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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无声

一九七六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十一月初,北风就卷着细碎的雪沫子,刮过东北平原上的这个小镇。李建国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时,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像块旧抹布。

他哈了口白气,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像是老天爷随手撒了把盐。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雪让世间归于静谧与崭新。”父亲说这话时是一九六二年,也是这样一个雪天,他们刚从公社食堂回来,肚子里只有半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

“爹,雪有啥好的,冷得要命。”十二岁的李建国当时嘟囔着。

父亲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雪越下越大,把土路上的车辙印、墙角的垃圾堆、邻家屋顶的破瓦片,全都盖住了。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十四年过去了,父亲已经不在了。肺结核带走了他,就在去年春天。李建国现在成了家里的顶梁柱,在镇上的砖厂干活,一天挣八个工分。母亲身体不好,弟弟妹妹还小,一大家子等着他养活。

“建国,还不走?”隔壁王婶探出头来,“今儿雪大,路不好走。”

“就走。”李建国应了一声,把破棉袄的领子竖起来,推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出了门。

砖厂在镇子西头,要穿过整个镇子。雪还在下,不大,但密。李建国蹬着车,车轮在积雪上压出两道歪歪扭扭的印子。街道两旁的房屋都低矮破旧,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的土坯。有几户人家的烟囱冒着青烟,在灰白的天空里细细地往上爬,爬到一半就被风吹散了。

经过镇卫生院时,李建国下意识地放慢了速度。三个月前,他在这里送走了父亲。那天没下雪,是个阴天,云层低得压人。父亲最后说的话他记得清清楚楚:“建国,爹对不住你们,没把日子过好。”

“爹,别这么说。”李建国握着父亲枯瘦的手,那手轻得像一把干柴。

“下雪就好了。”父亲突然说,眼睛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雪一下,啥都盖住了,啥都干净了。”

李建国当时没明白父亲的意思。现在骑着车在雪里走,他好像有点懂了。雪确实把什么都盖住了——路边的垃圾堆不见了,墙上的标语模糊了,连远处那座因为挖土烧砖而变得坑坑洼洼的小山包,也披上了一层白衣,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砖厂的活计又脏又累。李建国和二十几个工友一起,把刚从窑里出来的红砖搬到平板车上。砖还烫手,隔着厚厚的棉手套也能感觉到热气。汗水从他额头上冒出来,在冷空气里变成白雾。

“建国,听说要恢复高考了。”中午休息时,工友小张凑过来说。

李建国正啃着玉米面窝头,听到这话愣了一下:“真的?”

“我表哥在县里工作,他说的。”小张压低声音,“说是中央下的文件,十月份就定了,现在消息才传过来。”

李建国没说话,只是慢慢嚼着嘴里的窝头。他是六八届的高中毕业生,成绩不错,老师说他能考上大学。可是六六年运动一开始,什么都停了。他在家等了两年,最后只能来砖厂干活。十年了,他早就不想这些了。

“你想考吗?”小张问。

李建国摇摇头:“我都二十八了,家里一大家子要养活。”

话是这么说,但那天下午干活时,李建国总有些心不在焉。搬砖的时候,他想起高中时读过的书,做过的题。那些公式、定理、古文,像被雪埋住的种子,突然在记忆的某个角落里动了一下。

下班时,雪已经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把雪地染成淡淡的橘红色。李建国推着车往家走,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这声音很轻,但在静谧的傍晚里显得格外清晰。

路过镇小学时,他看见几个孩子在堆雪人。雪人还没堆好,只有一个圆滚滚的身子,孩子们正滚着雪球准备做头。他们笑着,闹着,小脸冻得通红。

“叔叔,帮我们够一下树枝好吗?”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跑过来,指着树上的一根枯枝。

李建国伸手把树枝折下来递给她。小女孩接过树枝,甜甜地说了声“谢谢”,又跑回伙伴中间去了。他们把树枝插在雪人身上当手臂,又找来两颗煤球当眼睛。

看着孩子们欢快的背影,李建国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那会儿父亲还在中学教书,家里虽然不富裕,但总有书读,有梦做。每个雪天,父亲都会带他去野外,教他辨认雪地上的鸟兽足迹。父亲说,雪是世界上最公平的东西,落在富人屋顶上和穷人屋顶上,是一样的白。

“爹,可是雪会化的。”小李建国当时说。

“化了还会再下。”父亲摸着他的头,“一年一年,总是这样。”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母亲在灶台前忙活,弟弟妹妹趴在炕桌上写作业。十五瓦的灯泡昏黄黄的,勉强照亮不大的屋子。

“回来了?”母亲转过身,脸上被灶火映得红红的,“洗洗手,饭马上好。”

晚饭是白菜炖土豆,主食还是玉米面窝头。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热气从菜碗里冒出来,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哥,今天老师说要恢复高考了。”上高二的弟弟突然说,“我想报名试试。”

母亲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你才高二,急啥?”

“老师说特别优秀的可以破格报名。”弟弟眼睛亮晶晶的,“我想试试。”

李建国看着弟弟,仿佛看到十年前的自己。一样的眼神,一样的渴望。他夹了块土豆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咽下去后才说:“想考就考吧,哥供你。”

“可是……”弟弟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哥哥,“家里……”

“家里有我。”李建国打断他,“你好好复习就行。”

那天晚上,李建国躺在炕上,很久没睡着。弟弟在旁边的被窝里已经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母亲和妹妹在里屋也睡了。窗外很静,偶尔能听到树枝被积雪压断的轻微声响。

他想起白天小张说的话,想起孩子们堆的雪人,想起父亲临终前望着窗外的眼神。雪让世间归于静谧与崭新——父亲说的也许不只是雪本身。雪会盖住旧的,但雪化了,下面会长出新的东西。就像这世道,十年动荡,多少东西被打破了,埋没了。现在雪停了,是不是也该长出点新东西了?

李建国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月亮出来了,清冷冷的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幽幽的蓝光。远处的屋顶、树木、田野,都笼罩在这片蓝白色的光晕里,轮廓模糊而柔和。世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突然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李建国比平时起得更早。雪后初晴,天空蓝得透明,阳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他推着自行车出门时,母亲追出来往他手里塞了个热乎乎的烤红薯。

“路上吃,别饿着。”

李建国接过红薯,揣进怀里。骑上车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小院被雪覆盖着,干干净净的。烟囱里冒出的炊烟笔直地升上蓝天,在无风的日子里,像一根细细的柱子,连接着天地。

砖厂的活计还是那样,搬砖、装车、运料。但李建国干得特别起劲,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中午休息时,他没跟工友一起烤火聊天,而是找了个安静的角落,从怀里掏出一本旧书。

那是他高中时的数学课本,纸页已经发黄,边角卷了起来。他翻开第一页,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清。函数、方程、几何图形,这些陌生的符号和图形,像久别重逢的老朋友,既熟悉又陌生。

“哟,建国,真准备考啊?”小张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

李建国合上书,笑了笑:“随便看看。”

“看就看呗,有啥不好意思的。”小张在他身边坐下,“说真的,我也想考。可我初中都没毕业,拿啥考啊。”

李建国没说话。他知道小张家里更困难,父亲早逝,母亲多病,下面还有三个弟妹。小张十六岁就来砖厂干活,一干就是十年。

“不过你能考。”小张拍拍他的肩,“你高中时成绩就好,老师都夸你聪明。考上了,给咱们这些苦力争口气。”

那天下午,李建国一边干活一边在心里默背公式。牛顿定律、勾股定理、一元二次方程……这些被遗忘多年的知识,一点点从记忆深处浮上来。汗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滴在红砖上,立刻就被热气蒸发了。

下班时,夕阳正好。李建国推着车走出砖厂大门,回头看了一眼。巨大的砖窑像一头蹲伏的怪兽,在暮色里沉默着。烟囱还在冒烟,黑灰色的烟柱升上天空,在纯净的蓝色背景上格外醒目。

他突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就像烧砖。得经过高温煅烧,才能成器。”

回家的路上,李建国绕道去了镇上的废品收购站。他在一堆旧书报里翻找了半天,最后花两毛钱买了几本旧课本和一本缺页的复习资料。卖废品的老头看他挑得认真,又多送了他一本破旧的《新华字典》。

“年轻人,好好学。”老头说,“这世道要变了。”

抱着书走出收购站时,天已经快黑了。街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在雪地上画出一个个圆圈。李建国把书小心地裹在怀里,骑上车往家赶。

风吹在脸上,刀割似的疼。但他心里却热乎乎的,像揣着个火炉。路过卫生院时,他停下车,朝父亲长眠的那片墓地望了一眼。墓地在镇子外的山坡上,此刻被白雪覆盖着,分不清哪座坟是哪座。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爹,我试试。”李建国对着那片白色轻声说,“成不成,我都试试。”

回到家时,晚饭已经准备好了。弟弟一看见他怀里的书,眼睛就亮了:“哥,你真要考?”

“试试。”李建国把书放在炕桌上,“咱俩一起复习。”

母亲端菜的手抖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吃饭时,她给李建国碗里多夹了两块土豆。

那天晚上,等家人都睡了,李建国点起煤油灯,翻开数学课本。灯光如豆,在纸页上投下颤动的影子。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一道题一道题地算。遇到不懂的地方,就翻字典,查笔记。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万籁俱寂,只有雪花偶尔从屋檐滑落的簌簌声。

半夜时分,他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透过结着冰花的窗户,他看见外面的雪地映着月光,一片皎洁。远处的屋顶、树木、田野,都沉浸在无边的静谧里。世界像是被重置了,所有的污垢、伤痕、不平,都被这场大雪温柔地覆盖。

雪让世间归于静谧与崭新。

李建国忽然明白了父亲这句话的全部含义。雪不只是雪,它是一种可能,一种希望,一种重新开始的机会。雪盖住了旧的,不是为了埋葬,而是为了孕育新的生长。雪化了,春天就来了。雪化了,种子就会发芽。

他重新低下头,继续演算那道未完成的几何题。铅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在这静谧的雪夜里,像种子破土的声音,轻而坚定。

窗外,又下雪了。细碎的雪沫子从夜空飘落,悄无声息地覆盖着大地。镇子在雪中沉睡,砖厂在雪中沉默,墓地在雪中安宁。所有的昨日都被洁白覆盖,所有的明日都在洁白之下悄悄孕育。

雪落无声,但世间万物都在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