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很好
一九七三年的春天,刘德顺在煤球厂门口扫街。
扫帚是竹枝扎的,用了三年,竹枝断了一半,剩下的磨得发亮。他握着扫帚,从左往右,一下,再一下。煤灰扬起来的时候会呛人,他就把头偏一偏,等灰落下,接着扫。街上没什么人,只有他自己,和一条瘸腿的黄狗蹲在墙角。黄狗看他扫街,他看黄狗晒太阳。
扫到厂门口的时候,煤球厂的墙根底下长出一丛草。草是绿的,在煤灰里长出来,绿得不像是真的。刘德顺停下来,看了两秒钟,又接着扫。
他的女人李玉芬从街口走过来。她走路的时候身子往右边歪,左腿比右腿短一截,是十六岁那年从马车上摔下来落下的。她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泡好的胖大海。她每天早上给他泡一杯胖大海,泡了十二年了。
“喝。”
李玉芬把缸子递过来。缸子上的搪瓷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黑铁的颜色。刘德顺接过缸子,没喝,把缸子放在脚边的地上。地上是刚扫拢的煤灰,堆成半月形的一小堆。缸子放下去,底上沾了一层黑。
“扫地扫干净了再喝。”他说。
李玉芬看了一眼那个缸子,又看了一眼他,转身走了。她走路的时候身子歪得厉害,左脚的布鞋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黄狗站起来,跟着她走了一段,又蹲下了。
刘德顺把那条街扫干净,花了两个钟头。扫完之后他把煤灰铲进铁皮桶里,提到厂后面的灰堆上倒掉。回来的时候,那杯胖大海还在墙根底下,水面上落了一层灰。他把缸子端起来,吹了吹,仰头喝完。水已经凉了,喝下去的时候嗓子眼里有股煤灰味儿。
喝完,他把缸子扣在墙头上,接着去扫另一条街。
刘德顺扫街扫了二十三年。
他从十六岁开始扫,一直扫到五十三岁。二十三年的时间里,他扫坏了四十七把扫帚,穿烂了一百二十一双布鞋,倒了不计其数的煤灰。他扫过的街道,如果连起来,可以从县城一直铺到省城,再铺回来。但是县城的街道永远扫不干净,因为煤球厂的烟囱每天都冒烟,烟囱冒出来的煤灰落在街上,他第二天再去扫。
二十三年的时间,他在同一条街上反复地走,反复地扫。扫帚在地上划出的声音,和第一年一样,和最后一年也一样。
李玉芬给他泡了二十三年的胖大海。缸子换过三个,第一个搪瓷掉光了,漏水。第二个摔了一次,瘪进去一块。第三个一直用到现在,搪瓷也掉了好几块,但是没漏水,还能用。
他们家在县城边上,是一间土坯房,房顶铺的是油毡,下雨天漏水,要用三个盆接着。家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子的一条腿是后接上去的,接的时候没弄平,吃饭的时候碗放上去会往一边滑。刘德顺用一块木头片垫在桌腿底下,就不滑了。后来那块木头片被虫蛀了,他又换了块新的。再后来新垫的那块也被虫蛀了,他又换。二十三年,换了不知道多少次。
他们有一个儿子,叫刘建国。刘建国十六岁那年去部队当了兵,后来转业回来,在县城的粮站当了会计。刘建国结了婚,媳妇叫赵小兰,在供销社卖布。他们住在粮站的宿舍里,是楼房,两层,他们住一楼。
刘建国每个月回来一次,每次都带一斤肉,有时候是猪肉,有时候是羊肉。他把肉交到李玉芬手里,坐一会儿就走。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不看人。李玉芬也不问他什么,接了肉,放进锅里煮。肉煮好了,她捞出来切成片,一半当天吃,一半用盐腌起来留着。
刘德顺吃肉的时候不说话。他把肉片夹起来,放在嘴里嚼,嚼烂了咽下去。然后再夹一片。
“好吃不?”李玉芬问他。
“肉的味儿。”他说。
刘建国坐在对面,看着自己的碗。赵小兰坐在他旁边,也不说话。四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嘴里的声音就是嚼东西的声音,还有筷子碰碗的声音。桌子腿底下垫着新的木头片,桌子不晃了。
吃完饭刘建国就走了。李玉芬把碗收了,刘德顺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他闭着眼睛,脸朝着外面,外面的天一点一点暗下来。天暗下来之后他就看不清楚东西了,他也不动。李玉芬在屋里点了煤油灯,灯芯烧得吱吱响。
“进来不?”李玉芬在屋里问。
“再坐会儿。”刘德顺说。
他听到李玉芬把碗放进盆里,倒水,洗碗。水流的声音一阵一阵的。洗完之后,李玉芬扶着桌子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床板响了一声,就没动静了。
刘德顺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屋里。他把门关上,插上门闩。门板上有一条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两晃。李玉芬已经躺下了,侧着身子睡,脸朝着墙。
刘德顺在床边坐下,脱了鞋,把鞋放在地上,两只对齐。他把煤油灯吹灭,躺下去,眼睛睁着,看头顶上的房梁。房梁上有只蜘蛛,在结网。网从梁上挂下来,一直挂到他头顶上的位置。蜘蛛停了一下,又动起来。
他闭上眼睛。蜘蛛还在动,他听不到。
一九七五年的冬天,李玉芬的腿开始疼。
先是疼得不厉害,就是变天的时候隐隐的。后来疼得厉害了,走路的时候歪得更重,左腿拖在地上的声音比从前更响。她不说。每天还是泡胖大海,还是做饭,还是洗碗。刘德顺看着她走路的样子,看了一会儿,目光就转到别的地方去了。
有一天晚上,李玉芬躺在床上的时候,把腿伸直了,用手按了按膝盖的位置。
“肿了没?”她问刘德顺。
刘德顺坐起来,凑过去看了一眼。煤油灯已经灭了,屋里黑,他看不清楚。他把手伸出去,在李玉芬膝盖的位置摸了一下。手指底下是布的触感,布底下是肉,肉底下是骨头。他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
“肿了。”他说。
李玉芬把手收回去,侧过身,脸朝着墙。墙上有裂缝,她看了很多年了。
“肿了就肿了。”她说。
第二天早上,李玉芬还是起来了,还是烧开水,泡胖大海。她把搪瓷缸子递到刘德顺手里,转身去灶台边上切咸菜。切咸菜的时候,菜刀在案板上笃笃笃地响。她切了两根萝卜,放进锅里,放水,放盐,盖上锅盖,坐在灶前烧火。
火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脸上有细密的汗珠,皮肤在火光里泛黄。她的手指按在膝盖上,指关节发白。
刘德顺在门口喝胖大海。水是烫的,他吹了吹,喝了一口,烫得舌头发麻。
“今天的胖大海泡得多了。”他说。
李玉芬没有回答。灶膛里的火啪地响了一声。
春天的时候,李玉芬的腿肿得穿不上原来的鞋了。她找了一块布,把鞋面剪开,缝了一块松紧布上去,这样就能穿进去了。缝好之后她试了试,走起来还是歪,但是能走了。
她去菜市场买菜的时候,走得很慢。走过的路面上,左边的脚印比右边的更深。到了卖萝卜的摊子前头,她站住了,弯下腰去挑萝卜。弯腰的时候膝盖弯不下去,她就蹲下来,蹲下的时候左边的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卖菜的老周看着她,说:“刘家嫂子,你这腿得看看了。”
李玉芬把萝卜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过去,放在秤上。
“看过了。”她说。
“看过了咋说的?”
“没说啥。”
老周不说话了,把萝卜称好,报了个价钱。李玉芬从口袋里掏出钱来,一张一张地数,数出来放在摊子上。老周把钱收起来,又找给她两分钱。
李玉芬把萝卜放进篮子里,往回走。走过街道的时候,她看到刘德顺在扫街。他在街的另一头,隔得远,看不清楚脸,只看到一个弯着腰的身影。扫帚一下一下地动,煤灰扬起来,又落下去。扬起来的时候像一阵黑雾,落下去的时候地面上就干净了一块。
她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太阳照在她的脸上,热乎乎的。她把篮子换了只手,继续往前走。
刘德顺没有看到她。
李玉芬死的那天,是一九七九年八月十四日。
早上下了一场雨,地面是湿的。刘德顺没有去扫街,因为扫湿的地扫帚会被泥糊住,扫不干净。他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看雨。雨不大,就是细毛毛的,打在身上没什么感觉。房檐上往下滴水,滴在一个石头窝里。石头窝是常年滴水滴出来的,有一个拳头那么深。
李玉芬在屋里躺着。她从六月份开始就不太下床了,腿肿到了大腿根,皮肤绷得发亮。公社的赤脚医生来看过一次,给了几片药,吃完了也没有再开。李玉芬吃药的时候,把药片放在舌头上,就着水咽下去。水从嘴角流出来,她用手擦了,手背上都是水。
临死之前的那一会儿,她让刘德顺把她扶起来,靠在墙上。墙上垫了个枕头,枕头的布已经很薄了,里面荞麦皮露出来。她靠在那里,喘气。喘气的声音很粗,像是在拉一个漏了气的风箱。
刘德顺站在床边。他的手垂在身体两边,没有动。
“缸子在哪儿?”李玉芬说。
“在灶台上。”
“洗了没?”
“还没洗。”
“洗了。”她说。
刘德顺走到灶台边上,把搪瓷缸子拿起来,放在水桶里涮了一下。涮完之后他把水倒了,把缸子扣在灶台上。
回到屋里的时候,李玉芬已经闭上了眼睛。
刘德顺看着她的脸。她的脸跟几秒钟之前没什么变化,只是嘴巴微微张开了,露出一小截牙齿。额头上有一个深褐色的斑,长了十几年了,颜色一直没有变。现在也还是那样。
他把手伸出去,在李玉芬的脸上碰了一下。皮肤是温的,还有一点余温。他碰完之后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裤子上沾了煤灰,手上也沾了煤灰,擦不干净。
他转身走出去,走到门口的小板凳上坐下。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房檐上的水还在往石头窝里滴,滴滴答答的。
刘建国来的时候是下午了。他进了门,在李玉芬床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出来,在刘德顺旁边蹲下。
“咋办。”刘建国说。
“门口那块板子拆下来,钉个匣子。”刘德顺说。
刘建国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堵在墙根的那块木板拎起来。木板是松木的,放了有十年了,上面长了一层青苔。他找了个刨子,把青苔刮掉。刮青苔的时候,绿色的碎屑落在地上,湿漉漉的。
棺材钉好了,是个窄窄的木匣子。刘建国的媳妇赵小兰来了,带了块白布,铺在匣子里面。李玉芬被抬起来放进去的时候,身上的衣服还是平时穿的那件,灰色的,袖口磨得发毛。她的手放在肚子上面,手指头蜷着。
刘德顺没有看她被抬起来的过程。他在院子里站着,背对着门口。
李玉芬被埋在县城西头的坡上。那个坡上埋了好多人,没有碑,只有一个个土堆。刘德顺在土堆前站了一会儿,脚下的泥巴粘在鞋底上,越踩越厚。他用另一只脚把泥刮掉,刮不干净的,就由它去。
刘德顺一个人住了十一年。
他每天还是去厂门口扫街。扫帚换了新的,是竹枝扎的,一百五十根竹枝,扎三道铁丝。他握在手里,扫。扫完一条街,再扫另一条。煤球厂的烟囱还是每天冒烟,煤灰落在街上,他第二天再去扫。
没有人给他泡胖大海了。他改喝白开水。白开水没有味道,他倒进缸子里,吹一吹,喝完。喝完之后把缸子扣在灶台上,和原来李玉芬做的一样。缸子扣上去的时候会砰地响一声,他听习惯了就不觉得响了。
他一个人吃饭。早上煮稀饭,中午煮面条,晚上吃馒头。菜是咸菜,有时候是萝卜,有时候是芥菜。咸菜吃完了就再去买,买了再腌。腌咸菜的时候他把萝卜切成片,撒上盐,用手揉。揉完了放进坛子里,压上石头。他的手粗糙,萝卜片握在手里沙沙地响。
刘建国还是每个月回来一次,带肉。肉放在灶台上,他也不进屋里坐,站一会儿就回去了。刘德顺把肉放进锅里煮,捞出来切成片,一半当天吃,一半用盐腌起来。他一个人吃,不紧不慢。夹肉的时候筷子有时候会夹空,因为灯光暗,他看不太清楚肉的边。夹空了,再夹一次。
吃完了他把碗放进盆里,倒水,洗。水流的声音一阵一阵的,和以前一样。
秋天的时候,刘德顺发过一次烧。烧了两天,他自己不知道,只是觉得身上没力气,扫街的时候扫帚握在手里比以前沉。他以为是没睡好,晚上早点睡就没事了。睡到半夜,身子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他拉了被子盖上,还是抖。被子的棉花已经不匀了,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
烧退下去之后,他起来了,喝了一碗水,出去扫街。
街上有个卖豆腐的,姓黄,每天在街口摆摊。黄豆腐那天早上看到刘德顺扫街的样子,说了一句:“老刘,你脸上没颜色。”
刘德顺说:“太阳还没出来。”然后继续扫。
黄豆腐姓黄的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手里的刀子把豆腐切成四四方方的块,码在纱布上。豆腐白,冒着热气。刘德顺从摊子前面扫过去,扫帚从地面上划过去,煤灰扬起来,落下去。
黄豆腐喊了一声:“你扫你的,灰飘我豆腐上了。”
刘德顺停下来,看了一眼豆腐,转身走到街的另一边去扫。地是干的,扫帚划过去的时候声音很响,沙沙的。
一九九○年的春天,刘建国说要把刘德顺接到粮站宿舍去住。那天是周六,刘建国一个人来的,没带赵小兰。他站在门口,刘德顺坐在门里的板凳上。两个人之间隔着门槛,门槛上的木头已经踩低了,中间凹下去一块。
“爸,搬那边去住吧。”刘建国说。
“为啥。”刘德顺说。
“老了,一个人不方便。”
刘德顺把手放在膝盖上,搓了搓。手心里有一层硬茧,搓在布裤子上沙沙地响。他把手指一根一根地伸直,又握起来,伸了一下,握了一下。
“住这儿方便。”他说。
刘建国没再说话。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身后的路。路上有个骑自行车的人过去了,车轮在土路上轧出一条印子。
“那你每天还是去扫街?”刘建国回过头来问。
“扫街是扫街。”刘德顺说。
刘建国走了之后,刘德顺把门关上,坐在板凳上,没动。门缝里有光照进来,是一线一线的。他看了一会儿那些光线,然后站起来,去灶台边上,把搪瓷缸子拿起来。缸子里有半缸子凉水,他端起来喝了,放下。缸子磕在灶台上,咣的一声。
然后他走到院子里,蹲在地上,开始磨扫帚。扫帚的竹枝断了十几根,他找了几根新竹子,用刀削尖了一头,塞进扎铁丝的位置。塞进去了,再用劲往下按,按到底。竹子的皮是绿颜色的,和他脸上、手上、衣服上的煤灰色混在一起。
他的手指在竹子上按紧了,指节发白。
搬到粮站宿舍去是又过了两年的事。土坯房那年夏天漏得厉害,三处漏水,盆不够用了。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地上全是泥。刘德顺坐在床上,脚底下是一个盆,盆里的水溅出来,打湿了他的裤脚。
他听着漏水的声音。漏水的声音一共有三种音调,滴滴答答的,滴在盆里的是一声,滴在碗里的是一声,滴在地上的是一声。三声轮流来,像是一个人脚底下踩了三个泥坑,一脚深一脚浅。
雨水从房顶上渗下来,顺着墙往下流。墙上的土被水泡软了,往下掉渣。
刘德顺搬走的时候,带了三样东西:搪瓷缸子、扫帚,和一床棉被。棉被不厚,装了十二年的棉花,团成了一个一个的疙瘩。他把被子叠好了,用一根麻绳捆住,提在手里。搪瓷缸子揣在怀里,扫帚扛在肩膀上。
锁门的时候,他没有回头。锁是铁锁,绣得不成样子,锁孔都快堵死了。他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没拧动。又拧了一下,锁芯弹回去,锁上了。他把钥匙拔出来,揣进口袋里。
走到粮站宿舍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刘建国在一楼的门口等他,赵小兰也在。他们把刘德顺安置在一楼的一间小屋里,六平米,放了一张床,一张桌子。桌子上方有一个窗户,不大,能透进来一小块天。
刘德顺把被子放在床上,把缸子放在桌上,把扫帚靠在门后面。
“要啥你就喊。”刘建国说了一句,就出去忙了。
刘德顺在床边坐下,床板硬,硌得屁股疼。他把身体往床头挪了挪,靠在墙上。墙是砖墙,刷了白灰,干净的。他靠了一会儿,闭着眼睛。能听见赵小兰在厨房里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的。
桌子上方的窗户里,阳光正照进来,落在桌面上一小方。搪瓷缸子正好放在光里面,缸子上的搪瓷掉了一块,露出底下黑色的铁,在阳光里格外清楚。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缸子,又闭上眼睛。
在粮站宿舍住的第一年,刘德顺还是去扫街。他早上五点钟起来,走四十分钟走到煤球厂门口,跟原来一样扫。扫帚还是那把扫帚,竹枝又断了不少,铁丝换了一道。他扫得慢了些,扫一段要喘两口气,但是没停下来过。该扫的地方,一寸不少。
扫到早上八点多,街扫干净了,他就往回走。回去的路上,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阳光照在他的后背上,衣服发热。他走得不快,步子也短,布鞋底磨平了,踩在地上的时候没有声音。
回到粮站宿舍,赵小兰准备好了早饭,在桌上放着,拿个纱罩罩着。他坐下来,掀开纱罩,一碗稀饭,一个馒头,一碟咸菜。他端起碗来喝稀饭,稀饭烫,他用嘴吹了吹,喝了一口。拿起馒头,咬了一块,咬碎了嚼,嚼烂了咽。
赵小兰在旁边收拾东西,把洗好的衣服抖平了搭在绳子上。她的动作快,衣服一甩就挂上去了。她看了一眼刘德顺,说:
“爸,稀饭够不够?”
“够了。”刘德顺说。
赵小兰把最后一件衣服搭好,走到另一个屋去了。屋子里就剩下刘德顺一个人。他把馒头吃完,把咸菜盘子里最后一块芥菜夹起来吃了,然后站起来,把碗摞在一起。
碗在手里抖了一下,他自己没觉得。碗沿磕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第二年,刘德顺七十四岁。他的眼睛看不清远处了,近处还行。扫街的时候,地上的煤灰他看不太清楚,扫过之后,还有一层薄薄的灰铺在地面上。他看不到,扫帚还是按照原来的轨迹走,一下,再一下。
他说不清楚自己看不清楚。他只是有时候会停下来,往地上凑近一点,看看扫到哪儿了。凑近的时候,腰弯得很深,弯下去再直起来的时候,腰上要发一串响声。
有一天他扫到厂门口,老板从里面走出来。煤球厂的老板姓钱,比刘德顺小二十岁,人精瘦,手指细长,常年夹着一支烟。他看见了刘德顺扫地的样子,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老刘。”他喊了一声。
刘德顺直起身来,但是没站直,腰还是弯着的。
“钱老板。”他说。
“老头儿,”钱老板的烟叼在嘴角上,说话的声音含含糊糊的,“你年纪大了,别扫了。”
刘德顺握着扫帚,没有回答。他把扫帚往地上顿了顿,竹枝的末梢齐了齐,地上簌簌地落下一些煤灰屑。
“我扫得干净。”他说。
钱老板看了他一眼,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在墙上摁灭了,走了。
第三天,刘德顺再来的时候,厂门口多了一个年轻人。瘦,高,皮肤黑,手里拿着把新扫帚,扫帚上的竹枝绑得又紧又密。他在地上扫,动作生,扫两下就要喘口粗气。灰扬得老高,落下来的时候像下了一场小黑雨。
刘德顺走过去。年轻人抬头看见他,停下来,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煤灰和汗揉在一起,脸上花里胡哨的。
“我扫这条街。”年轻人说。
刘德顺站了一会儿。他的手在扫帚柄上握着,握得很紧。竹竿上的绿色早就没有了,磨得发亮,手握住的地方凹下去一块。他握着扫帚,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扫帚靠在了墙上。墙根底下的草又长出来了,去年的枯了,今年新发出来的,还是绿的。扫帚靠在墙上,正好压在那一丛草上。草被压弯了,绿色的叶片贴着墙面,微微地弹了一小下。
他走回粮站宿舍,一路上一直看着自己手里的搪瓷缸子。
缸子里有早上装的白开水,水面在阳光底下晃,亮晶晶的。他端着缸子,走。偶尔停下来,喘气。他的手开始抖,缸子里的水面就晃得更厉害了,像是一个人在深深地呼吸。
他走到宿舍的时候,太阳正好移到头顶上。他把缸子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发出轻轻的磕碰声。他自己坐在旁边的石凳上,背靠着墙。墙被阳光晒得温温的,贴在后背上有点烫。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把手放在膝盖上搁着,手指肚轻轻地按在髌骨上,按一下,再按一下。院子里有风吹过来,他看见石桌上的缸子表面,水面上有一个极小极高的小太阳的影子,明晃晃的。他看着那一点太阳的影子看了很久。
第三年,刘德顺不下床了。
他的身体是慢慢地不动的。先是走不动路,从门口走到厕所,中间要扶着墙歇两回。墙上的白灰被他的手摸黑了,巴掌大的一个印子。后来站着也费劲了,他就不起来了。他躺在小屋里,身下是赵小兰给他垫的褥子,褥子不厚,躺久了硌得慌。他换了个姿势,侧过来,把弯着的膝盖抵在墙上。墙上刷的白灰蹭在裤子上了,他也不知道。
赵小兰一天送三顿饭。她把饭送到床头的凳子上,凳子拉过来一点,碗放在上面。碗里是稀饭,馒头,有时候有一碟子炒菜。菜炒过了头,叶子上发黑,滴了酱油。他把手伸出去,捏起馒头,咬一口,嚼,咽。嚼东西的时候,下巴上的骨头一动一动。吃完了,他把碗放回凳子上,手缩回来,不动了。
刘建国来过一次,站在床边,看着床上的刘德顺。
“爸,哪儿不好受。”他说。
刘德顺没有答。他看着房顶。房顶上有根灯绳,下端绾了个结,结上落着一小截阳光照不到的阴影。灯绳纹丝不动。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
“街,有人扫吗。”
刘建国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然后他说:
“扫了。”
刘德顺不问了。刘建国又站了一会儿,看到他爹把眼睛慢慢闭上,像是不想再说什么了。刘建国转身出去。他的鞋子踩在地上,声音闷闷的。路上他碰到赵小兰,赵小兰正端着一缸子水。她问:“爸咋样。”刘建国没停步:“睡了。”
他走出去,门在身后啪嗒一声关上。
刘德顺的精神是一点一点萎下去的,像灶膛里的火,没有人添柴,火苗软了,低了,最后只剩下一片灰白色的灰。他醒着的时间越来越短,睡着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一睁眼天还是亮的,再一睁眼就黑了。他分不清楚白天和晚上。白天的时候窗户里有一小块亮光,晚上的时候是黑的。亮的时候,他把头转过去,看那一小块亮光。光块里头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块光的形状,从窗户框子里透进来,亮堂堂的。
他看着亮块,眼睛很久才眨一下。那片亮光在他的眼眶里微微地跳,像那颗一直没停下来的心,一突一突。
他就这么看了四天。
第四天中午,他醒了。醒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不是窗户里的亮块,而是桌子上那个搪瓷缸子。缸子放在阳光底下。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正正地落在缸子上。搪瓷缸子掉漆的地方亮得发白,边缘的黑色铁被光做得像是没了重量。缸子口上有一圈陈旧的茶垢,干了,裂开了,像干旱的河床。缸子的内壁上有一圈深色的水渍,是岁月的印子,洗不掉的那种。
阳光把缸子从头到脚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那层光薄薄的,轻轻覆在缸子掉了瓷的疤痕上,覆在凹进去的瘪痕上,覆在洗褪了色的搪瓷面上,让它看起来像是刚从水桶里拎出来的。
缸子就那么放在桌上,不动。光是温的,暖的。
刘德顺看着缸子,看着,慢慢地,他的嘴巴动了动。
“阳光来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扫帚尖扫过地面的尾音。
然后他没有停止,他还在说。
“我说,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
他说完这句话以后,把手放回到了被子上。厚厚的、团成疙瘩的棉被窝里,他的手陷在棉花当中,手指微微张着,像是又握住了那把竹扫帚,轻轻地在地上划了一下。然后就停住了。
窗外,春天的下午,县城里还远远近近地传来煤球厂的烟囱声,传来街上卖豆腐老黄的吆喝,传来街头那个年轻人扫地的声音。
年轻人的扫帚在地上划着,哗的一声,再哗的一声。他的动作已经熟练很多了,煤灰扬得没有那么高了,落下来的时候,地面就干净了。
扬起的灰在阳光里头飞,飘了一阵,又回到地面上。
街上的一切,都是老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