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温
老周的茶馆坐落在江南水乡的尽头，青瓦白墙，檐下挂着一串风铃，每逢微风拂过，便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提醒过往的旅人：此处可歇脚。
每年春分前后，总有一位穿灰色长衫的年轻人推门而入，肩上挎着画板，脸上带着风尘却掩不住眼中的光亮。他从不说话，只是点头致意，然后选靠窗的位置坐下，一坐就是整个上午。
"今年的茶，还是碧螺春？"老周总会这样问。
年轻人点头，从不还价，也不挑剔。老周为他沏茶时，能看见他手指上沾着各色颜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色彩。
第一年相遇时，老周记得特别清楚。那日细雨绵绵，年轻人浑身湿透地推门进来，像只落汤鸡。老周递上热毛巾和一杯热茶，年轻人捧着茶杯，手微微发抖，却笑了："这茶，暖到心里去了。"
那天，年轻人画了一整天，画的是茶馆外的石桥和桥下的流水。临走时，他留下一幅小画给老周："明年春分，我还来。"
老周把画挂在墙上，每天擦拭。他开始期待春天，期待那个不说话的年轻人。第二年，年轻人果然来了，带来了新的画作，画的是茶馆檐下的燕子。第三年，画的是风铃。第四年，画的是老周泡茶的背影。
每年离别时，老周心里都像被掏空了一块。他总想说"明年还来啊"，却说不出口，怕显得太过热切。年轻人也只是收拾画具，轻轻点头，然后消失在春日的薄雾中。
"相逢如露水，离别似朝霞。"老周常想起丰子恺在缘缘堂的感悟。他渐渐明白，他们不过是人间的过客，偶尔在同一屋檐下停留。就像《庄子》所言："鹪鹩巢林，不过一枝"，他们共享的，不过是生命长河中的一小段时光。
第五年，年轻人带来了一本画册，里面全是这五年来画的老周茶馆。老周翻看着，突然眼眶发热。年轻人指着其中一幅说："您看，这是去年春雨那天，您在檐下扫落叶的样子。"
老周摇头："那天我心情不好，因为前一天听说你要来，结果没等到。"
年轻人笑了："我那天在隔壁镇写生，画了一整天的油菜花。"
"那你怎么知道我扫落叶？"
"第二天您不是问我：'昨天怎么没来？'我才知道您等了我一整天。"
老周愣住了。原来有些相逢，即使不在场，也在彼此的心里发生了。
第六年，年轻人没来。
老周每天清晨都早早开门，泡好碧螺春，等待那个灰色长衫的身影。茶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春分过去了，清明也过去了，年轻人始终没有出现。
老周开始担心：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再也不来了？他望着墙上那些画，第一次感到它们像是一种责备，提醒他曾经拥有却已失去的美好。
"离别之所以痛苦，是因为我们在相逢时早已预感到它的重量，只是当时的阳光太好，我们选择了忽略。"老周想起加缪的话，此刻才真正明白其中的深意。
夏至那天，一位陌生的年轻人走进茶馆，递给他一封信和一幅画。信上写着：
"周伯： 今年不能来看您了。我在敦煌临摹壁画，发现了第257窟的《旅舍图》，像极了您的茶馆。画中旅人在荒漠客栈偶遇，灯下交换故事，天明后踏上不同旅途。这不正是我们吗？相逢本就是为了教会我们如何优雅地告别。 茶要趁热喝，人生要趁早爱。您给我的那碗茶的温度，至今仍在记忆里暖着。 ——小陈"
老周展开画，是茶馆的全景，但比小陈以往的画多了一样东西：檐下多了一对燕子窝。
那天晚上，老周做了一个梦。梦见小陈坐在窗边画画，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老周端茶过去，却发现座位空了，只有茶杯还冒着热气。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老周起身泡茶，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原来离别来得比他担心的更轻柔。
他一直以为离别会像刀割，会让他痛不欲生。但真正的离别，却像春日的风铃，轻轻一响，然后归于寂静。那些共同度过的时光，没有因为离别而消失，反而在记忆中愈发清晰。
就像李娟在《阿勒泰的角落》中写的："他们骑马从门前经过，喝一碗奶茶便走，留下的马蹄印很快被风雪覆盖，但那碗茶的温度，却在记忆里暖了很久。"
老周走到墙边，取下小陈留下的最后一幅画，轻轻擦拭。他想起王安石《示长安君》中的句子："少年离别意非轻，老去相逢亦怆情。草草杯盘共笑语，昏昏灯火话平生。"
原来，人生最动人的不是永恒的陪伴，而是明知聚散有时，仍愿为彼此点亮一段旅程的温柔。
第二年春分，茶馆来了一个背着画板的年轻人。他穿着蓝色衬衫，而不是灰色长衫。
"请问...今年的茶，还是碧螺春吗？"他问道。
老周笑了："是的，今年的茶，还是碧螺春。"
他转身去泡茶，手不再发抖。他知道，无论来的是谁，只要茶温刚好，相逢就永远值得期待。
檐下的风铃又响了，像是在说：相逢之后，离别来得比我们担心的更轻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