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门
王小波第一次摸到足球那年是十四岁。
那时他在镇上的中学念书,教室窗户朝西,下午四点太阳斜过来,照在黑板上,粉笔字化成一团白光。有个体育老师从县城调过来,姓马,矮个子,腿上有块疤,据说是当兵时留下的。马老师带了一只足球到学校,那球皮子已经磨得发毛,补过三处,气打不满,踢起来声音发闷。
马老师把球放在操场中间,说这叫足球,用脚踢的。操场上站了二十几个男生,没人动。马老师又说了一遍,用脚踢。他抬脚演示了一下,球滚出去七八米,停在土坑里。还是没人动。马老师叫了一个人出来,叫的就是王小波。
王小波走到球跟前,低头看了一会儿。那球皮子上的纹路已经磨没了,补丁的针脚歪歪扭扭,有个地方露出内胆的橡胶皮。他用脚尖碰了一下,球没动。马老师说,用脚背推。王小波换了个方式,球滚了两圈,又停了。马老师说,行了,先跑两圈热热身。
后来王小波回想起来,他这辈子第一次碰足球,就是那么回事。球滚了两圈,停了。没什么特别的。
马老师在镇上待了两年,教他们传球和停球,教他们别用手碰球。两年里踢过四场比赛,跟邻镇的学校踢的。四场全输了。第一场输七个,第二场输五个,第三场输四个,第四场输三个。马老师说,有进步。第四场比赛结束后他带着那只已经补了五处的足球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再没回来。
王小波初中毕业那年十六岁,没考上高中。他爹在镇上的水泥厂干活,跟车间主任说了说,王小波就进厂当了临时工。装水泥,一袋五十斤,从传送带上提下来码到托盘上。头一个月手上磨出七个水泡,破了,又磨出新皮,新皮又磨破,磨到最后手掌上长了一层黄茧,摸什么都像隔着一层布。
厂里有个篮球场,水泥地,篮筐生锈了,网子早就烂光。下班后有人在那儿打篮球,王小波不去。他在宿舍里待着,躺在铁架床上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个人头,鼻子眼睛都模糊,但有那么个轮廓。他每天回来躺下,就看那块水渍。看久了,觉得那个人头也在看他。
后来有一天,他在厂门口的垃圾堆旁边看见一只足球。那球瘪了,皮子裂了道口子,里面的内胆翻出来一块,像舌头一样耷拉着。王小波捡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捡起来。他把裂口的地方往里塞了塞,拿回宿舍,用缝被子的针线缝上了。
线是白线,缝在黑色皮子上很显眼,像条蜈蚣趴在上头。
他把球放到床底下,第二天上班。晚上回来,又从床底下拿出来看。球还是瘪的。他没有打气筒。看了两天,又放回床底下了。
那几年镇上的水泥厂效益不好,工资经常拖。王小波每月拿三百二,有时拖两个月发一次。他爹还在厂里干,他妈在镇上给人洗衣裳,一件五毛钱。日子就那么过着,谈不上好坏。每天早晨六点起来,洗脸刷牙,去食堂吃馒头喝粥,然后到车间。传送带一直在转,水泥袋一袋接一袋过来,你提起来码上去,下一袋又过来了。干到中午,吃饭,下午接着干。下班了回去躺下,看那块水渍。
床底下的足球放了两年多。两年里王小波没碰过它。有一次他弯腰捡鞋,看见那球上落了厚厚一层灰,缝上去的白线也灰了。他用手指弹了弹灰,又把鞋穿上,出门了。
水泥厂在第三年头上彻底不行了,裁了一批人。王小波是临时工,第一批走的。他爹托人给他找了个新活,在县城里的蔬菜批发市场当搬运。从大车上往下卸菜,装到三轮车上,一筐一筐地端。白菜萝卜土豆,筐子底下还带着泥,端一天下来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他在县城租了个房子,一个月六十块,是人家院子里搭出来的偏厦子,放下一张床一个桌子就转不开身了。院里住了四户人家,共用一个水龙头。早晨起来排队接水,晚上回来排队接水。水龙头旁边是厕所,夏天苍蝇多,嗡嗡嗡的一片。
市场里有几个年轻人,不忙的时候在空地上踢足球。他们的足球是新买的,黑白相间的那种,跟电视里看到的一样。王小波蹲在三轮车旁边吃盒饭,看他们踢。他们踢得不好,球到处乱飞,有几次差点砸到菜摊上。有个卖豆腐的女人骂他们,他们就换个地方踢。
其中有个年轻人注意到了王小波,问他要不要一起踢。王小波摇摇头。那人又问,会踢不?王小波说,会一点。那人说,那来呗,缺个人。王小波把饭盒放下,走过去。
他站在场边看了会儿,然后进去了。
球传过来的时候他停住了,用脚内侧推了一下。那个触感跟十四岁时推那只打不满气的球一模一样。他把球传回去,跑了两步。有人喊他,传到中间来。他看都没看中间,只顾着自己带了两步,然后踢了一脚。
那球飞起来,偏出门框老远,砸在旁边的三轮车上,弹到菜筐里。
几个人笑。王小波也咧了咧嘴。他去把球捡回来,从白菜堆里扒拉出来,球皮上沾了片菜叶子。他把菜叶子摘掉,把球扔回去,然后回去继续吃盒饭。饭已经凉了,菜油凝成一团白腻腻的东西。他扒拉几口吃完了。
后来他经常去看那些人踢球。有时缺人了就叫他,他上去踢一会儿。他跑得不快,技术也一般,但他喜欢站在那儿,等球过来。球来的方向不一样,有高有低,有快有慢。他得判断,得伸脚,得调整身体。那些动作让他觉得舒服,像有人在你耳边说了一句话,你听清了,知道该怎么回。
市场里的人不知道他叫什么,就喊他“那谁”。那谁,传过来。那谁,往左跑。他也不说自己的名字,答应了就照做。
有一回,他跟一个卖鱼的老头聊天。老头姓赵,在市场卖了十几年鱼,手上全是冻疮印子,夏天也不消。赵老头问他在哪儿上班,他说在市场当搬运。赵老头问他一天挣多少,他说二十五。赵老头说,还行,比杀鱼强。赵老头又问他,你爱踢球?他说,不算爱,就是玩玩。赵老头说,玩就玩呗,人总得有个事做。
赵老头说了这话,低头继续杀鱼。刮鳞刮得簌簌响,鱼鳞飞到他围裙上,黏在那儿白花花的。
王小波听进去了。人总得有个事做。他想了想,他每天的事就是搬菜、吃饭、睡觉。搬菜是为了吃饭,吃饭是为了继续搬菜。踢球不算什么事,踢不踢都行。但他仔细想了想,踢球的时候他会忘掉水泥袋子,忘掉菜筐子,忘掉偏厦子里那张窄床。球过来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只有球。
这就够了。
市场上有个姓刘的胖老板,家里开了个粮油铺子,自己平时喜欢看球赛。有一天他看王小波在空地上踢球,看了一会儿,走过来递了根烟。王小波不抽烟,但还是接了,夹在耳朵上。刘胖子问他,你踢得还行,练过?王小波说,初中时学过一阵。刘胖子说,我们单位有个业余队,你想不想来?偶尔有点小比赛,管顿饭。
王小波说好。
那之后他开始跟着刘胖子他们踢球。都是些做小生意的,开饭馆的,卖五金的,倒腾二手家电的。胖的多,跑几步就喘,踢不了全场。但大家热闹,踢完球去大排档吃烧烤喝啤酒,AA制。王小波喝不了多少酒,坐那儿听他们吹牛,说谁谁原来在省体校待过,说谁谁差点进市队,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真假不知道,但说得热闹。
他就是在那时候真正开始了解足球。知道了越位是什么意思,知道了四四二和四三三的区别,知道了角球怎么发才刁钻。他学东西不算快,但有个特点——一旦学会就不会忘。脚法也好,跑位也好,练会了就定型了,下次再做还是那个样。
队里有个人叫老周,四十多岁,跑不快了但传球很准。老周跟他说,你射门太少。王小波看看他,没说话。老周又说,你不射门,就永远得不了分。这句话说得很随意,老周说完就去抢球了,没当回事。王小波听了,在脑子里转了两圈,也过去了。
那是他第一次听见这句话。
但听懂它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王小波二十四岁那年,他妈病了。肝上的毛病,脸黄得厉害,眼珠子也黄。在县医院住了半个月,花了一万多块。那钱是他爹向亲戚借的,东拼西凑,借了七八家。王小波把攒的三千块拿出来,他爹没说什么,收下了。
出院后他妈不能再洗衣裳了,在家养着。药费一个月三百多,吃一种叫护肝片的药,还有好几种记不住名字的。他爹还在水泥厂,工资还是经常拖。王小波从县城回镇上,跟他爹商量。他爹坐在门槛上抽烟,说你不用操心,管好自己就行。王小波说,我一个月能攒点。他爹摆摆手,不用。
王小波在镇上待了一天,当天晚上搭最后一班车回了县城。在车上他想,他一个月挣六百,吃饭租房,能剩两百。两百块不够他妈吃药。他得想办法多挣点。
刘胖子给他介绍了一个活,晚上在粮油铺子帮忙装车,干到十点半,一个月加两百。他接了。白天在市场搬菜,晚上去粮油铺子装车,回来倒头就睡,醒了接着干。
球不踢了。没时间。
那段时间他瘦了很多。原先一百四十斤,掉到一百二十几。脸上颧骨凸出来,眼眶凹进去,看着像老了十岁。市场里的人说,那谁,你咋瘦成这样。他说,没事,忙的。
他妈吃了三个月药,指标降下来了。脸上黄色退了,能下地走动了,还能做点饭。王小波回去看她,他妈在厨房炒菜,油烟呛得直咳嗽。王小波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忽然觉得眼眶位置上有水。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进去帮忙端碗。
吃饭的时候他妈问他,找对象了没。他说没。他妈说隔壁王婶的侄女在县城超市上班,要不介绍认识认识。王小波说行。过了两个月,王婶真把那女孩领来了。姓陈,叫陈秀梅,比他小一岁,在超市当收银员。人长得一般,但说话声音好听,笑起来牙白。
两个人处了半年,结婚了。婚礼在镇上办的,摆了几桌酒,来的人不多。刘胖子来了,随了五百块钱,算是重的。老周也来了,送了一套床单被罩。王小波穿着借来的西装,挨桌敬酒。那天他喝多了,吐了两回。
婚后他们租了个大点的房子,一年八百,有独立厨房。陈秀梅继续在超市上班,王小波还是搬菜。日子跟以前差不多,只是多了一个人。早晨起来有人做饭了,晚上回来有人说话了。陈秀梅嘴碎,什么事都要念叨。念叨菜价涨了,念叨房东又加租了,念叨别人家买彩电了。王小波听着,嗯嗯地应着,有时应着应着就睡着了。
结婚第二年,儿子出生了。取名王浩。
有了孩子之后,日子就变了。不是变好变坏的问题,是节奏变了。原先睡六个小时,现在睡四个小时还得断断续续。半夜孩子哭,陈秀梅踢他一脚,说你去看看。他爬起来,困得眼皮睁不开,摸到小床边上,把孩子抱起来拍。拍着拍着,孩子不哭了,他靠在墙上也快睡着了。
他没时间想别的。足球那件事从脑子里彻底抹去了。
王浩三岁那年,王小波辞了市场的活,去了县城东边的一个纸箱厂。那活比搬菜累,但工资高一些,一个月能拿八百。厂里三班倒,上白班还好,上夜班最难熬。车间里机器轰隆隆响,纸板一张一张从流水线上过,你得不停地把它们摞起来,摞到一定高度再搬到旁边去。瞌睡了不敢睡,怕手被机器夹了。
有一回他下了夜班,骑自行车回家,骑着骑着差点睡着,车头一歪撞到路边树上,膝盖磕破了。他爬起来拍拍土,继续骑。
那些年他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回头去想,像隔着一层雾,什么都模模糊糊的。只记得一直在干活,一直在缺钱。王浩上幼儿园要钱,看病要钱,衣服鞋子要钱。他爹他妈的药费还是个坑,填不完。
纸箱厂干到第四年,出了个事。车间里有个工人走神,右手卷进机器里,三根手指当场就给夹掉了。血滋了一地,那人惨叫的声音盖过了机器。王小波站在几米外,看见那几根手指掉在纸板上,白生生的一截,指甲还在。
厂里赔了八万。那人不干了,回了老家。
王小波那天回家,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陈秀梅问怎么了,他说没事。他想起那几根手指,想起它们掉在纸板上的样子。他想,如果是他的手卷进去了,他怎么办。
第二天他还是去上班了。该干什么干什么。
王浩上小学那年,王小波在镇上买了房。说是买房,其实是跟人合买了一块宅基地,自己盖。他爹懂点泥瓦活,父子俩加上几个亲戚,盖了大半年。房子两层,一楼他妈住,二楼他们一家三口住。钱不够,又借了四万。
搬家那天下了雨,家具淋湿了不少。陈秀梅骂天气,骂搬家公司,骂谁都不顺眼。王小波没吭声,一件一件往里搬。搬完最后一箱东西,他站在二楼阳台上,看着外面雨小了。远处是山,近处是别人家的屋顶,再近处是他自己院子里的泥地。雨点子打在泥地上,打出一个一个的坑。
他站在那里,忽然想起那只瘪了的足球。
还在吗?他不记得了。可能扔了,可能还在老家床底下。这么多年过去,就算没扔也该朽了。
他想,他这一辈子做了很多事。搬过水泥,卸过菜,折过纸板。养了儿子,伺候了爹妈,跟老婆过着不好不坏的日子。但他从没好好踢过一场球。
那个念头就那么闪了一下,没了。
陈秀梅在楼下喊他,王小波,下来把桌子搬这边来。
他下去了。
王浩上初中的时候,王小波三十六岁。有一天王浩放学回来,书包一扔,说学校有足球课,体育老师说要买足球鞋。王小波问,什么样的鞋。王浩说,就是踢球穿的,底上有钉子。王小波想了想,说,周末去镇上看看。
周末他带王浩去了体育用品店。那种店在镇上算新事物,刚开两年,卖篮球排球足球鞋运动服。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瘦子,戴眼镜,不像搞体育的,倒像个会计。王小波让王浩试鞋,试了三双,买了一双打折的,九十八块。王浩穿着新鞋在店门口踩了踩,说有点硬。老板说穿穿就软了。
王小波付钱的时候,目光扫到货架底下的足球。黑白相间的,崭新的,皮子在日光灯下发亮。他多看了一眼。老板注意到了,问,要拿一个吗?王小波说,不用。他付了钱,带着王浩走了。
但回到家,那个球的样子还在他脑子里。皮子发亮,新的,没补过,气打得足足的。
过了一个星期,他又去了那家店,把那个球买回来了。四十五块。他把球放在后备箱里,骑摩托车回去的路上,风刮在脸上,他忽然觉得自己做了一件莫名其妙的事。买个球做什么,这么大年纪了,踢给谁看。
到家他没把球拿上楼,搁在楼梯间里,用黑色塑料袋套着。陈秀梅没发现,王浩也没发现。
过了一阵子,有一天下午他歇班,没人在家。他把球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打足了气。球硬邦邦的,手指弹上去有回音。他把球拿在手上颠了颠,然后放到地上,用脚碰了一下。
球滚了。
他看着球滚远,碰到墙根停住,然后又把它勾回来。院子里是水泥地,球滚动的声音很清脆,哒哒哒的,跟踩缝纫机似的。
他把球挑起来,胸口停了一下。没停好,弹出去了,差点撞到晾衣裳的铁丝上。他赶紧去追,追到跟前又拿脚踩住。
心跳得有点快。不是累的,是因为怕被铁丝挂住。
他站在那里,踩着球,往四周看了看。院子里没人,巷子里也没人。太阳斜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水泥地上。他低头看着脚底下那个黑白相间的东西,忽然觉得陌生。这是他这辈子拥有的第一个完整的足球。不是瘪的,不是裂的,不是别人施舍的。是他自己花钱买的。
他在院子里颠球,颠了二十几个。球感还在。老周教他的那些东西也还在。脚内侧推,脚背发力,接球时脚尖要卸力。他做了几个动作,每一个都跟二十年前一样。只是身体慢了。膝盖有点疼,腰也不如年轻时候活络。他喘了几口,停下来歇着。
这时候院门响了,王浩推门进来。书包还没放下,就看见他爹站在院子里,脚下踩着个新足球。王浩愣了一下,说,爸,你买球了?王小波说,嗯。王浩把书包放到台阶上,走过来说,踢两脚呗。
王小波把球传给他。
儿子接住了,颠了两下,又传回来。父子两个在院子里传了十几脚球。王浩有一脚传高了,球飞上晾衣绳的铁丝,在上面弹了一下,掉进旁边花盆里,沾了一球泥。王小波说,小心点。王浩嘿嘿笑,把球捡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
后来这样的场景多起来了。下班后或者周末,只要天气还行,王小波就跟王浩在院子里传传球。偶尔也去镇中学的操场。那操场还是老样子,煤渣跑道,球门锈得不成样子,网子早就没了。王小波站在球门前,王浩射门。有一脚射正,力道不大,王小波弯腰就能接住。但他没接。他用手拨了一下,球变了个方向,滚进门里。
王浩欢呼了一声。
王小波看着儿子举着胳膊在球门前跑来跑去,忽然心里头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不是故意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个球应该进。
王浩跑回来说,爸,你咋没接住。王小波说,球太快了。
那天晚上王小波没睡好。他躺在床上,陈秀梅在旁边打鼾,鼾声不大,像猫在喉咙里咕噜。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水渍,是新刷的涂料,白得发亮。
他想起老周那句话。你不射门,就永远得不了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时候想起这句话来。他这辈子没射过几次门。在那几场零星的野球赛里,他永远站在后卫的位置上,把别人的球挡住,然后传给前面的人。前面的人射门,进了,大家欢呼,跑过去拍肩膀。没进,大家叹气,然后回去防守。进球不是他的事。得分不是他的事。他是那个让别人得分的人。
不管是踢球,还是别的什么。在水泥厂,他把水泥袋码好,别人运走卖钱。在菜市场,他把菜筐卸下来,别人摆上摊卖出价钱。在纸箱厂,他把纸板摞好,别人拿去装东西卖了赚钱。他一直是那个码东西的人。码了一辈子东西。
他翻了个身,继续想。也许人活着就是这么回事。绝大部分人都在给别人传球。你传了一辈子球,进的不是自己的门。但也有那种时候——你站在球门前,球就在你脚下,没有人拦你,你抬脚就可以射。那种时候很少,一辈子可能就那么一两次。但你得射。你不射,就永远得不了分。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那样的机会。甚至不知道他要射的门在哪里。但他觉得,不能一直传球。至少有一脚,得是自己的。
那年春节,王小波回他爹家吃饭。他爹老了,背驼得厉害,吃饭时手抖,筷子碰着碗当当响。他妈头发白了,但脸上的黄色褪尽了,看着还算精神。吃饭的时候他爹说,厂里的老张死了。王小波问哪个老张。他爹说,就是以前在库房那个,个儿矮矮的。王小波想起来了,小时候去厂里找他爹,老张还给他剥过一颗糖。
怎么死的,王小波问。他爹说,肝上的毛病,查出来就晚了。他妈在旁边叹了口气。
吃完饭王小波去厨房洗碗。水龙头锈了,出水很细,洗碗洗半天冲不干净。他把碗一个一个放在龙头下面冲,水流在碗上碎成好几道,沿着碗沿往下淌。他洗了很久,手指被冷水激得发白。
洗完碗出来,他爹坐在堂屋里听收音机,里头是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王小波在他爹旁边坐下,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收音机里的戏唱完了,换了一个讲故事的。讲的是个评书,说岳飞抗金。
王小波听到一半,问他爹,爸,你年轻时候有什么想做的事没。他爹想了很久,久到王小波以为他没听清。然后他爹说,想当兵。没当成,腿不合格。他指了指自己的膝盖,小时候摔的,骨头没长好,站不直。
王小波没说话。他爹继续听评书,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指节粗大,青筋一根一根的。
从老家回来,王小波变了。不是什么大变化,是微小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变化。他开始留意周围的事情。以前他觉得日子就是这么回事,没什么可留意的。现在他开始看。看巷子里长出来的草,看墙缝里钻出来的苔藓,看早晨天刚亮时云的颜色。那些东西一直都在,只是他以前没看。
他还开始记一些东西。不是写日记,就是偶尔在纸上写几句。今天下雨了。王浩期中考试数学考了七十八。秀梅买了一件红毛衣。他写得很随便,句子很碎,像他本人的说话方式。写完了把纸折起来夹在一本书里,那本书是王浩的旧课本,语文,初二上册。
有一回他写了一句:从老家回来路上看见一辆翻了的拖拉机,土豆滚了一地。人没事。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总觉得少了什么。又想不出来少了什么。他把纸折起来,塞回书里。
夏天的时候,镇上的中学办了一届校友足球赛。通知贴在农贸市场门口的告示栏里,写得很潦草,时间地点联系人,还有一句“欢迎各届毕业生参加”。王小波看见了,站在告示栏前面看了一会儿。旁边有人在杀鸡,鸡叫了两声,没声了。
他回家跟陈秀梅说了一声。陈秀梅在炒菜,说你想去就去呗。她没问他会不会踢,也没问他跟谁踢。她只是炒着菜,锅里油滋滋响。
比赛那天他穿了一件白色T恤和一条深蓝色运动裤,脚上是王浩那双足球鞋。鞋有点小,但能穿。他到操场的时候人已经来了不少,都是三四十岁的男人,有的胖得跑不动了,有的头发掉了不少,还有几个看着眼熟,应该是当年同一届的。
他们被分成了红白两队,每队七个人,踢小场。王小波在白队。哨子一响,球开出来,他站在后半场,看着球在人群中弹来弹去。大家体力都不行,跑了十分钟就喘,有几个干脆站在原地走。但踢着踢着,都认真起来了。那些动作虽然慢了,但还在。伸脚停球,侧身让球,推传给队友。都是几十年前体育老师教的那些东西,骨头里记住了,到了时候还能做出来。
王小波站在后卫的位置上,像二十年前一样。球过来他就出脚挡出去,传给前面的人。前面的人射门。射偏了。又射。又偏了。有个红队的前锋突破了他们后卫线,王小波一个滑铲把球铲出底线。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皮蹭破了一块,火辣辣的。他没在意,拍了拍土继续跑。
下半场的时候,白队打了个反击。球从边路传过来,穿过了两个人的腿,居然滚到王小波脚下了。他站在中场靠前的位置,前面只剩红队守门员一个人。按照习惯,他应该传给队友。他抬头看了看,队友在旁边,但位置不好,传过去可能被断。
他犹豫了一秒。
然后他抬脚了。
他用的是脚背,发力的部位是正脚面。小时候马老师教的,射门用脚背,腿要摆起来。他摆起来了。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没有别的东西,没有水泥袋子,没有菜筐子,没有纸板流水线。只有那个球,和他要踢的方向。
球飞出去的时候声音很闷,嘭的一下。
守门员扑了,手碰到球了,但球的力量比他预想的大,从他的手指尖上方飞过去,撞在横梁上,弹进了门里。
弹进了门里。
白队的人先是安静了一秒,然后欢呼起来。几个大老爷们跑过来拍王小波的肩膀,拍得啪啪响。有人说,老哥,这脚可以啊。有人喊,谁传的,传得真好。王小波站在那里,气还没喘匀,汗从额头上往下流,渗进眼睛里,涩得厉害。
他眯着眼,看着那个滚在门里的球。守门员正弯腰把它捡起来。球皮上沾了泥,白的地方白得不那么亮了。他盯着球看了几秒钟,然后被队友拉回去继续比赛。
那场比赛最终白队二比一赢了。裁判是体育老师,吹哨的时候嗓子都哑了。大家互相握了握手,说以后多搞这种活动。然后散了,各自骑着电动车或者摩托车回去了。
王小波推着摩托车走了一段,因为腿还在抖。不是累的,是说不出原因的那种抖。他走得很慢,摩托车轮子碾在煤渣路上,咯吱咯吱的。晚风从操场方向吹过来,带着晒了一天的草地的味道。
他回了家,陈秀梅已经做好饭了。烧茄子和炒豆角,还有昨天的剩饭热了一下。她问,赢了输了。王小波说,赢了。她说,哦,洗手吃饭。他去厨房洗手,水管又堵了,水花四溅,溅了他一身。他用湿手抹了一把脸,然后坐下去吃饭。
饭桌上王浩问他,爸,进球了没。王小波说,进了一个。王浩眼睛亮了,真的?怎么进的?王小波说,就那么踢了一脚。王浩说,帅不帅。王小波想了想,说,球在横梁上弹了一下。王浩说,那是死角啊,那是真帅了。
王小波夹了一筷子豆角,嚼着嚼着,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洗完澡,坐在院子里乘凉。蚊子多,陈秀梅点了盘蚊香放在脚边。王浩在屋里写作业,台灯亮着,透过窗户照出来一块长方形光斑,落在院子地上。王小波看着那块光斑,手里拿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
他想起那个球飞出去的感觉。很短暂,可能连两秒都不到。但那是他这辈子最长的一个两秒。他活了快四十年,做过无数个动作,提水泥袋是弯腰加托举,卸菜筐是端起来再放下,折纸板是两手一合再转身。每一个动作他闭着眼都能做,做了一万遍十万遍,已经刻进骨头里了。但射门那一下不一样。那是主动的。是他决定的。是他选择了用力。
陈秀梅在旁边说,明天去集上买点肉吧,家里的肉吃完了。王小波说,好。她又说,王浩的裤子短了,该买条新的了。他说,周末去。她打了个哈欠,说不早了,进屋吧。他说,你先睡,我再坐会儿。
她进去了。院子里只剩他一个人。蚊香烟往上升,在黑暗里弯弯曲曲地散开。星星很多,但都不亮,像一枚一枚扣子钉在深蓝色的布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上还穿着那双小一号的足球鞋。他脱下来,脚趾头被挤得发红。他把鞋放在旁边,光脚踩在凉凉的水泥地上。
他心想,那双鞋该换了。买一双合脚的。说不定以后还能踢。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意外。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从不打算以后的事。以后就是明天接着干活,以后就是下个月的房租和孩子的学费。但现在他在想,以后还能踢。
他站了起来,回到屋里。陈秀梅已经睡了。王浩也睡了,趴在桌上,笔还攥在手里,作业本上写了一半的数学题。王小波把王浩弄醒,说去床上睡。王浩迷迷糊糊爬起来,脱了衣服钻进被窝,不到十秒又打起了鼾。
王小波把王浩的作业本合上,笔帽套好。台灯关了,屋里暗下来。他躺到床上,听着陈秀梅在旁边的呼吸声,一长一短,节奏很稳。他闭上眼睛,但脑子里还在转。
他想,他这辈子还会做什么呢。纸箱厂干不了几年了,机器越来越快,他越来越慢。以后去做什么,看大门还是扫大街。不管做什么,都行。他都干得了。
但他也想,除了干活,他还能做点别的。
他想起那本藏在书里的纸。他写了那么多次,从没写过踢球的事。明天,他想,明天把那页纸翻出来,加上一句。
今天进了一个球,在横梁上弹进去的。
他翻了个身,胳膊搭在陈秀梅身上。陈秀梅半梦半醒地咕哝了一句,别压我。他收回胳膊,侧躺着,听着夜里的声音。虫子叫,隔壁家的狗偶尔吠一声,热水器在厨房里嗡嗡响。
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他醒来,天刚蒙蒙亮。陈秀梅已经起来了,厨房里有响动,是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他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穿衣服。
王浩的书桌上放着那本语文书,初二上册。书页旧了,卷了边。他走过去,打开书,从里面抽出那叠折好的纸。他找了一支笔,在最上面那张纸上,在昨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
字写得不好看,但他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夹回书里。然后把书放到书架上,整了整边角。
厨房里陈秀梅喊,王小波,酱油没了,你去巷口买一瓶。
他应了一声,从裤兜里摸出五块钱,穿上鞋出了门。
巷子里的地还是湿的,早晨洒水车刚过去。空气里一股土腥味。他走到巷口的小卖部,跟老板说打瓶酱油。老板从柜台底下摸出一瓶,收了钱,继续看他的黑白电视。电视里有足球赛,大概是外地台的转播,画面带着雪花。
王小波拎着酱油瓶站在小卖部门口看了几秒钟。画面里一个球员抬脚射门,球划了一道弧线进了球网角落。解说员的声音模模糊糊,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转过身,拎着酱油往回走。快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用脚在地上虚踢了一下。脚底下没有球,但他还是做了那个动作。动作很轻,没有声音。
然后他推开院门进去了。陈秀梅接过酱油,说你磨蹭什么呢。他说,没磨蹭。她把酱油倒进碟子里,说,吃早饭吧。王小波哦了一声,坐到饭桌前。
一碗粥,一碟咸菜,一个馒头。
他把馒头掰开,塞了一筷子咸菜进去,咬了一口。嚼着嚼着,他忽然想起来,今天是星期三。星期三不用去厂里,休息。那今天干什么呢。他想了想。
把那双鞋买了。
他咽下馒头,喝了一口粥。粥很烫,烫得他吸了一口气。他把碗放下,看着窗外。太阳升高了,院子里什么东西都在发亮。晾衣绳上的水珠还没干透,亮晶晶的。那只足球放在楼梯口,黑色塑料袋敞着口,露出黑白相间的弧面。
他看了足球两秒,低头继续吃饭。
陈秀梅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响。她说,今天你去肉铺看看,有排骨的话买两根。
王小波说,好。
他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