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衣
老树披上了一层新苔藓的外衣。
李老头看见这句话的时候,正坐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他眯起眼睛,看着树皮上那些青绿色的苔藓,厚厚的一层,像是给老树穿了件不合身的绿棉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苔藓上,亮晶晶的。
“披上外衣。”李老头嘟囔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干裂的土地。
他记得这棵树。五十年前他第一次看见它时,它就已经很老了。那时候村里人都说,这槐树至少活了两百年。两百年啊,李老头想,那时候他的爷爷都还没出生呢。
现在他自己也老了。七十三,村里人都叫他李老头。他的儿子在城里打工,三年没回来了。女儿嫁到了邻县,一年来看他一次。老伴五年前走了,埋在后山。现在他就一个人,住在老屋里,每天来槐树下坐坐。
“李老头,又发呆呢?”
说话的是王寡妇,她提着个竹篮从地里回来,篮子里装着几根黄瓜。王寡妇比李老头小十岁,丈夫十年前在矿上出事死了,儿子在省城读书,她也一个人过。
“看树呢。”李老头说。
王寡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树真能活。我嫁过来的时候它就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不一样了。”李老头说,“苔藓厚了。”
王寡妇凑近看了看:“还真是。我记得以前没这么厚。”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风吹过槐树,树叶哗啦啦响。李老头想起小时候,夏天热得睡不着,他就和一群孩子爬到这槐树上,躺在粗壮的枝干上数星星。那时候树皮光滑,没什么苔藓。他们常常比赛谁能从最高的枝干上跳下来,摔在厚厚的麦草堆里。
“我爹说,这树救过人命。”李老头突然开口。
王寡妇转过头:“咋救的?”
“闹饥荒那年,树皮都被剥光了吃。”李老头指着树干下方一处凹陷,“就这儿,我爹说有人在这儿剥树皮,剥着剥着发现树心里流出来一种白色的汁液,尝了尝,甜的。后来全村人都来舔这汁液,撑过了最难的几天。”
王寡妇伸手摸了摸那处凹陷,现在已经长平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上面也覆盖着苔藓。
“树比人强。”她说,“人受了伤,伤疤永远在。树受了伤,还能长好。”
李老头点点头。他想说,人也能长好,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想起了老伴走的那天,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感觉那手一点点变凉。那种凉,像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捂不热。五年了,他每天早上醒来,还是会习惯性地往旁边摸一摸,然后才想起,那边已经空了。
空了的半边床,永远捂不热。
“我要回去了。”王寡妇说,“灶上还炖着汤。”
李老头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瘦瘦的,背有点驼。他想起了老伴,老伴走之前背也驼了,但没这么瘦。老伴是胖胖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太阳慢慢西斜,树影拉得老长。李老头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他的膝盖疼,老了以后总是疼。医生说是关节炎,治不好,只能忍着。他扶着树干慢慢站起来,手掌按在苔藓上,湿湿的,凉凉的。
第二天,李老头又来了。
他带了把小铲子,开始清理树根周围的杂草。杂草很多,狗尾巴草、蒲公英、不知名的小野花,长得密密麻麻。李老头一铲一铲地挖,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进土里。
“李老头,干啥呢?”
这回是村主任,骑着摩托车路过。
“除除草。”李老头头也不抬。
村主任停下车:“这树又不是你家的,费这劲干啥?”
李老头直起腰,擦了把汗:“它看着我长大的,我看着它变老的。给它除除草,应该的。”
村主任摇摇头,骑上车走了。摩托车扬起一阵尘土,李老头咳嗽了几声。
他继续挖。挖着挖着,铲子碰到了什么东西。他蹲下身,用手扒开土,发现是个生锈的铁皮盒子。盒子不大,巴掌大小,锈得厉害,盖子和盒身几乎长在了一起。
李老头费了好大劲才撬开盒子。里面有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姑娘,扎着两条麻花辫,笑得灿烂。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给秀兰,1958年秋。”
秀兰。李老头的手抖了一下。
秀兰是他老伴的名字。
1958年秋天,李老头二十岁,秀兰十八。他们在公社的扫盲班上认识,李老头是班里学得最快的,秀兰是班里最漂亮的。李老头记得,有一次下课,他鼓起勇气追上秀兰,塞给她一个纸包。纸包里是两个烤红薯,还热乎着。
秀兰接过红薯,脸红了,像天边的晚霞。
后来他们就在一起了。结婚那天很简单,两家人一起吃了个饭,秀兰拎着个小包袱就住进了李老头的家。没有婚纱,没有酒席,只有一张结婚证,上面贴着两人的黑白照片。
李老头看着手里的照片,年轻的秀兰在对他笑。他记得这张照片,是他用借来的相机拍的,拍完还相机时,还赔了人家两毛钱,因为不小心划伤了镜头。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张照片怎么会埋在这棵树下。
他坐在树根上,看着照片发呆。阳光透过树叶,斑斑驳驳地照在照片上,秀兰的笑容在光斑里明明灭灭。李老头突然想起,结婚后的第一个春天,他和秀兰一起在这棵树下种过一株月季。秀兰喜欢花,但那时候穷,买不起花苗,就从邻居家掐了一枝,插在树下。
“能活吗?”秀兰问。
“能活。”李老头说,“槐树底下土肥。”
后来那株月季真的活了,开粉红色的花,一年比一年茂盛。但不知道从哪一年起,月季不见了,可能是死了,也可能是被人挖走了。李老头不记得了。人老了,很多事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一些碎片,像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闪着光,但拼不成完整的画面。
“李老头!”
王寡妇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提着个保温桶走过来:“我给你送点汤,看你中午没回去吃饭。”
李老头慌忙把照片塞进口袋。
“不用不用,我不饿。”
“客气啥。”王寡妇把保温桶放在树根上,“排骨汤,我炖了一上午。”
李老头只好接过。汤还是热的,香味飘出来,勾起了他的食欲。他确实饿了。
王寡妇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喝汤。
“好喝吗?”
“好喝。”李老头说,“谢谢你。”
“谢啥,我一个人也吃不完。”王寡妇看着槐树,“这树真好啊,夏天遮阳,冬天挡风。我有时候想,要是人也像树一样,一直站在一个地方,看着人来人往,该多好。”
李老头没说话。他想,人不能像树一样站着不动,人得走,得跑,得离开。他的儿子离开了,女儿离开了,老伴离开了,最后只剩下他,像这棵老树一样,站在原地。
喝完汤,李老头把保温桶还给王寡妇。
“明天我还你。”
“不急。”王寡妇站起来,“我走了,你早点回去,要下雨了。”
李老头抬头看天,果然,西边的天空堆起了乌云。夏天的雨,说来就来。
他收拾好东西,慢慢往家走。走到半路,雨就下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尘土。李老头加快脚步,但膝盖疼,跑不快。等他跑到家时,浑身已经湿透了。
换好衣服,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雨。雨越下越大,像天上有人在泼水。屋檐下的水连成线,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李老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照片已经被雨打湿了一角,秀兰的脸有些模糊。他用袖子小心地擦干,然后找出一个相框,把照片装进去,摆在柜子上。
柜子上还有一张照片,是全家福,儿子女儿都在,秀兰也在,那时候她还活着,头发还没全白,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李老头看着两张照片,一张年轻的秀兰,一张年老的秀兰,中间隔着五十多年的时光。
五十多年啊,一眨眼就过去了。
雨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李老头醒来时,天已经晴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亮得刺眼。他起床,煮了粥,就着咸菜吃完,然后又去了槐树下。
雨后的槐树格外绿,树叶洗得发亮,苔藓也绿得鲜艳,厚厚的一层,像新做的棉袄。李老头走近了看,发现苔藓上挂着水珠,晶莹剔透,像无数个小太阳。
他伸手摸了摸苔藓,湿漉漉的,凉丝丝的。突然,他在苔藓深处看到一点粉红色。他拨开苔藓,愣住了。
是一朵月季花。
粉红色的,小小的,开在槐树根部的裂缝里。不知道是多年前那株月季留下的根,还是风吹来的种子,总之,它活了,在厚厚的苔藓下面,悄悄长出来,开了花。
李老头蹲下身,看着那朵花。花很小,只有指甲盖大,但很完整,五片花瓣,中间是黄色的花蕊。它从苔藓里钻出来,向着阳光的方向。
李老头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回家拿了锄头和水桶。他开始认真地清理树根周围,不是除草,而是小心地把杂草拔掉,留下那朵月季。他给月季浇水,培土,像照顾一个婴儿。
王寡妇又来了,看见他在忙活,笑了:“李老头,你这是要种花园啊?”
“不是花园。”李老头说,“就一朵花。”
王寡妇看见了那朵月季,惊讶地睁大眼睛:“这槐树下还能开花?”
“能开。”李老头说,“只要想开,就能开。”
从那天起,李老头每天都来照顾那朵月季。浇水,除草,有时候还跟它说话。月季慢慢长大了,从一朵变成两朵,三朵,最后有了一小丛。粉红色的花,在青绿色的苔藓衬托下,格外显眼。
村里人看见了,都说李老头疯了,跟一棵树和几朵花较劲。李老头不在乎,他还是每天来,坐在槐树下,看看花,看看苔藓,看看来来往往的人。
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月季还在开,但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一片一片往下落。苔藓还是绿的,厚厚的,像是老树舍不得脱下的外衣。
有一天,李老头的儿子回来了。开着小轿车,穿着西装,拎着大包小包。儿子说,在城里买了房子,要接李老头去住。
李老头看着儿子,儿子胖了,头发少了,眼角有了皱纹。时间真快啊,李老头想,儿子也老了。
“爸,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儿子说,“去城里吧,有暖气,有空调,比这儿舒服。”
李老头没说话。他带着儿子去了槐树下。
“你看这棵树。”他说。
儿子看了看:“嗯,老槐树,我小时候常爬。”
“你看树上的苔藓。”
儿子凑近看了看:“苔藓怎么了?”
“老树披上了一层新苔藓的外衣。”李老头说,“树老了,但苔藓是新的。树站在这里,看着一代代人长大,离开,老去,死去。但它还站着,穿着新苔藓的外衣,继续站着。”
儿子沉默了。他不懂父亲在说什么,但他看见父亲眼里的光,那种光他很久没见过了。
“我不去城里了。”李老头说,“我就像这棵树,根在这里,挪不动了。挪了,就死了。”
儿子还想劝,但看见父亲坚定的眼神,把话咽回去了。
儿子住了两天就走了。走之前,他给李老头买了新衣服,新被子,还留了一笔钱。李老头送儿子到村口,看着小轿车消失在尘土里。
他回到槐树下,坐在老地方。王寡妇来了,坐在他旁边。
“你儿子走了?”她问。
“走了。”
“怎么没接你去城里?”
“我不去。”李老头说,“我在这儿挺好。”
王寡妇笑了:“我也觉得这儿挺好。”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看着槐树,看着苔藓,看着那丛月季。月季还在开,粉红色的花,在秋风中轻轻摇晃。
“李老头。”王寡妇突然说,“明年春天,咱们在树下种点别的花吧。种一片,各种各样的。”
李老头转过头看她:“你会种花?”
“我娘以前是种花的,我学过。”王寡妇说,“种月季,种菊花,种芍药,种一片,让这老槐树下都是花。”
李老头想了想,点点头:“好。”
冬天来了。槐树的叶子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但苔藓还在,绿绿的,厚厚的,覆盖着树干。月季谢了,但根还在土里,等着明年春天。
下第一场雪的那天,李老头和王寡妇一起在槐树下堆了个雪人。雪人胖胖的,戴着破草帽,咧着嘴笑。王寡妇说,雪人像李老头。李老头说,雪人像王寡妇。两个人争了半天,最后都笑了。
雪越下越大,落在槐树上,落在苔藓上,落在雪人上。世界一片白,只有槐树干上的苔藓,还透出一点青绿。
老树披上了一层新苔藓的外衣。
李老头突然明白了这句话。树老了,但生命还在继续。苔藓是新的,花是新的,雪是新的,每一天都是新的。人老了,但日子还在过,还能看见新的事物,还能有新的开始。
他握住王寡妇的手。王寡妇的手很凉,但掌心是暖的。
“明年春天,”李老头说,“咱们种花。”
“嗯。”王寡妇点头,“种一片。”
雪静静地落,覆盖了村庄,覆盖了田野,覆盖了道路。但在那棵老槐树下,青绿的苔藓还在,在白雪的衬托下,绿得耀眼,像是老树不肯褪去的生机,像是岁月无法掩埋的温柔。
老树站着,披着新苔藓的外衣,等着下一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