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学习一件新事物
天还没亮透,李老头就醒了。
他躺在硬板床上,听着窗外麻雀叽喳。老伴三年前走的,儿子一家在省城,一年回来一次。这间老屋就剩他一个人,还有墙上那张褪色的结婚照。
今天是星期二。李老头记得清楚,因为社区通知说,今天要教老年人用智能手机。
“智能手机。”李老头念叨着这四个字,像在咀嚼一块没煮烂的肉。他床头柜上摆着一部老年机,按键大,声音响,只能打电话发短信。儿子去年给他买了个智能手机,他一直没拆封,装在盒子里,放在衣柜最上层。
“学那玩意儿干啥?”李老头对社区的小王说,“我这手机挺好。”
小王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李爷爷,现在买菜、看病、坐公交都要用手机了。您学会了,生活方便。”
李老头没说话。他心里想,我都七十三了,还能活几年?学这些新东西,有啥用?
但今天他还是决定去。不是因为想学,是因为寂寞。社区活动室人多,热闹。听别人说说话,总比一个人对着四面墙强。
他慢慢起身,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走到镜子前,他看见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睛浑浊,头发全白了。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在纺织厂当技术员,什么机器一看就懂,一摸就会。那时候他是厂里的技术能手,带过十几个徒弟。
现在呢?连个手机都不会用。
李老头摇摇头,从衣柜上层拿出那个盒子。盒子崭新,上面印着苹果的标志。他拆开包装,拿出手机。手机很薄,很轻,像一片黑色的玻璃。他小心翼翼地捧着,生怕摔了。
上午九点,社区活动室坐满了老人。李老头数了数,有十五个。都是熟面孔,老张、老王、老赵……大家互相点头,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表情——既好奇,又不安。
小王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智能手机。“各位爷爷奶奶,今天我们来学习怎么用微信。”
李老头坐在第三排,眯着眼睛看。小王的手机屏幕投影到白板上,字很小,他看不清。他掏出老花镜戴上,还是看不清。那些图标花花绿绿的,像小孩的玩具。
“首先,我们要打开微信。”小王说,“找到这个绿色的图标,上面有两个白色的气泡。”
李老头低头看自己的手机。屏幕是黑的。他按了旁边的按钮,屏幕亮了,出现一个苹果图案。然后是一堆图标,他找不到绿色的。
“爷爷,您按一下这个圆键。”旁边坐着的陈奶奶提醒他。陈奶奶比他小五岁,去年儿子教过她一些。
李老头按了圆键,屏幕又黑了。他再按,亮了,还是那个苹果图案。
“要按久一点。”陈奶奶说。
李老头用力按着圆键,手指关节发白。屏幕终于变了,出现一排图标。他一个个找,找到了绿色的。
“找到了!”他脱口而出,声音有点大。
前排的老张回头看他,笑了笑。李老头突然觉得脸上发热。他想起自己带徒弟的时候,有个小徒弟第一次独立操作机器,成功时也是这么兴奋地喊了一声。那时候他拍拍徒弟的肩膀说:“不错,继续努力。”
现在轮到他当徒弟了。
“点一下绿色图标。”小王说。
李老头伸出食指,颤抖着去点屏幕。第一次没反应,第二次用力过猛,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第三次,他终于点中了。屏幕跳了一下,出现一个新的界面。
“好了,现在我们要注册账号。”小王继续说,“需要用到手机号码。”
李老头报出自己的手机号。138开头,用了二十年。小王帮他输入,然后是一堆验证、同意条款、设置密码。密码要六位数,李老头想了半天,输入了老伴的生日。
“不能全是数字,要字母和数字组合。”小王说。
李老头愣住了。字母?他初中毕业,学过拼音,但那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他努力回忆,老伴的名字叫王秀英,拼音是……wang xiu ying?不对,不能全名。他试了“wxylove”,系统说太简单。他又试“19700501”,那是他们结婚的日子,系统说不能全是数字。
活动室里安静下来,只听见老人们粗重的呼吸声和手指戳屏幕的声音。李老头额头冒汗了。他想起第一次学开机床的时候,也是这么紧张,手心全是汗。
“爷爷,您可以用名字加生日。”小王走过来,弯下腰看他手机。
最后他设定了“Lilao tou1970”。系统终于通过了。
“好了,现在您有微信了。”小王笑着说。
李老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面有一个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人影。名字是“李老头”。他盯着看了很久,突然觉得这个小小的方框里,装着一个新的自己。一个数字化的自己。
“接下来我们学习加好友。”小王回到前面,“点这个加号,然后扫一扫。”
李老头跟着做。他点加号,选择扫一扫,然后按照小王的指示,去扫墙上的二维码。手机摄像头对准二维码时,他的手抖得厉害,二维码在屏幕里跳来跳去,怎么也扫不上。
“稳一点,爷爷。”陈奶奶又提醒他。
李老头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手机,像年轻时握游标卡尺那样稳。终于,“嘀”的一声,扫上了。他加入了“社区老年之家”微信群。
群里立刻弹出消息:“欢迎李爷爷!”
接着是一排排的鲜花、鼓掌、笑脸表情。李老头看着那些跳动的图案,突然鼻子一酸。他已经很久没收到这么多人的欢迎了。
“现在我们可以发消息了。”小王说,“点这个对话框,输入文字,然后点发送。”
李老头点开对话框,弹出键盘。他试着打“大家好”。拼音输入,“d”和“a”在键盘的两端,他的食指在屏幕上移动,像在爬一座山。打一个“大”字,花了三十秒。
“大家好”三个字终于出现在对话框里。他点发送。消息发出去了,在群里,在一排欢迎表情下面。
几乎立刻,老张回复了:“老李,你也来了!”
接着是老赵:“李师傅,下午下棋啊?”
陈奶奶发了个笑脸。
李老头看着那些回复,嘴角慢慢上扬。他继续打字:“好,下午下棋。”这次快了点,二十秒。
上午的课结束了。小王教了微信的基本功能:发消息、语音、视频通话。李老头学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跟上了。走出活动室时,他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像攥着一件宝贝。
中午回家,他煮了碗面条。吃饭时,手机响了。是微信视频通话的声音。李老头手忙脚乱地接起来,屏幕里出现儿子的脸。
“爸!你真的用微信了!”儿子在那边笑得很开心。
“嗯,今天刚学的。”李老头说,声音有点哽咽。
“太好了!以后我们可以经常视频了。您看,这是您孙子,小虎,快叫爷爷。”
一个小男孩的脸挤进屏幕:“爷爷!”
李老头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上一次见孙子,是半年前。那时候孙子还不会说这么多话。
“诶,小虎。”他抹了把眼泪,“长高了。”
他们聊了十分钟。挂断视频后,李老头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手机屏幕上,反射出细碎的光。他突然觉得,这个小小的机器,好像把很远的东西拉近了。
下午,他如约去社区活动室下棋。老张已经摆好了棋盘。
“老李,听说你今天学会微信了?”老张一边摆棋子一边问。
“会一点。”李老头说,语气里有点自豪。
下到第三盘时,李老头的手机又响了。是微信消息的声音。他拿起手机,点开,是儿子发来的几张照片:孙子在公园玩滑梯,儿子和儿媳的合影,还有一张是全家福——去年春节拍的,他和儿子一家。
李老头一张张点开看,放大,再放大。看孙子的笑脸,看儿子眼角的皱纹,看自己坐在中间,穿着那件中山装。
“老李,该你走了。”老张敲敲棋盘。
李老头放下手机,走了一步棋。他突然说:“老张,你儿子也给你发照片吗?”
“发啊,天天发。”老张掏出自己的手机,“你看,这是我孙女,昨天刚画的画。”
两个老头头凑在一起,看手机屏幕上的儿童画:歪歪扭扭的房子,三角形的树,还有三个火柴人,手拉着手。
“画得真好。”李老头说。
“是啊。”老张笑了,笑容里有种李老头从未见过的温柔。
那天晚上,李老头躺在床上,没有立刻睡着。他拿着手机,点开微信,看着那个“社区老年之家”的群。群里很热闹,老人们在分享晚餐照片,转发养生文章,约明天的活动。
他点开朋友圈,看到儿子发了一条:“老爸今天学会用微信了,第一次视频通话,纪念一下。”下面配了张截图,是他和孙子的视频画面。
李老头看了很久,然后点了个赞——这是下午小王刚教的。
他放下手机,关灯。黑暗中,他想起小王上午说的话:“各位爷爷奶奶,学习新事物,什么时候都不晚。”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李老头闭上眼睛,突然觉得,明天可以试着学学怎么用手机买菜。听说现在手机上买菜,能送到家门口。
他翻了个身,睡着了。枕边,那个黑色的智能手机屏幕偶尔亮一下,显示着微信消息的通知。像一只温柔的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