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衡日
李建国醒来时,天还没亮。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麻雀的叫声。一只,两只,三只。他数着,就像过去四十年里的每一个早晨。麻雀叫到第七声时,他坐起身,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
厨房里,老伴王秀英已经在熬粥了。小米粥的香气混着煤球炉子的烟味,填满了这间十二平米的小屋。
“今天天好。”王秀英说,眼睛没离开锅。
李建国走到门口,推开门。东方刚泛起鱼肚白,西边的天空还挂着几颗不肯离去的星星。他深吸一口气,清晨的空气带着露水的味道,凉丝丝的,钻进肺里。
“白昼与黑夜握手了。”他忽然说。
王秀英从厨房探出头:“啥?”
“没啥。”李建国摇摇头,走到院子里。
这个院子他住了六十二年。从出生到现在,除了当兵那三年,他从未离开过。院子中央有棵老槐树,是他爷爷种的,现在要两个人才能合抱过来。树下有口井,早就没水了,井口盖着块青石板。
李建国走到井边,摸了摸石板。凉的。
今天是特别的日子。他知道,王秀英也知道,但他们谁都没说。
吃过早饭,李建国推着他的修车摊出了门。三轮车吱呀吱呀地响,车上的工具互相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这条街他走了四十年,闭着眼睛都能摸到每一个坑洼。
街角的邮局还没开门,卖早点的张胖子已经支起了油锅。
“李师傅,早啊!”张胖子挥着油腻腻的手。
“早。”李建国点点头,没停下。
他的修车摊在十字路口东南角,一棵梧桐树下。四十年了,梧桐树从小树苗长成了参天大树,他也从黑发青年变成了白发老人。
摆好工具,李建国坐在小马扎上,点了一支烟。烟是便宜的红梅,两块五一包。他深吸一口,看着烟雾在晨光中慢慢散开。
第一个顾客是送孩子上学的女人,自行车的链条掉了。
“李师傅,麻烦您给看看。”女人着急地说,眼睛不时瞟向手表。
李建国没说话,蹲下身,拿起扳手。他的手很稳,虽然布满了老年斑和皱纹,但每个动作都精准有力。三分钟,链条装好了。
“多少钱?”
“两块。”
女人递过五块钱:“不用找了,李师傅。”
李建国摇摇头,从油腻的腰包里掏出三块零钱,塞回女人手里。女人愣了一下,道了声谢,骑车走了。
太阳渐渐升高,街上的人多了起来。汽车、电动车、自行车,汇成一条流动的河。李建国看着这条河,想起四十年前,这里还是一条土路,两边是麦田。他修的第一辆车是公社的拖拉机,突突突地冒着黑烟。
中午,王秀英送饭来了。铝饭盒里装着白菜炖粉条和两个馒头。
“吃吧。”她把饭盒放在小凳上,自己坐在三轮车后座上。
李建国吃饭,王秀英就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他们很少说话,四十年的夫妻,该说的话早就说完了,没说完的,也不用说了。
“下午我去医院。”王秀英突然说。
李建国的手停了一下,继续吃饭。
“我陪你去。”
“不用,你看摊吧。”
“下午收摊早。”
王秀英没再反对。他们都知道,有些事,一个人扛不住。
吃完饭,王秀英收拾饭盒走了。李建国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发现她的背驼得厉害,走路时左脚有点拖地。上个月查出来的,帕金森。医生说,早期,能控制。
控制。李建国想,人能控制的事太少了。
下午三点,李建国收了摊。他把工具一件件放好,用油布盖住,锁上三轮车。动作很慢,像在完成一个仪式。
医院在城西,要坐七站公交车。车上人不多,李建国和王秀英坐在最后一排。王秀英看着窗外,李建国看着王秀英。
“还记得咱俩第一次坐公交车吗?”王秀英忽然问。
李建国想了想:“1965年,去县城看样板戏。”
“《红灯记》。”
“对,《红灯记》。”
王秀英笑了:“你当时在车上一直拉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李建国也笑了。那是他们第一次牵手,结婚前三个月。介绍人安排的相亲,见了三次面,就定了。简单,直接,像那个年代的所有事情。
医院到了。白色的楼,白色的墙,白色的灯光。李建国不喜欢白色,太干净,干净得不像人间。
医生说了很多话,李建国只听懂了一半。药名很长,副作用很多,注意事项更多。王秀英认真地记在小本子上,字写得工工整整。
“按时吃药,定期复查,保持好心情。”医生最后总结。
保持好心情。李建国想,这话说得轻巧。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暗了。西边的天空一片橘红,东边已经出现了第一颗星星。
“走走吧。”王秀英说。
他们沿着护城河慢慢走。河水很脏,飘着塑料袋和泡沫饭盒,但在夕阳下,居然也有点波光粼粼的意思。
“医生说,能活很多年。”王秀英说。
“嗯。”
“就是手会抖,腿会僵,慢慢就不能自己吃饭了。”
“我喂你。”
王秀英停下脚步,看着李建国。她的眼睛在暮色中闪着光,不知道是泪水还是夕阳的反射。
“拖累你了。”
“说什么傻话。”李建国拉起她的手。这双手,他牵了四十年,从光滑细腻到粗糙干裂,每一道皱纹他都熟悉。
他们继续走。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像一串发光的珍珠。夜色从东边漫过来,一点点吞噬白昼。但白昼没有完全消失,它留下了一片晚霞,作为告别的礼物。
走到十字路口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李建国忽然想起早上的那句话:白昼与黑夜握手。
他明白了。握手不是对抗,是交接。是白昼把世界交给黑夜时说:替我照顾好它。是黑夜接过世界时说:放心,明天还你。
就像他和王秀英。他健康,她病了。他要接过她的一部分生命重量,说:放心,我扛得住。
回到家,王秀英累了,早早睡了。李建国坐在院子里,看着天空。星星越来越多,月亮还没出来,天空是深蓝色的,像一块巨大的天鹅绒。
他想起了很多事。当兵时在边境站岗,看着太阳从雪山后面升起;儿子出生时,他在产房外听到第一声啼哭;父亲去世时,他握着那双冰冷的手。
生与死,健康与疾病,白昼与黑夜。世界就是这样,一边给予,一边拿走。但总有一个时刻,给予和拿走达成平衡。就像现在,黑夜拿走了光明,但给予了星空;疾病拿走了健康,但给予了相守的时光。
完美平衡。李建国想,不是五五平分,而是接受一切,然后继续生活。
屋里传来王秀英的咳嗽声。李建国站起身,走进屋,倒了一杯水。
“喝点水。”他扶起王秀英。
王秀英喝了一口,又躺下了。她的手在抖,水洒了一点在被子上。李建国用袖子擦干,给她掖好被角。
“睡吧。”他说。
“你也睡。”
“就睡。”
李建国关掉灯,在黑暗中脱衣服。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方形的光斑。他躺下,听着王秀英均匀的呼吸声。
明天还要出摊。张胖子的自行车闸不灵了,答应给他修。邮局的老赵说要给孙子买辆童车,让他帮忙挑挑。生活继续,像一条河,白天流动,夜晚也流动。
白昼与黑夜握手,达成完美的平衡。
李建国闭上眼睛,睡着了。窗外,最后一抹晚霞终于消失,星星布满了天空。黑夜正式接管了世界,温柔地,坚定地。
而在东方,地平线下面,白昼正在养精蓄锐,准备明天的交接。
平衡就是这样。不是静止,是动态的交替。不是平均,是各司其职。李建国在梦中明白了这个道理,虽然他说不出来,但他知道了。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