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泥静影
故事的主题：水净沙明，心清事晰
江城的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连绵的阴霾像是一层厚重的铅灰，压在青石板铺就的老街上，也压在林羽的心头。
林羽是城里最有名的澄泥砚雕师。所谓的澄泥砚，讲究的是以特种胶泥为原料，经水澄滤、阴干、焙烧而成，色泽古朴，质地细腻。可今天，摆在林羽面前的那盆泥浆，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焦躁。
那泥浆呈现出一种浑浊的暗黄色，像极了此刻他脑海中乱成一团麻的思绪。官府的催单信已经送到了三次，言辞急切，若不能在十日之内交出一方“清溪砚”，他的“鬼手”名号将不保，甚至连带着那间祖传的作坊都会被查封。
“心乱了，泥就浊了。”一个温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林羽猛地抬头，只见一位身着素衣的女子正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门槛边。她叫苏青，是隔壁茶楼的主人，平日里最爱在林羽作坊门口的桂花树下发呆。
林羽烦躁地挥了挥手：“苏姑娘，这时候别来添乱。这泥浆怎么也澄不透，里面的杂质怎么都浮不上来，我若交不出东西，这间店就没了。”
苏青收了伞，走进屋内，并未看那泥浆，而是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半掩的窗棂。窗外的雨声瞬间大了起来，噼里啪啦地打在芭蕉叶上，却让屋内那股令人窒息的燥热感消散了几分。
“林师傅，你盯着这盆泥看了整整一个时辰，可曾想过，为何水越是搅动，沙石越是看不见？”苏青轻声问道。
林羽一怔，下意识地低头看向盆中。那泥浆依旧翻滚着，浑浊不堪。
“这泥里有沙，这是物理属性，无法改变。”林羽辩解道，“我要把沙滤出去，才能做砚台，可这泥太细，滤网也挡不住……”
“不是滤网挡不住，是你的心挡住了。”苏青走到水盆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水面之上。
奇迹发生了。那原本还在疯狂旋转、翻腾的泥浆，在苏青指尖触碰的一刹那，竟然奇迹般地停止了晃动。原本沉浮不定的杂质，在重力的作用下，缓缓沉降，而原本藏在泥底的金沙，在这一刻显露了出来，在昏暗的屋内闪烁着微光。
“水若动，则明；水若静，则见。”苏青收回手指，看着林羽的眼睛，“林师傅，你太想要那个结果了，太想在这个雨季里证明自己，太想抓住那点所谓的名声。你的心就是那盆搅动的水，水越急，沙越迷。”
林羽呆呆地看着盆中那清澈见底的泥水，倒映着他此刻略显苍白的脸。那盆泥，此刻竟如同一面镜子。
他想起了十年前的那场大火。那一年，他带着妻子在城里置办家业，大火吞噬了一切，妻子没能逃出来。从那以后，他的心就蒙上了一层灰。他拼命地工作，拼命地雕刻，试图用技艺的精进来填补内心的空洞，却不知这空洞越来越大，像无底洞一样吞噬着他的专注力。每一次制作，他都在恐惧，恐惧失败，恐惧失去，这种恐惧化作了心头的躁动，让澄泥的工艺变得千疮百孔。
“水净沙明，心清事晰。”苏青念出了那句话，仿佛是某种古老的咒语。
林羽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想象着那场大火并没有发生，想象着妻子还在，想象着他在桂花树下喝茶，想象着雨声只是雨声，而不是催命的鼓点。
一呼，一吸。 心跳的节奏慢了下来。 原本紧绷的肩膀松弛了，那种想要抓住一切的抓心挠肝的痛楚，渐渐消散在湿润的空气中。
再次睁开眼时，林羽眼中的焦躁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他再次看向那盆泥。
这一次，他不再去搅动它，不再去强求它。他只是静静地守候着，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等待着时间的沉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屋内的烛火跳动了一下。 盆底的泥沙开始分层，细小的沙砾缓缓沉降，最终停留在盆底，排列成一种奇异的纹理，在烛光下熠熠生辉。浑浊的上层泥浆逐渐变得通透，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清泉。
林羽颤抖着手，拿起竹筛。这一次，他的手不再抖，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庞。他轻轻地将清水舀起，让泥浆缓缓流过筛网。
沙去，泥留。 杂质去，本真留。
当他再次低下头时，他看到了。那盆泥浆已经彻底澄净，清澈得仿佛能一眼望穿。而那些沉在底部的金沙，在清水的映衬下，明亮得刺眼，仿佛在诉说着千年的故事。
这不仅仅是泥，这是被洗去铅华后的灵魂。
“成了。”林羽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却坚定。
他连夜开雕。这一次，他没有急着下刀。他看着那如水的砚台原坯，心中的杂念早已随着那盆泥沙一同沉淀。他手中的刻刀，不再是复仇的利刃，也不再是求生的工具，而是一根连接心与物的引线。
刀锋划过砚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声音清脆悦耳，如同雨打芭蕉，如同泉水击石。
十日后，官府的差役如期而至。 当那方“清溪砚”被呈上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那砚台通体呈紫红色，温润如玉，表面雕刻着极细的溪水纹路，水波不兴，却又灵动异常。最令人惊叹的是，透过清澈的砚台表面，仿佛能看见底部的金沙在缓缓流动，虚实相生，妙不可言。
差役捧着砚台，只看了一眼，便惊叹道：“此乃神作！水净沙明，心清事晰，此言诚不欺我！”
林羽站在一旁，脸上没有往日的狂喜，也没有过度的谦卑。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方砚台，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 一道阳光穿透云层，照在青石板路上，积水倒映着天空的湛蓝。林羽转过身，看见苏青正站在桂花树下，手里提着两盏风灯，向他微微点头。
他忽然明白，世间万物，皆有其理。无论是澄泥还是人心，唯有沉淀，唯有清澈，方能见得真章。那些曾经以为过不去的坎，那些像沙砾一样硌在心头的往事，当心静下来时，便不再是阻碍，而是沉淀在心底，成为照亮前路的光。
“水净沙明，心清事晰。”林羽轻声念着这句话，提着风灯，走向了那片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