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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理模型思维链

麦浪

一九七六年的麦子长得比往年都高。

刘德海蹲在田埂上,手里的旱烟烧到了指缝,他也没动。烟灰落在地上,被风卷进麦垄里。麦子在风里摇,一层一层地推过去,推到看不见的地方。叶子上有光,是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的那一截。刘德海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站起来。他的膝盖响了一声。

身后的麦田里有个黑点在动。那是他女人赵兰英,正弯着腰拔燕麦。她的蓝布衫和麦子的颜色混在一起,看不太清。刘德海没喊她,转身往村子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风从西边过来,麦浪从远处一层一层翻到他脚下。他听见麦秆互相摩擦的声音,像很多人在远处说话,听不真切。

他回到家的时候,儿子刘家宝正坐在门槛上啃一块红薯。红薯皮没削,牙印在红薯上留下灰色的痕迹。刘德海从儿子身边跨过去,进屋舀了一瓢凉水。水从水缸里舀出来的时候晃了晃,洒了几滴在地上。地上的土立刻变成了深色。

“你妈还没回来。”刘德海说。

刘家宝咬了一口红薯,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刘德海把瓢挂回缸沿上,坐到桌边。桌上有一碟咸菜,一碗稀饭。稀饭是早上剩的,上面凝了一层皮。他用筷子把皮挑开,低头喝了一口。稀饭已经凉了,米粒沉在碗底,像沙子。

赵兰英是天擦黑的时候回来的。她把一捆燕麦扔在灶房门口,拍了拍身上的土。刘德海看见她的袖口湿了一片,贴在手腕上。“吃饭。”他说。赵兰英嗯了一声,去灶房端了碗出来。三个人坐在桌边,谁也没说话。筷子碰碗的声音很轻,像雨点打在瓦上。

吃完饭,刘家宝把碗筷收走。赵兰英坐在灶房门口择那些燕麦,手指在燕麦穗子上捋过去,把籽捋下来扔进一个破盆里。刘德海坐在门槛上卷旱烟。火柴划着的时候,火光照见他的脸,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麦子该灌浆了。”赵兰英说。她的手指没停。

“嗯。”

“今年的穗子比去年长。”

刘德海把烟叼在嘴里,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天已经全黑了。他看不见麦田,但知道它在哪个方向。风吹过来的时候有麦秆和泥土的气味。他站了一会儿,回屋躺下了。

赵兰英择完燕麦进屋的时候,刘德海已经闭着眼了。她吹了灯,摸黑躺到他旁边。床板咯吱响了一声,然后没声了。

一九八一年,麦子熟得早。

刘德海天不亮就起来了。他磨镰刀的时候,磨刀石上的水浆淌下来,滴在他的解放鞋上。镰刀刃在磨石上来回走,声音均匀。他磨一会儿就用大拇指试试刀口,拇指上的茧子划过刀刃,发出很钝的声音。

赵兰英在灶房里烙饼。油烟从灶房门口飘出来,散在院子里。刘家宝蹲在院子角落里洗脸,毛巾是黑的,拧出来的水流在地上,很快被土吸干了。

三个人出门的时候太阳还没出来。麦田里已经有别人在割了。镰刀割断麦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咔咔咔咔,像很多只虫子在啃树皮。刘德海走到自己地头,弯腰抓住一把麦秆,镰刀贴地挥过去。麦秆断开的茬口是白的,有汁液渗出来。他把割下的麦子放在一边,又弯腰抓下一把。重复。弯腰,抓,割,放。弯腰,抓,割,放。

太阳出来了,晒在背上。刘德海背上的汗浸透了汗衫,贴在皮肤上。他直起腰的时候看见赵兰英在他右边,她和他的动作一样。刘家宝在左边,割得慢一些,麦茬留得高低不齐。刘德海什么也没说,又弯下腰。

中午他们坐在地头吃饭。烙饼已经凉了,硬邦邦的。赵兰英用牙齿撕下一块,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刘德海喝水的时候看见远处有人在用手扶拖拉机拉麦子,烟囱里冒出的黑烟在麦田上方飘了一段就散了。

“明年能买个拖拉机就好了。”刘家宝说。

刘德海没接话。他看着麦田。割倒的麦子躺在地上,黄澄澄的一片。没割的地方还站着,风吹过来的时候摇晃的幅度小了一些,因为周围的麦子都割倒了,风没有地方去了。

下午接着割。刘德海的手掌起了泡,泡破了之后皮翻起来,露出里面红颜色的肉。他没停,继续抓麦秆。麦秆上的毛刺扎进破皮的地方,他也没看。

天黑的时候他们一人背了一捆麦子回家。刘德海走在最前面,赵兰英在他后面十几步远,刘家宝更远一些。月光照在路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晚饭是面片子。赵兰英把面和得硬邦邦的,用刀切成一片一片扔进锅里。锅里的水翻滚着,面片子在沸水里沉下去又浮上来。三个人各自端了碗,蹲在院子里吃。筷子捞起面片子的时候,面片子滑溜溜的,有时候夹不住掉回碗里,溅起几点汤。

吃完后刘德海去场上翻麦子。明天还要晒一天才能打场。他走到场上,看见别人家的麦子也摊在那里,一堆一堆的,像蹲着的人。他用木杈把自己的麦子翻了翻,让下面的翻到上面来。麦秆翻动的时候有灰尘飞起来,他咳了一声。

回到家里,赵兰英已经在床上躺下了。她睁着眼看着房梁,听见刘德海进来也没动。刘德海脱了鞋,坐在床沿上抠脚上的泥。泥干了之后变成灰色的块,抠下来掉在地上摔碎了。

“今年能打多少。”赵兰英说。她的声音很干。

“不知道。”

“比去年多。”

“嗯。”

刘德海躺下来,肩膀碰到赵兰英的肩膀。她的肩膀很硬。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她翻了个身,后背对着他。

一九八六年春天,麦子返青的时候下了两场雨。

刘德海站在地头,看着麦苗。雨水把麦苗洗得很绿。地里有积水,映着天的颜色,一块一块的,像打碎的镜子。他沿着田埂走了一圈,鞋底粘了厚厚的泥,越走越重。走到地那头,他把鞋底在石头上蹭了蹭,蹭下来的泥落在石头上,摔成一摊。

刘家宝不在家。他去年去了镇上,在水泥厂扛水泥。每个月回来一次,把工资交给赵兰英。赵兰英把钱卷成一卷塞进枕头底下,从来不数。

赵兰英蹲在院子里洗衣裳。盆里的水是黑的,泡沫浮在上面,破了又起来新的。她搓衣裳的动作很用力,两只手攥着衣裳来回搓,指关节上裂了口子,口子里嵌着黑的东西。

“家宝这个月该回来了。”赵兰英说。她的手没停。

刘德海在修锄头。锄头把断了,他找了根木棍削了削,往锄头眼里塞。塞不进去,他又削了削。木屑落在他膝盖上,白颜色的。

“嗯。”

“他上次回来瘦了。”

刘德海把锄头把塞进去了,拿起来看了看。他把胳膊举起来,晃了晃锄头,锄头没掉。他把锄头靠在墙角,站起来朝厕所走去。

刘家宝是这个月的最后一天回来的。他进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身上穿着水泥厂发的灰色工作服,肩上和膝盖上结着硬硬的壳子,是水泥和汗凝在一起结成的。他的脸比上次回来黑了一些,鼻梁上有一道疤,结着暗红色的痂。

“咋弄的。”赵兰英盯着他的鼻子。

“袋子破了,蹭了一下。”

赵兰英伸手碰了碰那个痂,刘家宝把头偏了偏。她把手收回来,去灶房热饭。刘德海坐在桌边卷旱烟,眼也没抬。

吃饭的时候刘家宝说厂里下个月要裁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筷子在碗里搅,搅了很久才夹起一筷子菜。赵兰英看了刘德海一眼。刘德海在嚼东西,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裁就裁吧。”刘德海嚼完嘴里的东西才说。

“镇上还有别的活。”刘家宝说。

“嗯。”

刘家宝吃完饭去院子里洗手。他用洗衣粉搓手上的水泥印子,搓了很久也没搓干净。那些印子渗进指纹里,像长在上面的。他把手甩了甩,水珠落在院子的地上。月光照在水珠上,很亮了一下就灭了。

第二天早上刘家宝走的时候,赵兰英往他兜里塞了几个鸡蛋。鸡蛋还烫手,是她天不亮就煮好的。刘家宝走了几步又回头,看见他爸站在麦田边上。麦子在风里摇,刘德海在麦田边上站着,没有动。刘家宝转身继续走,没有再回头。

麦子一天一天长。刘德海每天都要去地头看一遍。他蹲在田埂上看着麦穗子,有时候伸手捏一捏麦穗,看灌浆灌得怎么样。麦穗捏上去硬邦邦的,里面是浆,他的手指松开之后麦穗又弹回去。风来的时候麦浪从他脚下往远处翻,一层一层的,翻到天边。他看着,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一九九一年,麦子收成不好。

刘德海在地里割麦子的时候,麦穗是瘪的。镰刀割下去,麦秆轻飘飘的,没有往年的分量。他把割下来的麦子抓在手里看了看,很多穗子头上是空的,籽没有灌进去。他把那把麦子扔在一边,继续割。扔掉的麦子落在地上惊起几只蚂蚱,蚂蚱跳了几下钻进别的麦垄里不见了。

赵兰英没来地里。她躺在家里。她的腰坏了。上个月挑水的时候摔了一跤,水桶滚出去很远,她爬起来之后腰就直不起来了。去镇上卫生院看了看,医生说腰椎间盘突出,让她躺着别动。她躺了三天就又起来了,做饭洗衣裳。弯腰的时候腰响了一声,她扶了扶灶台站了一会儿,继续择菜。

刘家宝在镇上结了婚,媳妇叫王秀兰,在镇上的供销社站柜台。他们住在镇上一个出租屋里,一间房子,厨房和床中间拉了一道布帘子。王秀兰怀孕六个月了,肚子鼓起来,走路的时候手撑着后腰。她站柜台站一天,晚上回去脚肿得穿不进鞋。

刘德海一个人在地里割了三天。第三天傍晚,他把最后一捆麦子背上场的时候,在场上看见了赵兰英。她弯着腰在场上摊麦子,动作比原来慢了很多,每摊一下都要停一停。刘德海把背上的麦子卸下来,走过去接了她手里的木杈。赵兰英直起腰,脸上的皮皱在一起。

“歇着吧。”刘德海说。

赵兰英没吭声,坐到场边的石头上。石头上还有太阳晒过的温度。她坐着看刘德海摊麦子,看着看着把眼睛闭上了。

打场那天下午,刘家宝回来了。他从镇上借了辆三轮车,拉着他媳妇一起回来。王秀兰挺着肚子在场边站着,看着他们打场。打场的机器是村里公用的,柴油机突突突冒黑烟,带着石磙在麦子上碾。刘德海用木杈把碾过的麦秸挑开,麦粒落在场上铺了一层,有黄的有灰的,还有很多空壳。

王秀兰站累了,想坐又找不到地方。赵兰英从屋里搬了个凳子出来给她。凳子腿有一条短了一截,放地上晃,赵兰英从地上捡了块石头垫在下面,凳子稳了。

“妈,你腰不好别搬东西。”刘家宝说。

赵兰英摆摆手,又回场上去了。

晚上吃饭,桌上多了一个人。赵兰英多炒了一个菜,是土豆丝。油放得不多不少,和平时一样。五个人坐在桌边,筷子伸出去又缩回来。王秀兰夹菜的时候动作很小,只夹自己面前的。

“预产期什么时候。”赵兰英问。

“八月二十几。”王秀兰说。

“那快了。”

“嗯。”

吃完饭刘家宝帮着收碗筷,赵兰英把他推开了。她端着碗筷去灶房洗,水龙头的水流得细细的,冲在碗上声音很轻。刘德海坐在门槛上抽旱烟,抽完一袋又装了一袋。

刘家宝和王秀兰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刘德海送到门口就没送了。赵兰英送到村口,看着三轮车的尾灯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她还站着,直到刘德海喊了她一声才慢慢走回来。

麦子打完了装了四袋。往年能装七袋。刘德海把袋子扛进屋里,靠墙码成一排。四袋麦子站在那里,比往年少了一截。他看了看就出去了。院子里赵兰英在择明天要吃的菜,手指的动作很慢,一根豆角摸了很久才掐掉两头。

一九九六年春天,刘德海站在地头看麦子。

麦子长得很好。去年冬天雪多,开春之后温度又上来了,麦苗返青返得好。刘德海蹲下来捏了捏麦苗的叶子,叶子厚,颜色深,捏上去有弹性。他站起来,沿着田埂走。

他的背比原来佝偻了一些。走路的时候头往前探,像在找地上的东西。膝盖弯的时候有响声,每走一步响一声。他走得不快,走走停停。走到地那头的时候他又看了看麦田,然后坐在一块石头上抽烟。

抽烟的时候他看见远处有个人骑自行车过来。骑近了才看清是刘家宝。刘家宝的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两箱东西,骑起来晃晃悠悠的。他骑到地头停下,支好车,解开后座上的绳子。

“给你带了两箱钙片。”刘家宝说。他的额头上全是汗珠子。

刘德海看了一眼箱子,没说话。

刘家宝在镇上换了工作。水泥厂关了之后他又找了一个,在一家粉条厂里搬粉条。工资不如水泥厂高,但活儿轻一些。他和王秀兰还是住在那个出租屋里,现在多了一个儿子,叫刘念。刘念今年五岁,上幼儿园。幼儿园一个月三十块钱。

“念念咳嗽好点了没有。”刘德海说。

“好点了。打了三天吊瓶。”

“嗯。”

刘家宝把钙片搬回家的时候,赵兰英正在灶房里烧火。她看见刘家宝进来,站起来想接他手里的东西。刘家宝说不用,她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在围裙上擦了擦。

“念念咋样了。”

“好点了。”

“那就好。”

赵兰英又蹲下烧火。灶膛里的火光照在她脸上,脸上的皱纹一条一条的,影子在脸上晃。

刘家宝坐了一会儿说要走。他走之前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放在桌上。钱是折了又折的,边角都磨白了。赵兰英看见了没说什么。刘德海把钱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你自己留着。”刘德海说。

“够花。”

“留着给念念买药。”

钱最后还是没拿走。刘家宝骑着自行车走了之后,赵兰英把钱卷起来塞进枕头底下,和以前的那些卷在一起。枕头底下已经有好几卷了,摸上去硬邦邦的。

麦收的时候刘德海请了村里的收割机。收割机开进地里,轰隆隆响着走,走一趟麦子就割倒一片,比人工快多了。刘德海站在地头看着,机器的声音震得他耳朵嗡嗡响。他往后退了几步,声音小了一些。

收割机走完之后,刘德海拿着镰刀去收地头和地角的麦子。那些地方机器割不到。他弯腰割麦子的时候,背上的骨头一根一根凸出来,在衣服下面显出形状。割完了他直起腰,在原地站了很久才迈开步子。

晚上的时候刘德海坐在院子里磨镰刀。虽然现在基本不用镰刀了,他还是每年收完麦子之后磨一次。磨刀石已经磨得很薄了,中间凹下去一个弧。他在磨石上洒了点水,把镰刀放上去来回磨。声音和原来一样,均匀的,不紧不慢。磨着磨着他停了,把镰刀举到眼前看了看刀刃。刀刃上有一道很小的豁口,他不记得什么时候磕的。他用拇指摸了摸,很钝地划过指腹。他把镰刀放下,站起来进屋了。

二〇〇三年,麦田旁边修了一条水泥路。

路是政府修的,说是村村通工程。修路的时候来了很多工人,开着压路机和推土机。刘德海每天蹲在路边看他们修路。压路机在路上来回碾,把地基碾得结结实实。沥青倒下来的时候冒着热气,味道呛人。工人们用铁锹把沥青摊开,动作很快,因为沥青凉了就凝固了。

路修好之后,到镇上只要二十分钟。以前要走一个多小时。

刘德海七十一岁了。他的背已经完全佝偻了,走路的时候身体往前倾斜,像随时要倒下去。他的眼睛也花了,看远处的东西有重影。每天早上他还是去麦田边转一圈,沿着新修的水泥路走过去,再走回来。有时候有摩托车从身边开过去,声音很大,他停一下让过去,继续走。

赵兰英去年去世了。

她那天下午在院子里喂鸡,撒了一把玉米之后突然扶住了墙。她的手摸着墙往下滑,人慢慢地坐在了地上。鸡围过来啄地上的玉米,在她脚边跑来跑去。刘德海从麦田回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那里,走过去叫了她一声。她没应。他又叫了一声。她还没应。他蹲下来看了看她的脸,然后站起来去屋里拿了一件厚衣裳盖在她身上。衣裳是她的蓝布衫,袖口上还缝着补丁。

灵堂设在院里。村里人来帮忙搭了棚子,摆了一张桌子,上面放着她的照片。照片是很多年前照的,上面的人比死的时候年轻,眼睛看着前面,脸上没有表情。刘德海坐在棚子里,有人来鞠躬他就点点头。他的眼睛没有看人,看着门口的麦田。麦子已经黄了,快要收了。

刘家宝带着王秀兰和刘念回来。刘念十二岁了,瘦高瘦高的,下巴尖尖的,像他爸。他跪在灵堂前磕了三个头,起来之后站在一边,手不知道往哪放。刘家宝跪下去的时候哭了,眼泪滴在地上的土里,土变成了深色。王秀兰站在他后面,眼圈红着,但没有掉泪。

刘德海在灵堂里坐了一夜。他坐在椅子上,看着赵兰英的照片。他不说话,也不动。偶尔有人给他端水来,他接过来喝一口又放下。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棺材边,用手摸了摸棺材的木头。木头很光滑,油漆还没全干,有点粘手。他把手收回来,拇指在食指上搓了搓,又坐回椅子上。

下葬那天天气很好。太阳照着坟坑边上的新土,土里还有蚯蚓在爬。抬棺材的人喊着号子把棺材放进坑里,绳子抽出来的时候棺材稳稳地落进去。刘德海站得很近,看着棺材落到坑底。他开始往坑里填土。铁锹铲土的声音很响,土块落在棺材盖上,嘭嘭的声音慢慢变了,变成闷一些的声音,然后慢慢听不见了。

填完之后,他在坟前站了很久。有人给他点了一根烟,他接过来叼在嘴里抽了一口又一口,直到烟烧完了烫到了手指。他抖了一下,把烟头扔在脚边踩灭。转身往回走的时候,他在路上碰见了一个人。是他家隔壁的刘婶子。

“兰英走了。”刘婶子说。

“嗯。”刘德海继续走。

他回到家里,坐在床上。床还是他们两个人睡的那张。他躺下来,肩膀碰到枕头。枕头上还有赵兰英留下来的气味,是油和汗和柴火烟混在一起的味道。他闭上眼,翻了个身,后背对着另一边。

麦收那天刘家宝回来帮忙。他开着借来的收割机,轰隆隆在地里走。刘德海蹲在地头,看着收割机把麦子一片一片地吃进去又吐出来。麦粒从机器的出料口喷出来,流进后面的车厢里,金黄色的,像沙子一样。他看着,眼睛里没有表情。

打完麦子之后刘家宝把麦子装袋扛进屋里。他一袋一袋地扛进去,码在墙边,码得整整齐齐。码完之后他出了一身汗,在井边打水洗了一把脸。井水很凉,浇在脸上让他打了个激灵。

“爸,跟我去镇上住吧。”他擦完脸说。

刘德海坐在门槛上,从兜里摸烟叶。烟叶揉碎了装进烟斗里,他用拇指按了按,按紧实。他划了根火柴,没划着。又划了一根,着了。他把火凑到烟斗上,嘬了两口,烟着了。

“不去。”

“你一个人在家没人照应。”

刘德海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把烟灰在鞋底磕了磕。烟灰落在地上被风吹散了。

“麦子谁看。”他说。

刘家宝没再说什么。他骑上摩托车走了。摩托车发动的时候冒了一阵蓝烟,然后突突突地远去了。刘德海坐在门槛上把那一斗烟抽完,站起来去灶房热饭。灶膛里的火苗跳了跳,映在他的眼睛里,亮了一下就灭了。

二〇一一年春天,麦子绿了的时候,刘德海的身体坏了。

他的腿抬不起来了。那天早上他照常想去麦田看看,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腿不听使唤,使了很大的劲也只抬起来一点点。他又试了一下,腿还是抬不起来。他坐了很久,然后用手把腿从床上搬到地上,扶着墙慢慢站起来。站起来之后他扶墙站了一会儿,然后松手往前走了一步。腿拖着地。他又走了一步,腿还是拖着地。他停下来,看着门外。

麦田就在外面。从门口到麦田只有两百步。他扶着门框往外挪,挪到院子里。院子里有水缸、鸡窝、晾衣绳,和原来一样。晾衣绳上搭着一件衣裳,是他昨天洗的。衣裳晾了一天一夜还没干。他继续往前挪,挪到院门口。院门口有门槛,他的脚抬不起来,过不去。他扶着门框站在那里,喘气。喘气的胸口呼呼响,像破风箱。

从院门口能看到麦田的一角。麦子已经返青了,绿汪汪的。风吹过来的时候麦子摇起来,一层一层地推过去,从这一头推到看不见的那一头。刘德海看着麦田,手从门框上慢慢放下来。他又喘了一会儿,转身往回挪,挪了两步停下来站着。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鸡在墙根下啄东西的声音。他的腿拖在地上,划出一道印子。

刘家宝第二天回来看他。

王秀兰也来了。她站在屋里看了看,把窗户打开透了透风。刘家宝在灶房里煮了一锅粥,端到床边。刘德海靠着枕头坐在床上,粥碗放在被子上,他用勺子舀粥喝。勺子端在手里有些发抖,粥洒了几滴在被子上,他用手擦了擦,继续喝。

吃完之后刘家宝把碗收走。王秀兰打了盆水,拿了毛巾给他擦了擦脸和手。毛巾是新的,白色的,上面有洗衣粉的味道。擦到手指的时候,她发现他的手指缝里都是黑色的东西,用毛巾擦了擦也没擦掉。那些东西是土和烟油混在一起天长日久嵌进去的。她没说什么,放过了那只手。

刘家宝收完碗进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椅子上有灰,他没擦。他和刘德海面对面坐着,谁也没说话。墙上有个挂钟,嗒嗒地响。钟摆从左晃到右,又从右晃到左。

“去买点药。”王秀兰说。

“没用。”刘德海说。他的声音变小了,像嘴里含着东西。

刘家宝还是去镇上买了药回来,一塑料袋的药盒子和药瓶子,堆在床头柜上堆得老高。里面有止痛的有活血的有利尿的,刘德海分不清。他吃了几次就不吃了,说吃了胃里不舒服。药瓶子上停了灰。

刘念是周末回来看他的。刘念已经二十岁了,在省城念大学,学会计。他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下面是一条牛仔裤,脚上是球鞋。他坐在床前叫了一声爷爷,刘德海看了看他,点了点头。

刘念坐了十分钟就走了。走之前他从包里掏出一个盒子放在床头,是个收音机。他说闷了可以听听。刘德海伸手碰了碰那个盒子,手指在塑料壳上敲了一下,有点响。刘念出了院门之后回头看了一下,看见爷爷的房门半开着,里面黑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他转身上了摩托车。

春天过了是夏天。麦子熟了,黄黄的,风吹起来翻的是金黄色的波浪。刘家宝开着收割机回来把麦子收了。他一个人在地里忙活了一天,机器突突突的声音从早响到晚。打完了麦子之后他把麦子装袋,扛进屋里码好,和去年的麦袋子挨在一起。去年的麦袋子还没吃完,上面落了厚厚的灰。他拍了拍灰,把今年新的袋子码在旧的旁边。

他进屋看刘德海的时候,刘德海睡着了。嘴微微张着,呼吸从嘴里面漏出来,有声响。刘德海闭着眼睛,眼珠在里面动。刘家宝看了看床头柜上的收音机,收音机是关着的,旁边放着药瓶子,药瓶子上灰更厚了。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就出来了。院子的墙角堆着农具,铁锹和锄头都锈了,锄头把上还有他爸的手磨出来的印子,油亮亮的。

二〇一五年秋天,刘德海在镇上的卫生院里醒过来了一下。

他是前天晚上被救护车拉到镇上的。那天晚上村里的赤脚医生被刘家宝叫来,量了量血压,又听了听胸,说送镇卫生院。刘家宝打了急救电话。救护车来的时候车顶上的灯在村子里转来转去,红色的光照在墙上又灭了,又亮了,又灭了。村里的小孩都跑过来看,被大人拉回去了。

刘德海在镇卫生院里躺了两天。醒过来的时候他看见了白墙和顶上的灯管。灯管没开,是白天的光线从窗户外进来的。他的手上扎了针,针的另一头连着输液管,管子里有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滴。他盯着那滴液体从头上的瓶子往下流淌,流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然后又往下淌。

王秀兰在旁边。她看见他睁开眼,凑过来说话。她说的什么刘德海没听清,他看着她的嘴一张一合,然后转过脸看了一周,又闭上了眼睛。

再醒过来的时候是在家里。刘家宝请了村卫生所的护士每天来挂水。护士骑着电动车来,车子停在院门口,她背着药箱进来,掀开刘德海的被子找血管。他的手背上的血管不好找了,护士拍了好几下才找到一根,针扎进去的时候刘德海的眉头皱了一下,手上的青筋鼓了鼓,又平下去。护士调了滴速就走了,说下午来拔针。

刘家宝请了假在家。他搬了个椅子坐在床前,从早坐到晚。中午煮饭,晚上煮饭,除了煮饭没别的事。床前的地上有个痰盂,刘德海吐痰的时候歪过头往痰盂里吐。有时候没吐进去,落在墙根,刘家宝用抹布擦了,抹布在盆里洗了洗挂起来滴答水。

有一天下午刘德海说话了。他说的第一句是麦子。当时外面开始收玉米了,玉米脱粒机的声音轰轰的。刘家宝听见他爸嘴里说了什么没听清。他凑近了又问了一遍。

“麦子。”刘德海的嗓子是破的,像砂纸划过木头。

刘家宝回过头看了看窗外。窗外的麦田已经收了,麦茬子立在地里,灰白灰白的,一垄一垄的,像没剃干净的胡子。

“收了。”刘家宝说。

刘德海没再说话。他闭上了眼。

又过了几天他开始不吃饭了。粥端到嘴边,他的嘴闭着,粥从嘴角流下来流到枕头上。刘家宝用手巾给他擦了擦,又换了一勺,他还是不张口。刘家宝把粥碗放在一边。粥凉了之后上面凝了一层皮,皮皱了,像老人的脸。

村里的老人都来看他。他们在院子里站着,抽着烟,说几句话就走了。说的话无非是德海这个人一辈子老实,干活也肯下力气。说完了把烟头在地上摁灭,背着手走了。他们的背也佝偻了,膝盖弯着,走路的时候在地上拖。

刘德海是在一个傍晚走的。当时刘家宝端着盆去倒水。倒完水他听见屋里没声了,那个一直有的喉咙里呼噜呼噜的声音停了,安静得很。他站在院子里,端着盆,过了几秒钟才走进去。刘德海嘴微微张着,脸上的皮肤松下去,眼眶塌了。

刘家宝把盆放在地上,走到床边坐下来。他伸手把刘德海的嘴合上,合上之后又张开了。他又合了一次,还是张开了。他就不管了。他坐了很久,直到天黑下来,屋里什么都看不见了,才站起来去开灯。灯亮的一瞬间他闭上眼,过了一会儿睁开,走出去打电话。

丧事办了三天。来的人和上次赵兰英走的时候差不多,坐在一起打麻将嗑瓜子,晚上有人烧纸。火光照在他们脸上,他们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黑。刘家宝跪在灵前,有人来烧香他就磕头答礼。他的膝盖跪疼了,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

下葬那天早上雾很大。抬棺材的人起得很早,喝了酒,说是暖身子。刘德海的棺材放在拖拉机上突突突开到地头,然后卸下来往坟坑抬。那个坟坑早几天就挖好了,在旁边挨着赵兰英的那个。两个坟挨着,中间隔了两棵柏树。抬棺材的人踩着露水抬过去,裤腿湿了贴在腿上,印出腿的形状。他们把棺材缓缓往下顺,绳子放了一半的时候绞了一下,上面的喊了句号子,下面的应了,绳子又顺下去。

刘家宝拿着铁锹往坑里填土。土是新的,湿的,沉甸甸地砸在棺材上。他填了一下又一下,动作和二十年前一样。汗从额头上流下来,他用胳膊擦了一下,抬头。他的头发里有几根白的,头顶晒着早晨的雾气和阳光,有些刺眼。周围站着的人有的抽着烟,有的把手插在兜里,看着他填土。

填完了之后坟头鼓起来一截。刘家宝用铁锹在上面拍了拍,拍平。

从坟地往回走的时候,他路过他爸的麦田。麦田现在是刘念在种了。去年冬天刘念种的,用播种机播的,播得倒是齐。这会儿麦子正在灌浆,麦穗沉甸甸的,风来的时候麦浪翻涌,深绿色的,从地这头翻到地那头。刘家宝在地头站了一会儿。风把他的衣服吹鼓起来又瘪下去。他的嘴闭着,下巴上有一片灰白的胡茬子。他看着麦田,眼睛里面没有水,只是看着。麦穗互相摩擦的声音沙沙地响。

二〇二四年五月,刘念从省城回来给麦子打药。

他开着面包车从镇上回来,车后座塞着几箱农药和喷雾器。汽车轮子碾在村里的水泥路上发出很闷的声音。他把车停到院门口,下车看了看门上的锁。锁是旧的,生了锈,用钥匙拧了两下才开。院子里长满了草,墙根下堆着那些生锈的农具,水缸里没水,底上干裂了缝。晾衣绳断了,一头垂在地上,上面搭着一截布条,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了。

他没多看。他换了旧衣服,从屋里找出一双黄胶鞋套上,背着喷雾器去了麦田。黄胶鞋是他爸的,穿了两次还是新的,硬邦邦的硌脚。麦田从院门口看去就很近了,走几步就到地头。麦子的绿色在阳光下发亮。风吹过来的时候麦浪一层一层推出去。

他走到地中间,把喷雾器的喷杆举起来,扳动开关。药水从喷嘴里喷出来,变成雾,飘到麦穗上。他抬着喷杆在田里缓缓地走。麦子现在跟人差不多高了,走过去的时候麦秆刷着他的衣服发出沙沙的声响。

打完药上来地头,他坐在田埂上,把喷雾器从背上卸下来。背上湿了一片,有农药的味道。他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太阳照在麦田上,麦浪翻涌,把光也翻动了,暗暗亮亮的。远处的村子很安静,能听见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一声,又停了。

刘念把没点的烟从嘴上拿下来别在耳朵后面,站起来收拾东西。喷雾器扛上肩膀,剩下的药水瓶子收进塑料袋里拎着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又回头。麦浪还在翻,一层层推向他看不到的地方去。麦芒在太阳下亮亮的发着细细的光。他站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的时候,麦穗互相碰着,叶子互相蹭着,发出那个声音。沙沙沙沙,这个声音从这一块传到那一块,传到很远的地方去。今年麦子长势好,穗子大。

刘念转身走了。他沿着田埂走回去,黄胶鞋踩在土路上噗噗响。身后麦浪一层一层继续翻涌,翻涌,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