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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为什么

李建国第一次听见这句话,是在1987年的秋天。

那天下午,他蹲在机械厂门口的水泥台阶上,看着蚂蚁搬运一粒米。米粒比蚂蚁大得多,三只蚂蚁推着它,走走停停,走走停停。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蚂蚁的影子拉得老长。

“看什么呢?”传达室的老王探出头来。

“看蚂蚁。”李建国说。

老王也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蚂蚁搬米,不为什么,”老王说,“就是活着。”

李建国没说话。他三十四岁,在机械厂当了十二年钳工,每天重复同样的动作:拿起零件,检查,打磨,放下。他不知道为什么还要打磨这些零件,也不知道这些零件最终会去哪里。他只是打磨,一天打磨三百个,不多不少。

那天晚上回家,妻子秀兰正在厨房切白菜。白菜帮子一层层剥开,露出里面嫩黄的心。秀兰切得很慢,每一刀都落在同一个节奏上。李建国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突然问:“你每天切菜,不烦吗?”

秀兰头也不抬:“烦什么?”

“就是……不为什么天天切。”

秀兰停下刀,看了他一眼:“不为什么,就是该切。”

李建国点点头,走到院子里。儿子小军正在玩弹珠,玻璃珠子在水泥地上滚来滚去,发出清脆的响声。小军趴在地上,眼睛紧盯着那颗红色的弹珠,好像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

“爸,你看!”小军突然喊,“我打中了!”

李建国走过去,看见两颗弹珠碰在一起。小军高兴得脸都红了,他把弹珠捡起来,放在手心看了又看,然后小心翼翼地装进口袋。

“这么高兴?”李建国问。

“嗯!”小军说,“不为什么,就是高兴。”

李建国愣住了。不为什么。又是这句话。

第二天上班,李建国开始注意那些“不为什么”的时刻。

早上六点半,厂门口卖煎饼的大婶准时出现。她的动作很熟练:舀一勺面糊,摊开,打鸡蛋,撒葱花,刷酱,夹薄脆,对折,装袋。每一个煎饼都一样,但她做每一个煎饼时都很认真,好像那是她做的第一个煎饼,也是最后一个。

“大婶,您做煎饼多少年了?”李建国买煎饼时问。

大婶想了想:“十七年了吧。”

“不腻吗?”

大婶笑了:“腻什么?大家要吃,我就做。”

上午九点,车间主任老张照例来巡视。老张在机械厂干了三十年,明年就要退休了。他走路时背有点驼,但检查零件时腰板挺得笔直。他拿起李建国打磨的零件,对着光看,用手指摸边缘,然后点点头,放回原处。

“张主任,”李建国忍不住问,“您检查了一辈子零件,不觉得……”

“不觉得什么?”老张看着他。

“不觉得……没意思?”

老张笑了,笑容里有很深的皱纹:“零件打磨好了,机器才能转。机器转了,厂子才能开。厂子开了,大家才有饭吃。”他拍拍李建国的肩,“有些事,不为什么,就是该做。”

中午吃饭时,李建国注意到食堂的刘师傅。刘师傅打菜时手从来不抖,一勺土豆烧肉,总是满满的。有人开玩笑说:“刘师傅,您这手是秤啊!”刘师傅就笑:“大家干活累,该多吃点。”

不为什么,就是该多做点。

下午三点,李建国去仓库领材料,看见保管员老赵在给一只野猫喂食。那是一只花猫,每天准时出现在仓库后门。老赵把食堂带来的鱼骨头放在旧碗里,看着猫吃,自己点一支烟,慢慢抽。

“这猫跟您多久了?”李建国问。

“五年了。”老赵说,“它妈死了,它就来了。”

“天天喂,不麻烦?”

老赵吐出一口烟:“它来,我就喂。不来,我就等。不为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建国发现自己开始期待这些“不为什么”的时刻。

他期待早上煎饼大婶的笑容,期待老张检查零件时的点头,期待刘师傅那一勺不抖的土豆烧肉,期待老赵和那只花猫。这些时刻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它们像细小的光点,把一天串起来。

1988年春天,机械厂开始改革。有人说要裁员,有人说要转产。车间里人心惶惶,大家干活时都心不在焉,只有李建国还保持着原来的节奏:拿起零件,检查,打磨,放下。

“建国,你不急吗?”工友问他。

“急什么?”李建国说,“该来的总会来。”

四月份,裁员名单公布了。李建国不在名单上,但老张在。老张走的那天,把自己用了三十年的工具箱擦得干干净净,放在工作台上。工具箱里每件工具都摆得整整齐齐,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留给有用的人。”老张说。

李建国送老张到厂门口。老张回头看了一眼厂区,看了很久,然后说:“我父亲也是钳工,我也是钳工。我儿子考上了大学,学计算机。他说以后不用像我们这样干活了。”老张顿了顿,“但我还是觉得,有些活,得有人干。不为什么。”

老张走了,背有点驼,但走得很稳。

那年夏天特别热。七月的一个下午,李建国在车间里打磨第两百七十三个零件时,突然听见一声巨响。然后是尖叫声,奔跑声。他跑出去,看见三车间的屋顶塌了一角。

人们从四面八方跑来,有人拿铁锹,有人拿撬棍,有人空着手。李建国也跟着跑过去。灰尘很大,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大家开始搬碎石,一块,两块,三块。没有人指挥,但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李建国的手磨破了,血混着灰,但他没停。他想起老张的话:有些事,不为什么,就是该做。

两个小时后,废墟下的人被救出来了,是年轻的小王,腿受了伤,但还活着。救护车来的时候,小王握着李建国的手,说不出话,只是流泪。

那天晚上回家,李建国很累,手上缠着纱布。秀兰什么也没问,打来一盆温水,帮他洗手。水很暖,秀兰的手很轻。洗完了,秀兰说:“吃饭吧。”

饭桌上有一盘炒白菜,一碗米饭。李建国吃着,突然说:“今天厂里屋顶塌了。”

秀兰的手停了一下:“人没事吧?”

“救出来了。”

秀兰点点头,继续吃饭。过了一会儿,她说:“明天包饺子吧。”

“为什么?”李建国问。

“不为什么,”秀兰说,“就是想包。”

第二天是星期天,秀兰一大早就去市场买了肉和白菜。李建国和面,小军剥蒜。阳光照进厨房,面粉在空气里飞舞,像细小的雪。

秀兰擀皮,李建国包。他包得不好看,但秀兰不说他。小军把蒜捣成泥,加醋,加酱油,加一点点香油。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擀面杖滚动的声音,碗筷碰撞的声音,还有三个人呼吸的声音。

饺子下锅了,在水里翻滚,像一群白鹅。秀兰用漏勺轻轻推,不让它们粘在一起。蒸汽升起来,模糊了窗户。

吃饭的时候,小军说:“爸,我们老师今天问,幸福是什么。”

“你怎么说?”李建国问。

小军想了想:“我说,幸福就是星期天吃饺子。”

李建国笑了。他看着碗里的饺子,看着秀兰,看着小军,突然明白了什么。

幸福不是大张旗鼓的宣告,不是惊天动地的时刻。幸福是许多微小的“不为什么”:是蚂蚁搬米,是切白菜的节奏,是弹珠相碰的清脆,是煎饼大婶十七年不变的动作,是老张检查零件时的认真,是刘师傅不抖的手,是老赵等待野猫的耐心,是废墟上伸出的无数双手,是温水洗去灰尘的温柔,是星期天厨房里的面粉香。

这些时刻不为什么而存在,它们就是存在本身。

1995年,机械厂还是倒闭了。李建国下岗那天,把工具箱带回家,放在床底下。秀兰说:“以后怎么办?”

李建国没说话。他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看蚂蚁搬家,看云从东边飘到西边。傍晚时,他站起来,对秀兰说:“我去学修自行车。”

修车铺开在胡同口,很小,只能放下一辆自行车和工具箱。李建国每天早早开门,很晚关门。他修车很仔细,补胎时要把内胎浸在水里,一点点找漏气的地方;调刹车时要把螺丝拧到刚刚好,不松不紧。

来修车的人越来越多,大家都说李师傅手艺好。李建国只是笑笑,继续干活。他修车时不说话,全神贯注,好像世界上只有这辆车,这个零件,这个螺丝。

有一天,一个年轻人来修车,车很旧了,链条生锈,轮胎磨平。年轻人说:“师傅,这车还能修吗?”

李建国检查了一遍:“能。”

“修好了还能骑多久?”

“骑到不能骑为止。”

年轻人笑了:“那您修吧。”

李建国修了整整一个下午。他换了链条,补了胎,调了刹车,上了油。最后,他把车擦了一遍,虽然旧,但干净。

年轻人试了试,车轮转动顺畅,刹车灵敏。“多少钱?”他问。

李建国说了个数。

“这么便宜?”年轻人惊讶,“您修了这么久。”

“该多少,就多少。”李建国说。

年轻人推车走了,又回头说:“师傅,您修车时真认真。”

李建国点点头:“该认真。”

2008年,小军大学毕业,在北京找到了工作。他打电话回家:“爸,妈,来北京住吧,我买了房子。”

秀兰看着李建国。李建国摇摇头,对着电话说:“你好好工作,我们在这儿挺好。”

修车铺还在,只是李建国的头发白了,腰弯了。但他修车时还是那么认真,每一个零件都检查,每一个螺丝都拧到刚刚好。

2015年春天,秀兰病了,住院。李建国每天去医院,早上送饭,中午陪着,晚上回家。医院的饭菜秀兰吃不惯,李建国就每天在家做好,装在保温桶里带过去。

秀兰说:“别麻烦了,医院有饭。”

李建国说:“不麻烦。”

他做秀兰爱吃的:白菜炖豆腐,西红柿鸡蛋,小米粥。很简单,但秀兰能吃一小碗。吃完后,李建国打来温水,给秀兰擦脸,擦手。然后两人就坐着,看窗外的树。树发芽了,绿了,开花了。

有一天,秀兰突然说:“建国,我们结婚多少年了?”

李建国算了算:“三十八年。”

“真快。”秀兰说,“好像昨天还在机械厂门口等你下班。”

“嗯。”

“你记得吗,有一次你问我,天天切菜烦不烦。”

“记得。”

秀兰笑了:“我现在知道了,不烦。有些事,做就是了,不为什么。”

李建国握住秀兰的手。那双手曾经很灵活,能切出均匀的土豆丝,能包出漂亮的饺子,能缝补衣服上的破洞。现在这双手瘦了,皱了,但还是很暖。

秀兰出院那天,阳光很好。李建国推着轮椅,慢慢走回家。胡同里的槐树开花了,香气淡淡的。几个孩子在玩跳房子,笑声很脆。

回到家,秀兰说:“我想吃饺子。”

李建国说:“好。”

他和面,秀兰坐在椅子上拌馅。还是白菜猪肉馅,秀兰拌得很慢,但很均匀。小军打来视频电话,看见他们在包饺子,说:“等我放假回家,也包饺子。”

包好了,下锅了。蒸汽升起来,模糊了窗户。李建国看着蒸汽,想起1988年的那个星期天,想起厨房里的面粉香,想起秀兰擀皮时专注的侧脸。

饺子熟了,李建国盛了两碗。两人慢慢吃,谁也不说话。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桌子上,照在碗里,照在秀兰花白的头发上。

吃完后,秀兰说:“真好吃。”

李建国说:“嗯。”

“下次还包。”

“好。”

秀兰累了,李建国扶她到床上休息。他收拾碗筷,洗锅,擦桌子。然后他坐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

蚂蚁还是那样,搬着比身体大的东西,走走停停,走走停停。不为什么,就是活着。

李建国想起老王的话,想起老张的话,想起老赵的话,想起秀兰的话。他想起自己的一生:在机械厂打磨零件,在废墟上搬碎石,在修车铺拧螺丝,在医院送饭,在厨房包饺子。这些事都不为什么,就是该做。

但正是这些“不为什么”的时刻,构成了他全部的生活。在这些时刻里,他爱过,被爱过,帮助过人,也被人帮助过。在这些时刻里,他活着,真实地活着。

夕阳西下,天空变成橘红色。李建国站起来,走进屋里。秀兰睡着了,呼吸均匀。他轻轻关上门,坐在床边,看着秀兰。

幸福是什么?他想。

幸福是许多微小的“不为什么”。是此刻的安静,是窗外的槐花香,是手里还握着的温度,是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饺子还会下锅,日子还会继续。

不为什么。

就是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