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与九十
那年夏天,河边的芦苇长得比往年都要高。王老四蹲在河岸上,看着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枯枝败叶向东流去。他的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诊断书,上面的字迹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
“癌。”就这一个字。
医生说,晚期,扩散了,手术意义不大。王老四记得自己当时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走出了医院。他没有坐车,一步一步走回了河边。这条路他走了六十年,从光着脚丫到拄着拐杖。
太阳渐渐西沉,王老四还是蹲在那里,一动不动。村里人看见他,都远远地绕开。他们知道王老四得了什么病,也知道他家里那点事——儿子在城里欠了一屁股债,上个月刚跑路;儿媳妇带着孙子回了娘家;老伴前年就走了。现在又得了这个病。
“命啊。”人们这样叹息。
王老四听见了,但他没回头。他的眼睛盯着河面,看着夕阳把河水染成血色。
那天晚上,王老四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年轻的时候,在河里游泳,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他一个猛子扎下去,憋着气,直到肺快要炸开才浮上来。那时候他觉得,活着就是这一口气,憋不住了就上来,简单得很。
醒来后,王老四去了村里的木匠铺。
“要做个东西。”他对老木匠说。
老木匠是他从小玩到大的朋友,知道他病了,眼睛里满是怜悯。
“要做啥?棺材?”
王老四摇摇头:“做条船,小点的,我能推得动的。”
老木匠愣住了:“你要船干啥?”
“划船。”王老四说。
村里人都说王老四疯了。病糊涂了。都要死的人了,不做棺材做船,不是疯了是什么。
王老四不理会。他每天都会去木匠铺,看老木匠做船。有时候递个工具,有时候只是坐在那里看。刨花飞起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轻轻拍掉。
船做好的那天,王老四请老木匠和他一起把船推到河边。
那是一条简单的小木船,刚好能坐下一个人。王老四把船推下水,然后站住了,看着河水拍打着船身。
“不上船?”老木匠问。
王老四摇摇头:“今天不上。”
他转身走了,留下那条空船系在河岸边。
从那天起,王老四每天都会来河边,看着那条船。有时候站一会儿就走,有时候坐上一整天。人们经常看见他蹲在河岸上的背影,像一块被岁月冲刷过的石头。
有一天,村里的小孩王小跑过河边,看见王老四在那里,想绕开,却被叫住了。
“小子,过来。”
王小怯生生地走过去。
王老四指着那条船:“知道那条船为什么不下水吗?”
王小摇摇头。
“因为它还没准备好。”王老四说。
王小不明白,但他看见王老四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日子一天天过去,王老四的病似乎没有恶化。他还是每天去河边,看着那条船。有时候他会带一本书,坐在河岸上看;有时候他会哼几句年轻时候的歌;有时候他什么都不做,就是看着河水流动。
村里人渐渐不再议论他了。他们习惯了河边总有那么一个身影,就像习惯了河水总是流向东边。
有一天,王老四突然划着船到了河中央。那是他第一次真正使用那条船。村里人看见他,都停下手中的活计,看着河中央那个小小的身影。
王老四划得很慢,但很稳。他在河中央停住了,放下桨,就那么坐着。阳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那一刻,人们忽然发现,王老四不像个病人了。
后来,王老四告诉老木匠,那天在河中央,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老木匠问。
“医生告诉我得了癌,那是百分之十。”王老四说,“我怎么对待这个癌,这是百分之九十。”
老木匠似懂非懂。
王老四的病最终还是带走了他。但在他生命的最后几个月,他做了一些让人意想不到的事。
他学会了画画,画河边的芦苇,画那条船;他写了一本薄薄的自传,记录了他平凡的一生;他甚至还帮助了几个遇到困难的村民,用他微薄的积蓄。
葬礼那天,村里来了很多人。他们惊讶地发现,王老四留下的不是悲伤和遗憾,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力量。
老木匠在整理王老四的遗物时,发现了那本自传的最后一页,上面写着:
“生命给我癌,这是那百分之十。我选择划船,这是那百分之九十。”
河边的芦苇又长高了,那条小木船还系在河岸边,随着水波轻轻摇晃。村里人舍不得把它拆掉,就让它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见证。
有时候,孩子们会问起那条船的来历,大人们就会讲起王老四的故事。故事的最后,总会说:
“你们看,生活就像这条河,有时平静,有时汹涌。但无论怎样,我们都可以选择自己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