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为什么的幸福》
清晨六点，天还没亮透，林小满已经醒了。
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躺在被窝里，听窗外麻雀叽叽喳喳地叫。那声音不吵，像一串细碎的铃铛，轻轻敲在她的耳膜上。她数着，一只、两只、三只……数到第七只的时候，阳光刚好从窗帘的缝隙里溜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金线。她没开灯，也没看手机，就那么躺着，任那道光慢慢爬过她的指尖，像一只温柔的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这样躺着。没有理由。不为什么。
厨房里传来水壶烧开的呜鸣，是母亲在煮粥。林小满起身，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窜上来，她却笑了。她喜欢这种凉，像清晨的露水吻着脚背。她走到厨房门口，看母亲背对着她，用木勺轻轻搅动锅里的白粥，蒸汽升腾，模糊了她的鬓角。母亲没回头，只说：“醒了？粥马上好。”
“嗯。”林小满应了一声，没说“谢谢”，也没说“我来帮你”，她只是拉开椅子，坐下，静静等着。
粥端上来时，米粒软糯，香气氤氲。母亲在她碗里多加了一勺糖，说：“你小时候最爱这个味道。”林小满低头喝了一口，甜得恰到好处，不腻，不冲，像小时候外婆做的。她没说话，只是把碗捧在手心，暖意从掌心一直蔓延到胸口。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这碗粥这么好喝。不为什么。
上午十点，她去小区后巷的旧书摊买一本旧版《瓦尔登湖》。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爷爷，总穿一件褪了色的蓝布衫，坐在一张小马扎上，面前摆着几十本泛黄的书。他不吆喝，也不问你买不买，只是低头看书，偶尔抬头，冲你笑一笑。
林小满蹲下来，指尖划过一排排书脊，最后停在那本《瓦尔登湖》上。书皮缺了角，内页有铅笔写的批注，字迹娟秀，像是个女孩写的。她问：“这本多少钱？”
老爷爷抬头，眯着眼看了她一会儿，说：“你拿走吧。”
“不收钱？”
“不收。”他笑得像晒过太阳的棉被，“你昨天来过，站在这儿看了二十分钟，没买，但也没走。我知道你喜欢它。”
林小满愣住了。她确实昨天来过，只是想看看，没打算买。她没想到，有人记得。
她把书抱在怀里，转身要走，老爷爷又说：“明天早上，我给你留一壶热茶，就在那边的藤椅上。”
她没问为什么。她只是点点头，走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一本旧书、一杯素茶打动。不为什么。
中午，她在公司楼下吃便当。同事小陈坐她对面，一边扒饭一边抱怨：“今天老板又催项目，我连午觉都没睡成。”林小满没接话，只是把自己的卤蛋夹了一半到他饭盒里。
“哎？你干嘛？”
“你昨天说想吃卤蛋，我今天多买了一个。”她低头继续吃饭，没看他。
小陈愣了半晌，突然笑了：“你这个人，真奇怪。”
“嗯。”她应了一声，没解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记得别人随口一提的小事。不为什么。
下午三点，雨突然下了起来。林小满没带伞，站在写字楼门口，看着雨帘一层层落下。她没打电话叫车，也没冲进雨里，只是靠在玻璃门边，看雨滴打在行人撑开的伞面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一个穿校服的小女孩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把小红伞，仰头问她：“姐姐，你没带伞吗？”
林小满蹲下来，点点头。
“那我跟你一起走吧！”小女孩把伞往她这边倾斜，自己半边肩膀都淋湿了。
“你家在哪儿？”
“前面那个红房子！”
“我顺路。”林小满笑了笑，接过伞，和她并肩走。
雨声哗哗，小女孩一路上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说她养的仓鼠今天又偷吃饼干，说她妈妈今天给她织了新围巾，说她最喜欢下雨天，因为“雨天走路像在跳舞”。
林小满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伞柄，让伞更偏向小女孩那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愿意陪一个陌生孩子走一段路。不为什么。
傍晚六点，她回到家，推开门，发现玄关多了一双拖鞋——是父亲的。他今天没说要回来。
客厅里，父亲正坐在沙发上，膝盖上盖着一条旧毛毯，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里放着一部老电影，声音开得很低。听见开门声，他抬头，笑了笑：“回来了？饭在锅里，热着呢。”
林小满没问“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也没问“你不是说今晚要加班吗？”她只是脱了鞋，换上那双属于他的拖鞋——鞋底有点磨，但很干净，像他这个人，沉默，却从不让人失望。
她走进厨房，掀开锅盖，是她最爱吃的番茄炖牛腩，汤汁浓稠，香气扑鼻。她盛了一碗，端到客厅，坐在父亲旁边，不说话，只吃。
电视里，男主角在雨中奔跑，女主角在窗前流泪。电影很老，台词很土，可林小满看得出神。
父亲忽然说：“你妈以前也爱看这种片子。”
林小满没答，只是把碗里的肉夹了一块，放进父亲碗里。
他没推辞，也没说“你吃”，只是低头，慢慢嚼着。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这样的沉默比任何对话都温暖。不为什么。
夜里十一点，她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泡了一杯茉莉花茶。月光像一层薄纱，轻轻铺在楼下那棵老槐树上。风一吹，叶子沙沙响，像在唱歌。
她没开灯，也没刷手机，只是看着月亮，看着树影，看着远处一盏盏熄灭的窗灯。
突然，楼下传来一阵轻快的口哨声。她低头，看见隔壁那个总穿格子衬衫的年轻人，正抱着吉他，坐在台阶上，轻轻弹着一首她没听过的曲子。他没唱歌，只是弹，音符像萤火虫一样，在夜色里飘。
林小满没喊他，也没拍照，只是静静听着，直到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风里。
他抬头，看见她，笑了笑，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听一个陌生人弹琴，哪怕他连歌都没唱。不为什么。
凌晨两点，她睡不着，起身去厨房倒水。冰箱里还有一块昨天没吃完的蛋糕，是母亲今天早上偷偷塞进来的，说：“你最近瘦了，吃点甜的。”
她拿出蛋糕，用小勺挖了一小口，甜得刚刚好，奶油不腻，蛋糕不干。她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慢慢吃。
窗外，月亮还亮着。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发烧，母亲整夜没睡，用湿毛巾一遍遍给她擦额头。她迷迷糊糊中问：“妈，你不困吗？”
母亲说：“不困。你好了，我就睡。”
那时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幸福不是你得到了什么，而是你愿意为谁，不问理由地付出。
也不是你被谁记得，而是你记得那些微小的、不被记录的瞬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在深夜想起这些事。不为什么。
第二天清晨，她又在六点醒来。
窗外，麻雀还在叫。
阳光又从窗帘缝里溜进来，画了一道金线。
她没动，只是闭上眼，听着。
厨房里，水壶又呜呜地响了。
她知道，母亲在煮粥。
她知道，父亲今天会去菜市场，买她最爱吃的那一种青菜。
她知道，老爷爷会在书摊等她，给她留一壶热茶。
她知道，那个弹吉他的年轻人，明天还会坐在台阶上。
她知道，小陈今天会把他的巧克力分她一半。
她知道，那个小女孩，会再撑着红伞，跑过雨巷。
她知道，这些事，都不会被写进朋友圈，不会被点赞，不会被转发，甚至不会被提起。
但它们真实存在。
像露水，像晨光，像一碗热粥，像一句没说出口的“我懂”。
她终于明白，幸福不是一场盛大的庆典，不是升职加薪，不是环游世界，不是被千万人爱。
幸福，是许多微小的“不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愿意为你留一盏灯。
不为什么，我愿意陪你走一段雨路。
不为什么，我愿意记得你爱吃的那道菜。
不为什么，我愿意在清晨醒来，听一只麻雀唱歌。
不为什么，我只是，爱着这平凡的日子。
林小满起身，走进厨房。
母亲正把粥盛进碗里，热气腾腾。
她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母亲。
母亲没说话，只是把粥推到她面前，说：“趁热喝。”
林小满低头，喝了一口。
甜的。
她笑了。
这一次，她没问为什么。
她只是，静静地，喝完了整碗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