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的重量》
林远站在教室后墙的"决定树"前，指尖轻轻抚过那些贴在树干上的学生作业纸。每一片"叶子"上都写着一个关于未来的决定：大学专业、人生理想、甚至只是明天要穿什么衣服。这是他设计的"决定教育"课程的一部分，也是他即将被学校叫去谈话的原因。
"林老师，校长让您现在去一趟办公室。"教务处的小张探进头来，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林远没有回头，只是将最后一片"叶子"——一张皱巴巴的纸——贴在了树梢最显眼的位置。纸上只有一行字："我想做自己，而不是做别人眼中的好学生。"字迹稚嫩却坚定，来自班上那个总是沉默的女生小雨。
"来了。"他应了一声，目光仍停留在那棵由学生决定编织而成的树上。这棵树是他三个月前种下的，当时任杰校长那场《在不确定的世界里，做确定的自己》的讲座视频正风靡教育圈。他记得视频中那句话："教育是满足生命的需求，是指向孩子的成长，也是发展完整的人格。"
走廊上，林远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他想起昨天晚上重读《道德经》时看到的那句"胜人者力，自胜者强"。打败别人是一种能力，战胜自己才是一种智慧。而此刻，他即将面对的，正是自己内心深处的较量。
校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透过缝隙，他听见副校长正在说话："...林远老师的教学方式太激进了，完全背离了我们的升学目标。上个月的月考，他带的班语文平均分下降了3分，这是不能接受的。"
林远推开门，看见校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桌上摊着他的教学方案——《在不确定的世界里，做确定的思考者：语文教育中的决策力培养》。
"林老师，请坐。"校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慌，"我们看了你的新教学方案。很有创意，但不太符合我们学校的定位。"
"教育不是生产标准化产品的流水线。"林远没有坐下，"任杰校长说，'我们要在不确定中坚定地做那个确定的、不断成长的、有信仰的自己'。如果我们连培养学生独立思考的勇气都没有，又如何期待他们成为'确定的自己'？"
副校长冷笑一声："任杰校长讲的是教师要做确定的自己，不是让学生随心所欲。升学率才是硬道理。你看看这份方案，让学生自己决定读什么书、写什么作文、甚至考试形式？这简直是放任自流！"
林远从包里拿出一本笔记本，轻轻放在桌上。封面上是冯契先生的话："不论处境如何，始终保持心灵自由思考，是爱智者的本色。"
"这是过去三个月的记录。"他翻开笔记本，"小雨，那个总在课堂上沉默的女生，上周在'决定树'上贴了那句话。她告诉我，以前她以为人生只有一条路——考高分、上名校、找好工作。但现在，她开始思考自己真正想要什么。上周，她第一次主动举手发言，说她想当一名心理咨询师，帮助像她一样内心孤独的孩子。"
"一个学生的个例说明不了什么。"副校长不为所动，"我们需要的是可量化的成绩，是升学率，是家长的满意度。"
"那么，"林远平静地问，"我们教育的终极目标是什么？是培养会考试的机器，还是培养会思考的人？"
办公室陷入沉默。校长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两份文件："这是两个选择。第一份，是按照学校要求修改后的教学方案，强化应试技巧，增加模拟考试频率。第二份，是你现在的方案。"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你必须在今天放学前做出决定。选择第一份，你将继续担任重点班语文老师；选择第二份，你将被调至普通班，且本年度评优资格取消。"
林远拿起两份文件，重量几乎相同，但意义却天壤之别。他突然想起知乎上读到的那篇文章："人生是自导自演的一场戏。智者清楚明白这场戏是自编自导自演的，而愚者不知道是自编自导自演的。"
这一刻，他明白了"智者做自己的决定"的真正含义。不是任性妄为，不是标新立异，而是在充分理解各种可能性及其后果后，依然选择遵循内心认为正确的道路，即使这条路布满荆棘。
"校长，"林远将第二份文件轻轻推回桌上，"我想问一个问题：如果孔子活在今天，他会如何教学生？"
校长愣了一下："当然是...因材施教。"
"那么，"林远微笑着说，"因材施教的前提是什么？"
"是了解每个学生的特点和需求。"副校长下意识地回答。
"正是。"林远点头，"但如果我们连给学生思考和选择的空间都没有，又如何了解他们真正的特点和需求？如何做到因材施教？"
他拿起自己的笔记本，准备离开："我选择第二份方案。不是因为我想标新立异，而是因为我相信，真正的教育应该像任杰校长说的那样，'用读书、运动与写作的方式，把每一件事都做成自己的作品'。我会把教学当作我的作品，把每个学生当作独特的个体来对待。"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智者做自己的决定，不是因为决定本身多么正确，而是因为做决定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成长。如果连做决定的勇气都没有，我们又如何期待学生在未来的人生中做出明智的选择？"
三天后，林远搬到了普通班的教室。令他意外的是，小雨和其他十几个学生主动申请转到了他的班上。更让他惊讶的是，校长在教师会议上宣布，学校将设立"决策教育"试点项目，由林远负责。
"你知道为什么我最终支持你吗？"一个月后，校长在校园的梧桐树下找到林远，"不是因为你的方案有多完美，而是因为你做决定时的那份笃定。那天你离开办公室时，我看到了一个真正的教育者。"
林远望向远处操场上奔跑的学生，轻声说："《道德经》有言，'知人者智，自知者明'。真正的智慧，是知道自己为什么做这个决定，以及愿意承担这个决定带来的所有后果。"
"还有一句你没说，"校长微笑，"'胜人者力，自胜者强'。你战胜了自己对认可的渴望，选择了你认为正确的路。这才是最难的。"
夕阳西下，林远回到教室，发现"决定树"上又多了一片新"叶子"。上面写着："今天，我看到林老师坚持了自己的决定。这让我明白，做自己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个个具体的决定组成的。"
他轻轻触摸这张纸，感受着决定的重量——不是压在肩上的负担，而是扎根心底的力量。
智者做自己的决定，不是因为这些决定总是正确的，而是因为做决定的过程本身就是对自我价值的确认。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里，能够清晰地听见内心的声音，并有勇气跟随它前行，这才是真正的智慧。
当夜，林远在日记中写道："教育不是填满一桶水，而是点燃一把火。而点燃这把火的第一步，是教师自己先成为那团不灭的火焰——在各种压力和诱惑面前，依然坚持做自己的决定，哪怕这个决定意味着走一条更艰难的路。"
窗外，月光如水。明天，又将是一个做决定的日子。而真正的智者，永远在不确定中寻找确定，在选择中定义自我，在决定的重量中，找到轻盈飞翔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