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匠的沉默
镇上的铁匠铺开了三代,传到李铁山手里时,已经没人记得它最初的模样了。
李铁山打铁有个规矩:每接一件活计,总要独自坐在铺子后头那棵老槐树下抽一袋烟。烟抽完了,主意也就定了。镇上人笑他:“打个锄头镰刀,还要想半天?”
他不理会。烟圈缓缓上升,散在槐树叶间。
那年春天,县里来了通知,说要修公路,铁匠铺正好在规划线上,三个月内必须搬走。镇上干部拍着胸脯保证,已经在新街给他选好了位置,比现在这地方宽敞亮堂。
儿子李青松急得直跳脚:“爹,还等什么?赶紧搬啊!”
李铁山不说话,照旧坐在老槐树下抽烟。烟锅里的火光明明灭灭,像他半闭的眼睛。
夜里,他一个人在铺子里转悠。手指抚过被火星烫出无数麻点的风箱,摸过祖父留下的铁砧上那道深深的凹痕——那是三代人敲打的印记。墙角堆着为春耕准备的农具,新打的镰刀在月光下泛着青冷的光。
“爹,您到底在等什么?”李青松忍不住又问。
“等想明白。”李铁山说。
三天后,他宣布了决定:不搬。
消息传开,全镇哗然。有人说他老糊涂了,有人说他故意跟政府作对。干部们轮番来做工作,讲政策,讲发展,讲大局。
李铁山只是听着,偶尔点头,但就是不松口。
“你到底图什么?”老邻居忍不住问。
“图个明白。”他说。
他确实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搬去新街?为什么铁匠铺就不能留在老地方?他记得父亲说过:铁匠的根在火里,在铁里,不在什么地方。
修路的工期不等人。镇上决定绕开铁匠铺,公路在铺子前面拐了个弯,像河水绕过礁石。
铁匠铺孤零零地立在路边,前后都是新铺的柏油路。来往车辆扬起的灰尘终日不散,铺子里的铁器很快就蒙上一层灰。
生意一天天淡了。农民们更愿意去新街买机器生产的农具,便宜,样式也新。偶尔有老人来找他修补旧物,也只是坐着说会儿话,留下几块钱。
李青松受不了这种清冷,去了城里的工厂。铺子里只剩下李铁山一个人。
他依然每天生火,打铁。没有订单,就打些无用的小物件:铁蝴蝶、铜蜻蜓、锡花瓣。这些东西摆在铺子门口,过路的孩子偶尔会多看两眼。
一天,省里来的记者发现了这个在公路中间坚守的铁匠铺。报道登出来后,好奇的人专程开车来看。有人问他:“您坚持不搬,是不是早就预见到这会成为一道独特的风景?”
李铁山摇头:“我就是个打铁的。”
记者不甘心:“那您当初为什么决定不搬?”
他想了很久,说:“那棵树。”
“树?”
“老槐树。它长在那里一百多年了,挪个地方,活不了。”
这个答案让人失望。太简单,太朴实,没有一点智慧的光芒。
冬天来了,铺子冷得像个冰窖。李铁山依然每天早起,把火生得旺旺的。没有人知道,他打的那些小铁器,悄悄地被几个懂行的收藏家买走了,价钱足够他过上好日子。
但他还是住在铺子后面的小屋里,睡那张祖父传下来的硬板床。
第二年开春,李青松回来了。他在城里过得并不好,厂子倒闭了,媳妇也跟人跑了。他垂头丧气地坐在铁砧旁,看着父亲一下一下地锤打烧红的铁块。
“爹,您说人这一辈子,该怎么活?”
李铁山把铁块重新塞进火里,等它烧得通红,才说:“像打铁。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
“可您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
“火候到了,自然知道。”
那天晚上,李青松第一次认真地看着父亲打铁。他发现父亲的眼睛始终盯着火苗,仿佛能从那跳跃的颜色里读出什么秘密。铁块在火中由黑变红,由红变白,父亲的手稳稳地夹出来,放在铁砧上,锤子落下,不早不晚。
“爹,我懂了。”李青松突然说。
“懂什么了?”
“您不是在跟谁较劲。您只是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
李铁山难得地笑了。他把锤子递给儿子:“来,试试。”
公路上的车流依旧来来往往。铁匠铺的炉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另一个世界的信号。
没有人知道,这个看似固执的老人,曾经在某个深夜,独自走到新街为他预留的铺面外,站了整整两个时辰。他看见月光照在崭新的卷帘门上,泛着冷硬的光。那一刻,他明白了:那不是铁匠铺该有的样子。
真正的铁匠铺,应该有被烟火熏黑的房梁,有被脚步磨凹的门槛,有祖辈留下的气息。这些,新地方给不了。
这个决定,是他独自做的。不为任何人,任何事,只为他心中的那把火。
智者做自己的决定。不是因为正确,而是因为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