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承诺
一
李长庚第一次看见那个老人的时候,天快要黑了。
他蹲在村口的石头上,手里攥着半块馒头,眼睛盯着西边快要落下去的太阳。那太阳红得像血,把整个天空都染成了红色,连他脸上的皱纹也显得深了。
“看什么呢?”李长庚走过去问他。
老人没转头,只是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太阳。
“看它明天还会不会升起来。”
李长庚愣了一下。他本来想说“太阳当然每天都会升起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忽然觉得,这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可能在等待的不仅仅是一个太阳。
“你等了很多年了吧?”李长庚问。
老人这才转过头来看他。那是一双浑浊的眼睛,眼白里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出奇地亮。
“十八年了。”老人说,“我在这里坐了十八年,每天看日落,等天亮。”
二
老人的名字叫陈德贵。十八年前,他还是县城棉纺厂的工人,老婆在乡下种地,儿子在镇上的中学念书。
那一年,儿子陈小军说要考大学。陈德贵还记得儿子说这话时的样子,眼睛亮亮的,像两盏灯。
“爸,我要考北京的大学。”
陈德贵当时正在修一台机器,满手都是油污。他抬起头看了看儿子,点了点头说好。然后他低下头继续修机器,心里盘算着还能不能多接点活,多挣点钱。
后来儿子真的考上了。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陈德贵请了半天的假,骑了一辆破自行车,从县城骑到镇上,又从镇上骑到村里。一路上他骑得飞快,自行车链条哗啦啦地响,像在唱歌。
到了家门口,他看见老婆在院子里喂鸡,儿子坐在门槛上看书。他举起手里的通知书,大声喊了句“考上了”,声音大得像打雷。老婆愣在原地,手里的玉米粒撒了一地。儿子站起来冲过来抱住他,他感到儿子的手臂很有力,箍得他喘不过气来。
那天晚上,陈德贵喝了半斤白酒。他从来没喝过那么多酒,整个人晕乎乎的,觉得这日子终于要熬出头了。
三
儿子去北京后,第一年回来的次数还多些。暑假回来住了半个月,寒假回来住了二十天。每次回来都带点东西,第一次带了半盒北京的点心,第二次带了两条烟,第三次带了一包冰糖。
陈德贵舍不得吃那点心,放了一个多月,等拿出来吃的时候已经发霉了。
第二年,儿子没有回来过年。打电话说是要打工,寒假短,来回的车票太贵。陈德贵在电话那头说了句“好”,然后挂了电话。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了半包烟,看着天上零星的几颗星星,觉得那年的冬天特别冷。
后来,电话也渐渐少了。从一周一次,到半个月一次,到一个月一次。陈德贵每次都想问问儿子在那边过得好不好,但话到嘴边又改成了别的。
“村里老张的儿子在城里做买卖,发了。”
“你妈身体挺好,就是腿有点疼。”
“家里的猪又生了一窝,这次有八只。”
儿子在电话那头应着,声音越来越陌生,越来越像电视里那些北京人说的普通话。
四
陈小军最后一次打电话回来,是毕业后第三年。
电话是晚上打来的,陈德贵正准备睡觉。他拿起电话,听见儿子的声音,比以前更圆润了,带着点官腔。
“爸,我跟你说个事儿。”
“你说。”
“我要结婚了。”
陈德贵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脸上堆满了笑:“好啊好啊,是哪家的姑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老总的女儿。”
陈德贵不太懂“老总的女儿”是什么意思,但他觉得这应该是个好事。他又问什么时候结婚,在哪里办酒席,要不要家里准备点什么。
“结婚就不回去了。”儿子说,“这边的事多,赶不过来。”
陈德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爸,我跟你商量个事儿。”
“嗯。”
“我想把她家的姓,加到咱家的姓前面。”
陈德贵没听明白:“什么加?”
“就是,姓改一下,改成陈苏氏。”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讨论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陈德贵的脑袋嗡嗡响,他想问为什么,想问凭什么,但最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
“好。”
五
那之后,儿子再也没有打过电话。
陈德贵也再没主动打过。他有时候拿起电话想拨号,号码都按了一半了,又放下了。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也不知道儿子想听什么。
老婆身体越来越差,腿疼得下不了地。陈德贵带她去镇上的医院看,医生说没什么大毛病,就是老毛病。开了些药,吃了也不见好。
有一天晚上,老婆突然拉住他的手。
“我想看看儿子。”
陈德贵说好,说明天就打电话。但老婆说不是打电话,是去看他,去北京看他。
陈德贵知道她说的不是那个意思。他是说,想看看儿子现在长得什么样了,胖了还是瘦了,黑了还是白了。他们已经有五六年没见过面了,儿子的样子越来越模糊,像隔着一层雾。
但他们没有去。一是没钱,二是不认识路,三是不知道该不该去。
老婆的腿越来越疼,后来就站不起来了。陈德贵每天给她擦身子,喂她吃饭,抱她上厕所。她的身上越来越轻,轻得像一根稻草。
有一天晚上,老婆突然清醒了。她睁着眼睛看了看天花板,然后转头看着陈德贵。
“你说,他在北京过得好吗?”
陈德贵点点头:“应该好吧,都结婚了。”
“那他为什么不来看看我们?”
陈德贵没说话。
“是不是嫌我们丢人了?”
“不是。”陈德贵说,“他忙。”
老婆没有再说话。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流下来,顺着脸颊流到耳朵里。
那天晚上,老婆走了。
六
陈德贵把老婆埋在村东头的山上,坟头朝着东边,说是能看见早上的太阳。
那之后,陈德贵就开始坐在村口。他每天早上来,晚上走,有时候中午回去吃顿饭,有时候就在石头上坐一整天。
他看日出,也看日落。但更多的时候,他看的是日落。
村里人问他看什么,他就说看看有没有太阳。后来有人笑他疯了,有人说他痴了。他也不解释,只是每天来,每天看。
有一次下大雨,有人看见他还在石头上坐着,浑身湿透了也不回去。问他为什么,他说:“我怕它今天不落下去,明天就不升起来了。”
村里人都说他疯了。
七
李长庚是去年冬天搬到村里来的。他在外面做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回到老家躲债。
他每天都能看见老人在村口坐着。他觉得老人可怜,有时候会给老人带点吃的。老人也不客气,接过来就吃,吃完继续看。
有一天,李长庚实在憋不住,问老人:“你就从来没有想过去找他?”
“找谁?”
“你儿子。”
老人摇了摇头。
“为什么?”
“他既然不想回来,我去找他也是给他添麻烦。”
李长庚没再问。他想起自己的父亲,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辈子没出过县城,临死前还在念叨着要他好好读书,走出农村。
八
那天黄昏,李长庚照例去村口看老人。他走到半路,听见有人喊“快来人啊,有人摔倒了”。
他跑过去一看,是老人。老人倒在地上,手里还攥着一把土。旁边蹲着一个人,是村头的王二。王二看见李长庚,赶紧说:“你快来,我弄不动他。”
李长庚和王二把老人抬起来。老人很轻,轻得像一把柴火。他们把他抬到村卫生室,医生看了看说没什么大碍,就是年纪大了,身体虚。
老人躺在病床上,眼睛一直睁着,看着天花板。
“你等我好起来。”他突然说。
李长庚以为他在跟自己说话,正要回答,又听见老人接着说:“等我好了,还是要去村口坐着。”
他看着老人的眼睛,忽然明白他是在跟谁说话了。
九
第二天早上,李长庚去村口看老人。老人的位置空着,石头上积了一层霜,白白的,像盖了一层棉被。
他坐在石头上,看着东方,等着太阳升起来。
他想,太阳每天都会升起来,就像老人说的,每一次日落,都是对黎明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