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落下去的地方
许国良又看了一遍那张素描。
纸是从地里挖出来的那种黄,四角都卷了边,用拇指按也按不平。纸上画的是一只手,搁在膝盖上,五根指头微微拢着,像捏着一团看不见的东西。画手的人已经死了十七年,死的那年许国良二十六,现在他四十三。
他把纸翻过来。纸背面右下角贴着一小块撕下来的报纸,纸已经脆得发黄,手摸上去有沙沙的声音。报纸上印着四个字:影子是光。
后面还有三个字被人撕掉了。
许国良把纸重新折好,塞进棉袄内侧的口袋里。口袋的位置是左边胸口,布料磨得发薄,手指按上去能摸到自己的肋骨。他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外面的天已经暗了。
饭还没做。
他走到灶台前,从水缸里舀了两瓢水倒进锅里。缸里的水只剩一半,明天该去井边挑。他把锅盖盖上,转身从墙上的钉子上取下围裙。围裙是许国良的,颜色已经从蓝洗成了白,系带的地方断过一次,用灰线缝上了,缝得不好,线头翘起一小截,每次系的时候都会刮到手指。
许国良蹲在灶口前,抓一把松毛塞进去,划火柴。火柴头在磷面上擦了三下才着,火苗先是很小的一团蓝,接着变成黄的,舔上了松毛的尖。他把着火的松毛推进灶膛,又在上面压了两根细柴。烟从灶口溢出来一点,顺着灶台往上升,在房梁底下停住了,灰蒙蒙的一片。
米在缸子里,许国良抓了两把,想了想又放回去半把。淘米的时候水溅了一些在灶台上,他用抹布擦了,抹布是湿的,擦完之后灶台上留下一道水痕,很快就被灶膛里冒出来的热气烘干了。
等饭熟的时间里,他坐在门槛上。
门是朝南开的,正对着院子。院子里长着一棵香椿树,树干有碗口那么粗,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缝里藏着去年秋天干死的青苔。树下摆着三块石头,原先是有四块的,碎了一块。许国良记得那块石头是前年冬天碎的,那天早上他出来倒水,脚踩上去,石头从中间断成了两半。他把两半石头捡起来看了一会儿,扔到了墙根底下。后来就只剩下三块了。
香椿树的影子正慢馒地往东边挪。
太阳在西边,快要落到山后面去了。山是马鞍山,许国良从小看到大,山的轮廓印在天上,像一个弯着腰的人站在那里。太阳的光从山脊上漏过来,把院子的地面照成了一半亮一半暗。亮的半边是灰白色的,暗的半边是深灰色的,两种颜色的交界处刚好落在香椿树的树根上。
树的影子从树根那里开始,往东边铺开,铺过了那三块石头,铺过了晒衣服的竹竿底下,一直铺到院墙的墙角。影子是蓝黑色的,但又不是完全的黑,靠近树根的地方颜色最深,越往外越淡,到最边缘的地方就成了一片模糊的灰,和地面本身的颜色分不出来了。
许国良看着那个影子。
影子在动。动得很慢,看不太出来,但如果盯住一个地方不动,过一会儿再看,影子的边缘已经往前移了一点。像水从地上渗过去,渗的时候你看不到水在流,等你低下头,地已经湿了一片。
他从棉袄口袋里摸出烟袋,捏了一撮烟丝按进烟斗里,划火柴点上。烟从嘴里出来,和灶房里飘出来的烟混在一起,在门框上方转了一圈,散掉了。
香椿树的影子又往东边挪了一点。最边缘的地方已经从院墙的墙角移到了墙面上去,贴着墙慢慢往上爬。墙是一人多高的土墙,表面糊了一层掺了稻草的黄泥,有些地方黄泥剥落了,露出里面干裂的土坯。影子爬到土坯缝那里,把缝填成了更深的颜色。
一只麻雀落在院子里。它在地上走了几步,头一低一低地啄着什么东西。麻雀刚好站在亮的那半边,阳光照在它的羽毛上,背上是棕色的,翅膀的边沿有一道浅色的线。麻雀又啄了一下地面,忽然飞起来,从影子的上方掠过去,落在香椿树的枝上。它在枝上站定之后,歪着头用嘴理了理翅膀下面的羽毛。
许国良吸了一口烟。
他想起林贵说过的那些话。那时候他们还在煤窑上干活,林贵比他大三岁,个子不高,肩膀很宽,手背上总是有一层洗不掉的煤灰。煤窑里的灯是矿灯,戴在头上,光打出去是一道白亮的柱子,照在煤壁上,把人脸照得一半白一半黑。林贵戴着矿灯蹲在掌子面前,一只手撑着煤壁,另一只手拿着粉笔在煤上画。
林贵画的是工友的脸。他画得快,三五笔就能把一个人的样子勾出来,下巴的线条,颧骨的高度,眼睛的位置,一条线压着另一条线。画出来的脸被矿灯照着,明处是白的,暗处是煤的本色,黑的。一个人脸上有明有暗,看起来就是立体的。
林贵说自己小时候跟镇上的一个老先生学过画画。老先生姓胡,在镇上的小学教美术,退休之后在家开了一个画画班,收了五个学生,林贵是其中一个。学的是素描,用铅笔画石膏像,画水果,画瓶子罐子。胡老师告诉他们,素描就是用明暗画东西,光照到的地方亮,光照不到的地方暗,明暗交界的那个地方叫明暗交界线,是画里最黑的一条线。把那条线画准了,东西就站起来了。
林贵学了三年。三年之后胡老师死了,画画班散了,林贵就跟着他爹下煤窑了。
但他还是在画。下了工,别人都去喝酒打牌,林贵就蹲在工棚外面,拿一根捡来的铅笔头,找一片纸,画他看到的东西。画碗,画烟斗,画工棚门口那条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的狗。纸不够用了,他就把烟盒拆开,在烟盒里面那片锡纸的反面画。铅笔头磨得捏不住了,他就用绳子把铅笔绑在一截树枝上继续画。
许国良第一次看到林贵的画,是一只手。那天他洗完衣服往院子里走,林贵蹲在墙根底下,膝盖上摊着一张纸,铅笔在纸上来回地扫,发出沙沙的声音,像风吹沙子那样,细密的,均匀的。许国良走过去看了看,纸上画的是一只手,搁在膝盖上,五根指头微微拢着,像捏着一团看不见的东西。手背上的筋隆起来一点,指甲盖下面有暗色的阴影,手腕的骨头凸出一个小的弧线。
许国良看了很久。他看看画,又看看林贵的手,再看看画。他发现自己平时天天看到的手,原来有这么多明暗的变化。指节和指节之间有一道浅浅的暗部,指腹下面压住的地方颜色比别人想象的要深,大拇指根部那块肉鼓起的时候,上面有道弧形的灰部,灰部的边缘刚好接着亮部。
林贵画完之后把铅笔夹在耳朵上,抬头看许国良。
“影子是光做的素描。”
这是林贵说的。
许国良当时没听懂。林贵就把画翻过来,在背面空白的地方画了一个圆圈,说这是太阳。又从圆圈那里拉出一条直线,线的另一头连着一个火柴人的脚。火柴人的脚下被铅涂成了一片灰色,灰色是往一个方向斜着铺开的,边缘逐渐变淡。
林贵指着那片灰色说,这就是影子。光是太阳来的,影子也是太阳来的。影子是光在地上画的东西,光从人身上走过去,人把光挡住了一部分,光就在地上留下了人的形状。光画这个形状的方法,就是把该亮的方弄亮,该暗的地方弄暗。这个和我们画素描是一样的,素描也是用明暗来画东西。
许国良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林贵把纸翻回来,看着自己画的那只手。手就在那里,明处是白的,暗处是灰的,明暗交界线是黑的,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立着,每个关节都清清楚楚。
他说,人的影子是光画的,画在地上的时间很短,太阳一移动,影子就变了。但是人用铅笔把影子留住,那就是素描。素描就是把人身上的光画下来。
许国良记得那天太阳很好,他们两个的影子都铺在地上,林贵的影子短一些,因为他是蹲着的,许国良的影子长一些,斜着伸到墙根底下去了。他看林贵的手,手上全是煤灰,黑的一道白的一道,指甲缝里也是黑的。就是这双黑手,画出了纸上的那只手。
饭熟了的味道从灶房里飘出来。
许国良站起来,膝盖又咔嗒响了一声。他把烟斗在门框上磕了磕,磕出一小撮黑灰,掉在地上,用脚蹭碎了。转身进了灶房,揭开锅盖,白色的水蒸气一下子涌上来,糊住了他的脸。他把蒸汽挥开,看见锅里的饭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他拿碗盛饭。一碗是他自己的,放在桌子这边。一碗空着,放在桌子那边,那个位置十七年没人坐了。
夹菜的时候筷子碰了一下碗沿,发出叮的一声,很轻。
吃完之后他洗碗,洗完之后把碗倒扣在案板上沥水。回到堂屋里,从墙上取下一盏煤油灯,拧开灯头,用火柴点着了。灯的玻璃罩有的地方被烟熏黑了,透出来的光是暗黄色,照亮了桌子前面的一小片地方,桌子以外的地方都是暗的。
煤油灯的影子印在墙上,被拉成一个很长的形状。像一个人的上半身,头的位置刚好在桌子的边缘,肩膀歪着,脖子缩着,堆在那里。
许国良在桌子前面坐下,从棉袄口袋里又把那张画拿出来。他打开画,铺在桌面上,用手把卷角的地方压住。煤油灯的光落在画上,纸本来是黄的,被光照着的地方变成了更深的黄,纸的裂缝在光下面看得更清楚,那些折痕交叉着,画的一只手被折痕分成了几块,像碎过的东西拼起来的。
他看了一会儿,把画翻过来。
报纸上的那四个字还在,第三个字是纸被撕破之后贴上去的,纸茬子毛了,字缺了一个角,但还能认出来是“光”字。后面的三个字被撕掉了,撕口不是直的,是斜着撕的,从左上角斜向右下角。撕掉的是什么字,许国良想了很多年。他想可能是“素描”,也可能是“做的”,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字。他问过别人,别人也猜不出来。
林贵死之前,许国良最后看到过他一次。
那是十七年前的正月。天很冷,地上冻了一层薄冰,人走在上面咯吱咯吱响。许国良从镇上回来,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看见供销社的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人。他走近了才看出是林贵。
林贵穿了一件破棉袄,棉絮从肩膀的破洞里翻出来,被风吹得一颤一颤的。他蹲在那里,面前放着一个小板凳,板凳上搁着一盏煤油灯,煤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射到他身后的墙上,影子黑乎乎的,比他本人要大,像一个他跑出去了留在地上的壳。
林贵正在画画。
他手里的铅笔已经短得捏不住了,他是把铅笔夹在虎口的位置,用拇指摁着画。画纸是一张烟盒纸,锡纸的那面朝上,铅笔上去打滑,划不出颜色来,他就翻过来用背面画。纸上画的是一个小孩,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低着头看着地面。小孩是没有影子的,林贵画完了小孩才发现忘记画影子了。他在小孩脚下的地上用铅笔扫了几下,扫出一片灰色,就算是影子了。
许国良站在旁边看着,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被煤油灯的光照着,像一团雾。
林贵画完最后一笔,把铅笔放在板凳上,拿起那张烟盒纸凑到煤油灯底下看。看了几秒钟,他把纸放下了,抬起头看见许国良。
“要走了,”林贵说。
许国良没有说话。
林贵把烟盒纸折起来,塞进棉袄口袋里。他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手撑着墙才站稳。他比上回见面的时候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手上的骨节一根一根看得分明,手背上的皮肤薄得像一层纸,里面的青色血管弯弯曲曲地透出来。
“去哪里。”许国良问。
“去看看太阳落下去的地方。”
许国良以为林贵是去南方,南方的太阳暖和。林贵没有多说,只是把板凳上的煤油灯拿起来,用手拢住灯罩上面冒出来的热气,转身往村口走了。他的影子跟着他,先是浓缩在脚底下的一小团黑,然后越拉越长,越拉越淡,最后融进了夜色里。
那以后,许国良再也没有见过林贵。
两个月之后,有人从隔壁县里带回来一个消息,说林贵死了。死在一条山路上,人靠在路边的石头上,身子缩成一团,膝盖顶着胸口,两只手交叉着插在袖筒里。带给他消息的人说,林贵应该是走累了想歇一歇,就这么歇着没再站起来。走的那天晚上的后半夜下了一场雨夹雪,山路上的冰结了又化,化了又结,路面冻得硬邦邦的。
许国良没有去看。他不知道那条山路在哪里,也不知道林贵被人埋在了哪里。带消息的人说的那个地名他从来没听说过。
林贵死后,许国良去了一趟他家。林贵住在村西头的一间矮房子里,房子是用土坯垒的,屋顶铺的是油毛毡,压着几块石头防止被风掀掉。门没锁,许国良推开门进去,闻到一股霉味。屋里很暗,只有从门洞漏进来的一点光。地面是泥地,踩上去扑扑地起灰。
靠墙的地方摆着一张床,床上的被子没有叠,卷成一团堆在枕头的位置。床底下塞着两个纸箱子,许国良把纸箱子拖出来打开,里面全是画。画在烟盒纸上,画在撕下来的作业本纸上,画在旧报纸的边上,画在一种许国良叫不出名字的硬纸上。纸的颜色各式各样,有的是白的,有的是黄的,有的是那种包装用的牛皮纸的棕色。
这些画被他倒在地上,他一张一张地看。画的都是同一个人在某个时刻的样子。她走路时微微往左边歪的肩膀,坐下来之后用手把辫子甩到脖子后面的动作,端碗的时候小指微微翘起来的样子。
还有一只手。画的就是一只手,搁在膝盖上,五根指头微微拢着。就是林贵给他看过的那一张。
许国良把这些画收起来,装进一个塑料袋里,带回了自己家。他把塑料袋塞在柜子里,每次换季的时候拿出来看看。那些纸越来越黄了,有的地方开始脆了,边沿碎成了渣。他找了一块干净的白布,把画一张张排好,裹起来,又在外面包了一层塑料袋,重新放回柜子最底下的抽屉里。
只有这张画手的,他没有放进去。
他把这张带在身上,干活的时候搁在枕头底下,下地的时候搁在棉袄内袋里。纸上的折痕越来越多,他就找来一片旧报纸,用晚饭剩下的米粒当浆糊,把报纸糊在画的背面。糊完之后,他看报纸上有没有什么有意思的字。报纸是前年的,上面印着一条新闻的标题,标题是“市文化馆举办群众素描展”,下面几行小字他看不清楚。标题右边有一个栏目叫“每日一言”,印着六个字:影子是光做的。
后面应该还有一个字或者几个字,但是报纸从这里被撕断了。
许国良把“影子是光做的素描”这七个字拼出来之后,在嘴里默念了一遍。他想起林贵十七年前的那个傍晚,坐在供销社门口,手指缝里夹着那截短得捏不住的铅笔头,在煤油灯底下画那个没有影子的小孩。说过的话。
煤油灯的火焰跳了一下。
许国良把画翻回正面。那只手还在那里,指节和指节之间那道浅浅的暗部还在,指甲盖下面的阴影还在,手腕上的骨头那小段弧线也还在。十七年了,铅笔画的线条淡了一些,有的地方被磨花了,大拇指的位置磨出了一小块白印,纸的表层被磨掉了,露出里面粗糙的纤维。
他把手放在画旁边。他的手和林贵画的手差不多大,但是他的手要粗得多。手背上的纹路很深,像干旱的地裂开的缝,关节的地方鼓着硬硬的茧,食指的指甲盖有一半是乌的,那是去年秋天劈柴的时候砸的,淤血渗在指甲盖下面,到现在还没散掉。林贵画的那只手不是他的手,是另外一个人的手。许国良不知道那是谁的手,从来没问过。
煤油灯的光开始变弱了。灯芯上结了一层黑壳,火苗缩在黑壳后面,又小又暗,照出去的光只有巴掌大一片。他拧开灯头,用火柴棍把灯芯上的黑壳拨掉,火苗呼地蹿起来,亮了很多。拔下来的黑壳掉在桌面上,碎成一小撮黑粉。
他把画折起来放进棉袄口袋,把煤油灯端起来往卧房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桌子、椅子、灶台、水缸,都缩在暗处,只能看出大致的轮廓。这些轮廓和他白天看到的完全一样,白天它们有颜色、有质感、有明暗的变化,到了晚上就只剩下一个形状。
他走进卧房,把煤油灯放在床头的小桌上。桌面上有白天落下的灰,他用手抹了一下,灰沾在手指上,灰是淡灰色的。脱鞋的时候弯腰很慢,一只手撑着床沿,一只手解鞋带。鞋是解放鞋,穿了两年,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走路的时候脚会歪向一边。他把鞋脱下来,放在床底下,袜子没脱,两只脚搁在床沿上,脚趾的地方破了一个洞,大脚趾露在外面。
躺下来之后,他把棉袄脱下来盖在被子上,棉袄口袋的位置正好对着胸口的方。他的手按在口袋上面,能感觉到里面那张纸的棱角。纸的四个角已经被揉软了,但到底还是纸,搁在胸口上,有轻微的硌人的感觉。
煤油灯还没吹。火苗在玻璃罩里安静地燃着,光在墙上铺成一个半圆形的亮斑,亮斑里有一些模糊的影子在晃动。那些影子不是别的,是灯本身。灯的底座、灯头、玻璃罩,被光照着投射到墙上的样子。玻璃罩上的烟熏痕迹也被投射出去了,变成亮斑里一块一块的暗色。
许国良侧过身,看着墙上的那些影子。
林贵说过影子是光做的素描。那么此刻墙上这些影子,就是眼前这盏煤油灯的素描。光从煤油灯出发,碰到玻璃罩,绕不过去,就在墙上留下暗色的痕迹。罩边缘弯曲的弧线,灯头螺旋的花纹,底座上的锈斑,所有的这些东西都不是直接被眼睛看到的,而是被光画出来的。
如果煤油灯灭了,这些影子就没有了。影子在不在,只取决于光在不在。
他吹灭了灯。
墙上的影子一下全没了。房间里只剩下从窗户缝隙漏进来的一点月光,月光很淡,照在地面上,地面上的砖缝依稀能看见一条一条的线。那些线是直的和直的交叉,方的格子一个挨一个地铺开,在月光的照射下,砖缝的颜色深过砖面的颜色,看起来也是明和暗的关系。
许国良闭眼睛。眼睛里先是一片黑,然后出现了残留的光的影子。那是刚才煤油灯在他眼睛里留下的,一个模模糊糊的光斑,红的和黄的混在一起,边缘不规则地跳动着。他闭上眼睛之后,这个光斑在眼皮后面慢慢地移动,从中间移到左上角,又从左上角移到右下角,越来越淡,越来越小,最后完全消失了。
眼睛里面也是会有影子的,是光在眼睛里留下的素描。
许国良睡了一会儿,被一轮声音弄醒了。
声音是从外面的院子里来的。刮风了。风刮过香椿树的叶子和树枝,发出哗哗的声音。风停下来的时候声音就停了,风再起来的时候声音又来了。月光还在,但比刚才更淡了,可能是云遮住了一部分。他翻了个身,手摸到棉袄口袋那里,纸还在,四四方方的一个长方形,用指肚能感觉出来。
他又闭上眼睛。这一次眼睛里面没有光了,只有黑。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许国良就醒了。他用冷水洗了把脸,水泼在脸上,冰得眼眶位置的皮肤紧了紧。洗完脸之后他把毛巾搭在肩膀上,毛巾是湿的,冰凉的,洇透了他肩膀上的一小片衣料。他走到院子里,草上的露水还没干,踩上去鞋底打滑。空气里有柴火燃烧的焦味,是隔壁在生火做早饭。
香椿树被夜里那阵风刮掉了几片叶子,叶子落在树根周围,叶柄朝一个方向斜着。昨晚上那个位置本来的影子,现在是空的了,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东边的天上只是刚泛起一层灰白色的亮。院子的地面上没有影子,树是竖在地上的,石头是落在地上的,竹竿是插在地上的,每一个东西都只在原来的位置。
许国良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太阳就出来了。
太阳先从东边的山脊上露出来一个边,光是红色的,贴着地面平平地铺过来,把香椿树东边的树干照亮了一块。那亮块是长条形的,从离地半尺高的地方一直延伸到树冠底下,树皮上的裂纹在红光下面看得特别清楚,一道一道横的斜的交错着,裂口处颜色深,两边的树皮颜色浅。
然后光开始往上爬,爬过树干,爬上树枝,照到了叶子上。被光照到的叶子是透明的绿色,叶脉一根一根地从叶柄处发散出去。没被光照到的叶子还是暗的,暗绿色,像浸在水里一样。
这时候影子出现了。
先是树干底下的地面上多出了一道黑影,黑影贴着地面往西边拉出去,开头是粗的,越出去越细,到了一个位置就断了。那不是断,是太阳还没升得足够高,光的角度还不足以让整棵树的影子完整地铺到地面上。然后树枝的影子也出来了,一条一条细细的暗线从树干影子的顶端分叉出去,像手背上那些隆起来的筋,往不同的方向伸,有的伸到了三块石头上,有的伸到了竹竿的根部。
许国良蹲下来,看石头上面的那道影子。
太阳又升高了一些,光从树叶之间的缝隙漏过去,在地面上落下了许多个小光斑。光斑是圆形的,大小不一样,大的有一颗枣那么大,小的只有黄豆大小。光斑的位置上,影子被挖空了。影子本来是一整片的,被这些光斑挖出一个个洞,洞里面露出了地面本来的灰白色。风一吹叶子就动,叶子一动光斑也动,动得没有规律,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一会儿亮一点,一会儿暗一点。
他把手伸到影子里。手的影子叠在了树的影子上,他动了动手指,手的影子也动了动手指,五个指头的影子在地面上分开又合拢。他把手从影子里抽出来,移到阳光照到的地方,手背立刻被太阳照得发热,而且亮了起来,能看见手背上的每一道纹路、每一个茧、每一根汗毛,在光下面清清楚楚。但地上的手影消失了。
手在光里,手就没有影子。手放到影子里,手就有了影子。
许国良站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把地上的一小片影子搅乱了,他从影子里走出来,走到阳光底下,回头看了看地面上自己的影子。影子是一个人形的黑块,从脚底下开始往西边伸展,头的位置在地上,脸是看不出五官的,只有头和肩膀连成的轮廓。他的胳膊垂在身体两侧,腿微微分开,所有这些都是地面上一片黑色的形状。
这是光在给他做素描。光像铅笔一样,从他身上扫过去,把他挡住的部分涂黑,把他没挡住的部分留白。光做的事情和林贵用铅笔做的事情一模一样,只不过光画的素描不能留着——太阳移动,影子就变形;天黑了,影子就没有了。
他想起林贵说的“去看看太阳落下去的地方”。林贵说的不是南方,许国良现在想。林贵说的地方是太阳落下去的那个地方。太阳每天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人的身上,给人留下影子。然后太阳走到西边,从西边的山上落下去,把所有的影子都收走,天地之间只剩下黑。林贵要去看的,是那个没有影子的地方。
许国良不进屋里,拿了锄头,往地里走。他从院子里穿过的时候,脚踩在自己的影子上,影子挨着脚底,他没有看影子,他看的是前面的路。路是土路,路面被踩实了,车子碾压过的辙印硬邦邦地嵌在土里。路两边是一人高的玉米地,玉米叶子伸到路上来,叶子边缘的锯齿刮在他的胳膊上和肩上。
走到地头上,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东边的天是白的,头顶上的天是蓝的,蓝里面有一丝一丝的云,云薄得透明,被太阳光照成了发亮的白色。他的影子跟在他后面,短了很多,缩在脚跟处的一小坨黑。
地是三分地的玉米,苗已经长到膝盖那么高了,行子是直的,株距大致均匀,有的地方缺了一棵,是种子没发出来。他把锄头放下来,锄头柄靠在他前面的土垄上,蹲下身开始拔草。草是狗尾草和灰灰菜,狗尾草的叶子窄长,颜色是深绿的,灰灰菜的叶子圆一些,叶背面有一点白色的粉。他握住一棵狗尾巴草的根部往外拔,地干,草根抓土抓得紧,拔出来的时候带出来一小块土坨。他抖了抖草根上的土,把草扔到行子外面,手继续去拔下一棵。
拔出去一段路之后,他直起腰歇一歇。手背被玉米叶子割出了几道白印,白印的边缘微微发红。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擦掉手上的泥和草汁,转过身看自己拔过的地方。拔掉的草堆在行子外面,草已经被太阳晒蔫了,叶子耷拉下来贴着地面。草堆在一起之后所有的影子都混在了一起,分不出来哪片叶子是谁的。草没有了根,没有了土,也就没有了单独的影子。
他看到了自己留在土面上的脚印。鞋底的花纹清晰地印在土上,一块一块小方格,凹进去的地方是暗的,凸出来的地方被太阳照亮了。脚印也有明暗的变化,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土面上的每一个微小的起伏都打上了光和影。
许国良看着那些脚印,忽然就把锄头支在垄上,沿着田埂出了地,回了家。
他打开柜子的抽屉,从最底下翻出那个用白布裹着的塑料袋。塑料袋打开,白布摊开,林贵的画重新铺在了床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一条一条的光带落在纸上。光带里的线条变淡了,看不真切,光带外的线条反而更清楚,暗暗的铅笔色,一笔是一笔。
他从旁边抽出那个本子,本子硬皮的封面磨损了边角,翻开,里面的纸是空白的。他把本子放在桌上,又找出一截铅笔,炭笔,是前年路过镇上供销社买的。当时只是想买,买回来放在抽屉里,一直没削。
他用小刀削铅笔。小刀在铅笔上往下推,木头皮卷起来,断掉,露出里面黑色的铅芯。他削得很慢,削一下转一下铅笔,看铅芯露出的长度。削好之后他把刀收起来,把铅笔在拇指上试了试,铅粉在拇指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浅灰色的痕。
然后他拿着本子和铅笔,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到院子里。他把凳子放在那三块石头旁边,坐下来,把本子摊在膝盖上。先试着在上面画了一条线。
那条线很短,是一个圆弧的起笔。他看了看铅笔留在纸上的痕迹,是个浅灰。稍微用力,纸上的线就变成了深灰,再用力一些,线就黑了。
他抬眼看看香椿树。太阳已经过了头顶,香椿树的影子缩回到了树根周围一小片的地方。他先画树干。
画下去,线是歪的,他停了停,没擦。继续往下画,画出树干的分叉,画出一个枝子伸出去的方向。画树皮的时候,他开始画那些裂纹。
这次不是画线了,他用铅笔的侧面在纸上轻轻地拖,拖出一片灰色。然后在灰色的边缘处用笔尖加重,画出一道道深的黑线,线弯曲地沿着树干往上爬上去。
画到这里,许国良发现自己开始画影子了。
树的影子铺在地上,他的铅笔在纸上铺开了一片灰色。这片灰色从树干底部的那个位置开始,往左边斜着铺出去。灰色越铺越淡,到最边缘的地方,铅笔只留下了一层几乎看不出颜色的痕迹。
他把树下的石头也画进去,石头本来是没画的,他在画石头的时候,发现自己不是在画石头,是在画石头上的明暗。石头对着太阳的那一面是亮的,他就不画,让纸本身的白色来当亮面。石头背对太阳的那一面是暗的,他在那里铺了一层灰,灰的深浅随着石头的圆形表面慢慢地变。
明暗交界线在石头最鼓的那个位置上,颜色最深。从那条线往暗部过渡,颜色逐渐变浅,到了暗部最边缘的地方,颜色又微微提亮了一些——那是地面反射的光照在了石头的暗面上。
画到这里,许国良停了笔。他低头看着自己画在本子上的东西。树、石头、影子,它们立在那里不是因为画得像,而是因为该亮的地方亮了,该暗的地方暗了,该黑的地方黑了。光从他的笔尖下面流到纸上,留下了明暗,留下了形状。
这是林贵说的素描。
后来,许国良每天下地回来,都坐在院子里画一会儿。他画香椿树,画三块石头,画竹竿,画院墙,画墙根底下的碎瓦片。他画了又撕,撕了又画。本子上的纸撕掉了十来页,撕掉的纸被他卷成小卷塞进灶膛里当引火用了。
有一天傍晚,他又在画树。太阳在西边快要落下去,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院子的东墙底下一直延伸出去,出了院子,穿过巷子,不知道最终停在了哪里。许国良坐在石头上,本子摊在膝盖上,铅笔在纸上扫着影子的形状。他发现自己永远也不可能把影子画完。影子在动,他画下第一笔的时候影子已经在原来的位置上往前移了一点点。等他画到第五笔,影子已经移到了他画不到的地方。他只能画一个大概的位置,一个印象。
天暗下去之后,许国良收了凳子,把本子和铅笔放回屋里。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香椿树还在,石头还在,竹竿还在,但影子没有了。所有的影子都随着太阳的落下而消失,地面恢复了均匀的灰色,每个东西都只剩下它们自身,没有多余的暗色。
林贵死的那天晚上,也是这样一个没有影子的时候。他靠在路边的石头上,天黑下来了,太阳已经在西边看不见的山后面落了下去,天上下起了雨夹雪。雪落在他的肩膀上,雨打湿了他的棉袄,他身体周围没有任何影子。他最后看到的光,可能是远处村庄里的灯火,灯火从窗户里漏出来,投射到湿漉漉的地面上,把地上的水洼照出一小块亮。
许国良关上门。他把煤油灯重新点起来,灯光把他的影子送到墙上。在墙上,他的上半身轮廓很模糊。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比平时早。天还蒙蒙亮,东边山顶上有一层淡金色的光。他搬着凳子走到院子里,把本子打开,铅笔捏在手里。他等着太阳出来,看着地面上那些慢慢浮现的影子。
先是香椿树的树梢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黑线,贴着地面,淡得几乎看不见。接着那道黑线变粗了,从树根处往东边铺开去,一分一分地铺。然后是石头的影子出来了,一个圆圆的黑块,边缘很清晰。竹竿的影子是一条直线,横在地上,和树影交叉在一起,把地面的灰色分割成几块。
他握紧铅笔。在本子的新一页上,他开始画这些刚刚长出来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