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班车》
老陈握着方向盘的手有些发颤，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四十年如一日握着这方向盘留下的职业病。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流淌成河，如同他这四十年来载过的无数乘客，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今天是他职业生涯的最后一班车。
"37路末班车，终点站，西山陵园。"他机械地报着站名，声音里却少了往日的沉稳。后视镜里映出他花白的头发和眼角的皱纹，像一张被岁月揉皱的地图，每一道褶皱都标记着他走过的路。
车到"梧桐街"站，一个年轻女子上了车。她穿着素雅的连衣裙，手里提着一个老旧的棕色皮箱，箱子边角已经磨损，却擦得一尘不染。她没有刷卡，只是默默走向车厢后部，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老陈从后视镜里打量着她。这趟末班车，乘客向来稀少，而这个时间点去西山陵园的人更是少见。他本该提醒她刷公交卡，却不知为何，这次破例了。
"师傅，今天是您最后一班车吧？"女子突然开口，声音轻柔却清晰。
老陈一愣，后视镜里对上她清澈的眼睛。"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您的报道。"她微笑着，将皮箱轻轻放在腿上，"四十年前，您在这条线路上救了一个差点被车撞到的小女孩。那天的《城市晚报》有您的照片，标题是'公交司机舍身救人，平凡岗位显英雄本色'。"
老陈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是他刚当上司机的第三年，一个雨天，一个小女孩追着气球跑到马路中央，他猛打方向盘，车轮擦着她的衣角掠过。他记得那个小女孩穿着红色的雨衣，像一朵在雨中摇曳的花。
"那个小女孩...是你？"
女子点点头，从皮箱里取出一叠泛黄的报纸剪报。"这是我这些年收集的关于您的所有报道。您不知道，那天之后，我妈妈带我找到公交公司，想当面感谢您，但您已经调到了这条线路。后来，我妈妈因病去世，我跟着爸爸搬到了外地，直到最近才回来。"
她继续说着，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这些年，我一直在找您。每次坐37路，都希望能遇见您，但总是错过。今天听说您要退休，我特意等在这儿。"
老陈感到眼眶发热。他想起自己四十年如一日地驾驶着这条线路，从年轻小伙变成白发老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未想过一个简单的举动会改变一个人的一生。
"后来呢？那个小女孩后来怎么样了？"
"我考上了医学院，现在是市医院的儿科医生。"她打开皮箱，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几十封信，"这些都是我这些年写给您的感谢信，但一直没找到机会交给您。每次看到孩子平安健康地出院，我就会想起您。是您教会了我，生命是如此珍贵，值得我们用尽全力去守护。"
老陈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致我生命中的守护者"。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信纸上工整的字迹诉说着一个女孩如何因为一次偶遇而决定成为医生，如何在无数个夜晚坚持学习，如何在医院里救治一个又一个孩子。
"师傅，您知道吗？"女子轻声说，"我给每个我救过的孩子都讲过您的故事。他们不知道您的名字，但他们知道，曾经有一位公交车司机，在某个雨天，用他的勇气和善良，改变了一个人的命运。"
车窗外，西山陵园的轮廓渐渐清晰。老陈突然意识到，这趟他开了四十年的线路，终点站竟是陵园。每天，他载着生者往返于生死之间，却从未真正思考过这个隐喻。
"师傅，您觉得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女子问道。
老陈沉默片刻，握紧方向盘："我以前觉得，就是把乘客安全送到目的地。但现在我明白了，人生的意义不在于走了多远，而在于你为谁停留过，在于你是否在某个瞬间，照亮了别人的路。"
女子笑了，那笑容让他想起了四十年前雨中那个穿红雨衣的小女孩。
"师傅，您做到了。您的每一班车，都是别人的救命车。您的每一次停靠，都是别人的希望站。这四十年，您不是在开车，您是在运送希望。"
车子缓缓停在西山陵园站，老陈熄了火。他第一次没有催促乘客下车，而是静静地坐在驾驶座上，感受着这一刻的宁静。
"师傅，"女子站起身，将皮箱放在驾驶座旁，"这个送给您。里面不仅有我的故事，还有许多乘客写给您的感谢信。他们可能不知道您的名字，但他们记得您的车号，记得您的笑容，记得您在他们最需要的时候，停下了车。"
老陈打开皮箱，里面不仅有信，还有一本相册。翻开第一页，是他年轻时的照片，站在公交车旁，笑容灿烂。后面一页页，是不同年龄、不同面孔的人，站在37路公交车前，举着"感谢陈师傅"的牌子。
"这些都是您载过的乘客，他们听说您要退休，特意让我带给您。"女子说，"您可能不记得他们，但他们永远记得您。"
老陈的眼泪终于落下，滴在泛黄的相片上。他想起那些风雨无阻的日子，想起那些深夜加班的乘客，想起那些迷路的孩子，想起那些赶着去医院的病人...他以为自己只是在开车，却不知道自己一直在运送希望。
"师傅，"女子轻声说，"即便是短暂的旅程，亦可熠熠生辉。您的每一班车，都是别人的整个世界。"
她转身下车，消失在夜色中。老陈坐在空荡荡的公交车里，翻看着那些信件和照片，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拿起对讲机，声音坚定："37路末班车，请求返程。"
调度员惊讶地问："老陈，你不是要退休了吗？"
"是的，"老陈微笑着说，"但我想再跑一趟。这可能是我职业生涯的最后一班车，但不是我人生的最后一班车。"
车子重新启动，沿着熟悉的路线返回。老陈知道，明天他将脱下这身制服，告别这辆陪伴他四十年的公交车。但今晚，他要再跑一趟，为那些还在等车的人，为那些需要他的人。
夜色中，37路公交车的灯光格外明亮，像一颗移动的星星，照亮了城市的夜空。老陈明白，即便是短暂的旅程，只要用心，亦可熠熠生辉。而他这一生，早已在无数个平凡的日子里，闪耀出不平凡的光芒。
当车子再次经过"梧桐街"站，老陈看到站台上站着几个等车的人影。他缓缓停车，打开车门，像四十年前那样，微笑着说："37路，终点站，幸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