

联欢会结束,周晓梅说:“建国,送我回去吧,天黑了。”

走在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快到宿舍时,周晓梅突然说:“建国,你觉得我怎么样?”

“很好。”李建国说。

“那你愿意跟我处对象吗?”

李建国停下脚步,看着她。路灯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我...我条件不好...”

“我觉得好就行。”周晓梅说,“你实在,肯干,对我好。这就够了。”

李建国鼻子一酸,说不出话。

“不说话就是同意了?”周晓梅笑。

李建国用力点头。

1985年,李建国和周晓梅结婚了。婚礼很简单,在文化馆的会议室办了几桌,请了同事和朋友。老张是证婚人。

新婚夜,李建国看着周晓梅,还是觉得像做梦。

“想啥呢?”周晓梅问。

“想我怎么会这么幸运。”李建国说。

“因为你值得。”周晓梅靠在他肩上,“老张跟我说过你的事。扫大街的时候,你没怨天尤人;来文化馆,你拼命学习;对我好,是真心实意的好。这样的人,不该幸运吗?”

李建国想起那句话。期待少一分,惊喜多十分。他没期待过爱情,爱情却来了。

婚后的日子平淡而幸福。1987年,儿子出生了,取名李盼。周晓梅说,盼着孩子有更好的未来。李建国说,别盼太多,平安健康就好。

1990年,文化馆老馆长退休,新馆长从外面调来。新馆长年轻,想搞改革,要把一部分人分流出去。李建国在名单里。

“凭什么?”周晓梅不服气,“你在文化馆干了十一年,年年评先进。”

“可能我学历不够吧。”李建国说。新馆长是大学生,看重学历。

“那怎么办?”

“没事,总有出路。”李建国说。这次他没太焦虑。经历了这么多,他相信天无绝人之路。

果然,老张找他了。老张已经退休,但人脉还在。

“有个机会,”老张说,“县图书馆在招人,要求有图书管理经验。你去试试。”

李建国去了,考了试,面试了,通过了。虽然还是普通职工,但图书馆比文化馆稳定,更适合他。

去图书馆报到那天,他在原来的文化馆门口站了一会儿。墙已经重新粉刷过,那句话不见了。但他记得,每个字都记得。

时间过得快,像翻书一样。一页一页,一年一年。

李盼长大了,上学了,考大学了。2005年,李盼考上北京的大学,学计算机。送儿子去火车站那天,周晓梅哭了。

“哭啥,孩子有出息是好事。”李建国说。

“我知道,就是舍不得。”

火车开走了,李建国搂着妻子的肩膀:“走,回家。”

回家路上,经过文化馆旧址。那里已经拆了,正在建商场。李建国停下脚步,看着那片工地。

“想啥呢?”周晓梅问。

“想那句话。”李建国说,“期待少一分,惊喜多十分。”

“你还记得?”

“一辈子都记得。”

2008年,李建国退休了。图书馆给他办了欢送会,送了他一个相册,里面是他工作二十多年的照片。从黑发到白发,从青年到老年。

退休后,他和周晓梅搬到了儿子在北京买的房子。房子不大,但够住。小区里有很多同龄人,下棋,打太极,遛弯。李建国适应得快,很快就有了新朋友。

2015年,孙子出生了。李建国抱着那个小生命,手有点抖。

“爸,你给取个名吧。”儿子说。

李建国想了很久,说:“叫李安吧。平安的安。”

“李安,好名字。”儿子点头。

周晓梅笑:“你还是这样,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安。”

“平安就是福。”李建国说。

2023年春天,李建国七十四岁了。身体还行,就是腿脚不太利索。每天早晨,他推着婴儿车带孙子在小区里转。孙子两岁了,会叫爷爷,会跑,会笑。

有一天,孙子指着天空说:“爷爷,鸟。”

李建国抬头看,一群鸽子飞过,在蓝天上划出弧线。

“那是鸽子。”他说。

“鸽子飞。”

“对,鸽子飞。”

孙子突然问:“爷爷,你小时候什么样?”

李建国想了想,说:“爷爷小时候,扫过大街。”

“什么是扫大街?”

“就是把路上的树叶和垃圾扫干净。”

“为什么扫大街?”

“为了生活。”李建国说。他想起那个十九岁的自己,凌晨四点起床,拿着竹扫帚,在空无一人的街上扫地。那时候觉得苦,现在想起来,都是人生。

晚上,儿子儿媳回来,一家人吃饭。电视里在播新闻,说经济形势,说就业压力,说年轻人的焦虑。

儿子叹气:“现在年轻人压力真大,买房难,找工作难。”

李建国慢慢吃着饭,没说话。吃完饭,他叫儿子到阳台。

“爸,什么事?”

李建国看着远处的灯光,说:“记得我跟你讲过那句话吗?期待少一分,惊喜多十分。”

“记得,你说了一辈子。”

“这话是真的。”李建国说,“我这一辈子,没期待过什么大富大贵。扫街的时候,没期待过能进文化馆;进文化馆的时候,没期待过能转正;转正后,没期待过能娶到你妈;娶了你妈,没期待过能有你这么出息的儿子。”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但我得到的,比我期待的多得多。我有工作,有家庭,有健康,有你们。我很满足。”

儿子点点头:“我懂了,爸。”

“不是说不努力,”李建国说,“努力还是要努力,但别老盼着结果。该来的总会来,不来也别强求。心态放平了,日子就好过了。”

阳台外,北京城的灯火一片一片亮着,像地上的星星。李建国想起那个小县城,那条扫过的街,那个贴着一句话的文化馆。七十多年,就这么过来了。

期待少一分,惊喜多十分。

这话简单,但要做到,得用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