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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子

一九七六年的冬天特别长。

李老四蹲在自家门槛上,抽着旱烟,眼睛盯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树枝光秃秃的,像死人的手指伸向灰蒙蒙的天空。风刮过来,带着哨音,刮得人脸生疼。

“爹,进屋吧。”儿子建国从屋里探出头,“外头冷。”

李老四没动。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冷空气里迅速散开。“冷?这才哪到哪。”他说,“六零年那会儿,比这冷多了。”

建国缩了缩脖子,没接话。他知道爹又要讲那些老掉牙的故事了。六零年,六零年,爹嘴里永远都是六零年。那时候建国还没出生,但他从爹的讲述里,已经活过无数遍那个冬天。

“那年冬天,”李老四果然开始了,“雪下得比人还高。你爷爷就是那年走的。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块树皮。”

建国叹了口气。这故事他听了三十遍,也许四十遍。每次爹讲起来,细节都不太一样。有时候爷爷手里攥的是树皮,有时候是观音土,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是拳头攥得紧紧的,掰都掰不开。

“你爷爷临死前跟我说,”李老四的声音低下去,“老四啊,记住,再冷的冬天,种子也得留着。”

“种子?”建国第一次听到这个细节。

“对,种子。”李老四转过头,眼睛在皱纹里闪着光,“咱家地窖最里头,埋着一个瓦罐。瓦罐里是麦种。你爷爷说,那是咱家的命。”

风又刮了一阵。院子里的老槐树摇晃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后来呢?”建国问。

“后来?”李老四笑了,笑得很苦,“后来春天来了。我把种子种下去,那年收成不错。你娘就是那年嫁过来的。”

建国知道娘是六二年嫁过来的。爹常说,娘是坐着牛车来的,车上除了娘,还有两袋玉米。那两袋玉米救了半个村的人。

“你娘来的时候,”李老四继续说,“怀里揣着个布包。布包里也是种子,南瓜种子。她说,南瓜好活,荒年能救命。”

建国想起娘。娘是三年前走的,胃癌。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眼睛还是亮的。娘最后说的话是:“建国,地窖里……”

话没说完,娘就走了。建国一直不知道娘要说什么。地窖里有什么?除了爹说的那个瓦罐,还有什么?

“爹,”建国蹲到爹身边,“地窖里除了麦种,还有别的吗?”

李老四看了儿子一眼,没说话。他抽完最后一口烟,在门槛上磕了磕烟锅,起身进了屋。

建国跟着进去。屋里比外头暖和不了多少,土炕烧着,但柴火不够,只能温着。媳妇秀英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煮着红薯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爹,”建国又说,“娘临走前说地窖里……”

“知道。”李老四打断他,“你娘藏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

李老四没回答。他走到墙角,掀开一块地砖,从里面掏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打开,是几张粮票,皱巴巴的,已经过期好几年了。

“就这?”建国有些失望。

“还有。”李老四说,“走,下地窖。”

地窖在院子东南角,盖着一块破木板。李老四掀开木板,一股霉味冲上来。建国点着煤油灯,先下去,然后扶着爹下来。

地窖不大,四四方方,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已经落满了灰。角落里堆着些红薯,大部分都冻坏了,软塌塌的。

“那儿。”李老四指着最里面的墙角。

建国用铁锹挖。挖了半尺深,铁锹碰到硬物。是个瓦罐,和爹说的一样。他把瓦罐抱出来,打开封口,里面果然是麦种,金黄金黄的,在煤油灯下闪着光。

“还有。”李老四说。

建国继续挖。又挖了半尺,铁锹又碰到东西。这次是个铁盒子,锈得厉害。他费了好大劲才打开盒子。

盒子里没有粮票,没有钱。只有一叠纸,纸已经发黄变脆。建国小心翼翼地拿出来,就着煤油灯看。

是信。十几封信,用麻绳捆着。信封上没有地址,只写着“李老四收”。

“这是……”建国看向爹。

李老四蹲下来,拿起一封信,手有些抖。“你大伯写的。”他说。

建国愣住了。大伯?他从来不知道有个大伯。爹是独子,爷爷只有爹一个儿子。这是爹自己说的。

“你大伯,”李老四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四九年走的。去了台湾。”

煤油灯的火焰跳动了一下。

“这些信,”李老四继续说,“是六五年开始寄来的。寄到县里,托人转交。我收到第一封的时候,你娘刚怀上你。”

建国翻开一封信。信纸很薄,字迹工整:

“老四吾弟:见字如面。一别十六载,不知家中一切可好?父母身体康健否?为兄在台一切安好,勿念。惟思乡心切,夜不能寐。今托友人辗转寄信,盼得回音。兄,建国字。”

建国的手抖了一下。建国?大伯也叫建国?

“我给你取名建国,”李老四说,“是想着,万一有一天……他能知道,家里有人记着他。”

“那这些信,娘知道吗?”

“知道。”李老四说,“你娘说,留着。留着就是念想。念想就像种子,埋在地里,总有一天会发芽。”

“你回过信吗?”

李老四摇头。“不敢回。那几年,这种事……要命的。”

建国继续看信。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每一封都在问家里情况,问父母身体,问弟弟可好。最后一封是七五年寄来的,字迹已经有些颤抖:

“老四:今得悉父母早已离世,悲痛难抑。为兄不孝,未能送终,此生大憾。听闻弟已成家,有子,甚慰。兄年事已高,病体缠身,恐时日无多。惟愿两岸早日通邮,得见家书一面。兄,建国绝笔。”

地窖里很安静,只有煤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爹,”建国说,“大伯他……”

“去年走的。”李老四说,“县里有人传话过来,说那边捎了信。肺癌,没熬过去。”

建国看着手里的信,又看看爹。爹老了,真的老了。背驼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你娘临走前说地窖里,”李老四说,“说的就是这些信。她说,留着。总有一天,冬天会过去。”

他们从地窖出来时,天已经黑了。风还在刮,但似乎小了些。秀英已经把粥盛好,摆在桌上。稀薄的红薯粥,一人一碗。

吃饭的时候,谁也没说话。吃完饭,李老四又蹲到门槛上抽烟。建国陪着他。

“爹,”建国说,“开春我想把东头那块地整一整。”

“整地干啥?”

“种点东西。”建国说,“种南瓜。娘留下的南瓜种子,还有吧?”

李老四点点头。“有。在地窖里,瓦罐旁边的小布袋里。”

“我还想种点别的。”建国说,“种点花。秀英喜欢花。”

李老四看了儿子一眼。“花?不当吃不当喝的。”

“看着高兴。”建国说,“冬天太长了,总得有点盼头。”

李老四没说话。他抽着烟,看着黑漆漆的院子。过了很久,他说:“你大伯信里说,台湾冬天不冷。四季如春。”

“那挺好。”

“他说,他院子里种了棵槐树。是从老家带去的种子,自己发的芽。”

建国愣住了。“槐树种子?怎么带去的?”

“藏在鞋底。”李老四说,“他说,过海关的时候,吓得腿都软了。但就想带点家乡的东西。”

风又刮起来。院子里的老槐树哗哗作响,虽然它已经没有叶子可响了。

“那棵树活了吗?”建国问。

“活了。”李老四说,“信里说,长得很好。开花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

建国想象着那个场景。一个从未谋面的大伯,在遥远的岛上,种着一棵从家乡带去的槐树。树长大了,开花了,香飘满院。而大伯站在树下,看着花,想着家。

“爹,”建国说,“等开春,咱们也在院子里种点新树吧。”

“种啥?”

“种槐树。种两棵,一棵代表咱家,一棵代表大伯。”

李老四没说话。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锅在门槛上磕了磕。火星溅出来,在黑暗里闪了一下,灭了。

“睡吧。”他说。

夜里,建国做了个梦。梦见春天来了,院子里的老槐树发了新芽,绿油油的。树下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爹,一个不认识,但长得和爹很像。他们在说话,说着说着就笑了。笑声很大,震得树上的叶子哗哗响。

醒来时,天还没亮。建国听见爹在院子里走动的声音。他起身出去,看见爹蹲在老槐树下,用手扒拉着土。

“爹,干啥呢?”

李老四没抬头。“看看土冻实了没有。”

“还早呢,”建国说,“还得冷一阵。”

“我知道。”李老四说,“但种子不知道。”

“种子?”

“种子在地里,”李老四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它不知道地上有多冷。它只知道,时候到了,就该发芽。”

建国看着爹。爹的脸上有霜,白花花的,但眼睛是亮的。

“你爷爷说得对,”李老四说,“再冷的冬天,种子也得留着。留着,就有春天。”

天边开始泛白。风还在刮,但已经不那么刺骨了。建国深吸一口气,冷空气钻进肺里,清醒得很。

“我去把地窖里的种子拿出来,”他说,“晒晒太阳。”

“还早呢。”

“不早了,”建国说,“晒晒太阳,醒一醒。睡了一个冬天,该醒了。”

李老四看着儿子,看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笑了。这是建国这个冬天第一次看见爹笑。

“去吧,”李老四说,“把南瓜种子也拿出来。你娘留下的,得用上。”

建国走向地窖。东边的天空,云层裂开一道缝,光从里面漏出来,金黄金黄的,像麦种的颜色。

他知道冬天还在肆虐。风还在刮,雪还会下,天还会冷。但他也知道,地窖里的种子已经醒了。它们躺在黑暗里,做着关于春天的梦。

而当种子开始相信春天,春天就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