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与木门
那条铁路穿过小镇的腹部,将我们镇一分为二。东边是新城区,西边是老城区。我家就在铁路西边,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
铁门是爷爷装的,那年他二十五岁,刚娶了奶奶。他说要用最结实的铁,让这扇门能守三代人。如今铁门上的漆剥落了,露出褐色的锈,像老人脸上的斑。开关时总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那声音能传遍整条巷子。
我小时候常坐在门槛上,看火车轰隆隆地驶过。震感从地面传来,透过青石板,一直传到我的屁股底下。奶奶说,这震动一年比一年强烈了。
“是新楼盖多了。”她眯着眼说,“地都被挖空了。”
铁路东边,起重机像钢铁森林一样生长起来。夜晚,那边的灯光亮如白昼,而我们西边,还是一片昏黄。
父亲是镇上的木匠,专门做门。他的作坊就在我家后院,那里永远飘着木屑的香味。来找他做门的人越来越少了,大家都去买东边家具城的成品门,便宜,样式新。
“你那手艺,该改改了。”母亲不止一次这样说。
父亲不说话,只是用砂纸一遍遍地打磨一块木板。那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的脸颊。
那年夏天,镇政府来了通知:铁路西边要拆迁,建商业区。整个西边的居民,要么拿补偿款搬到东边去,要么坚守,但可能会被强制搬迁。
巷子里炸开了锅。
李叔第一个来我家。他拍着父亲的肩膀:“老陈,咱们得团结起来,不能搬!这是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
父亲正在给一扇新做的木门安装合页,头也不抬:“人各有志。”
第二天,李叔就签了协议。他拿着补偿款,在东边买了两套公寓。
这样的事情接连发生。王奶奶哭着说她儿子逼她签字,赵家的两个兄弟为分补偿款打了起来。每走一户,巷子就空一分,那空出来的房子很快被推倒,变成一堆砖石。
父亲还是每天做门。有人来订,他就做;没人来订,他也做。做完的门堆在仓库里,一扇挨着一扇,像沉默的士兵。
“你傻啊?”母亲急得嘴角起泡,“现在不签字,到时候强制拆迁,一分钱都拿不到!”
父亲放下刨子,看了看天:“要下雨了。”
果然,下午就下起了雨。雨点打在铁门上,叮当作响。那扇铁门在雨中显得格外孤寂。
八月,巷子里只剩下三户人家。推土机已经开到了巷口,整天轰隆隆地响,像饥饿的野兽。
一天傍晚,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敲响了我家的铁门。他是开发商的代表,姓张。
“陈师傅,”张代表递过一份文件,“这是最后的机会了。签了吧,条件还可以谈。”
父亲正在吃饭,扒拉完最后一口,才放下碗筷:“我不搬。”
“何必呢?”张代表笑了笑,“东边的房子更好,生活更方便。人得往前看,得改变。”
父亲起身,从仓库里搬出十几扇木门,一扇一扇摆在院子里。
“这是松木门,防潮;这是橡木门,结实;这是樟木门,防虫。”父亲一扇一扇地指过去,“每棵树长得不一样,每扇门也就不同。你们东边那些门,都一个样。”
张代表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晚,父亲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那些木门发呆。我端了杯茶给他,他接过,却没喝。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做铁门吗?”他突然问。
我摇头。
“铁太硬,断了就接不回去。木头不一样,”他抚摸着一扇橡木门,“木头有韧性,受了潮会胀,干了会缩,但不会轻易断裂。做人也是这样。”
他喝了口茶,继续说:“你爷爷装这铁门,是为了守护。我做木门,也是为了守护。只是方式不同。”
第二天,张代表又来了。这次,他带来了一份新方案。
“陈师傅,我们老板很欣赏你的手艺。他想请你去做技术指导,专门负责复古门的制作。工资是你现在收入的五倍。”
母亲的眼睛亮了,她拽了拽父亲的衣袖。
父亲正在打磨一块木料,木屑飞舞如雪。
“我不去。”
“为什么?”张代表不解。
“树挪死,人挪活。”母亲急得直跺脚。
父亲放下木料,看着张代表:“你们东边的那些房子,不需要我这样的门。”
张代表走后,家里爆发了最激烈的一次争吵。母亲摔了碗,说父亲自私,不考虑这个家。父亲一言不发,蹲在地上捡碎片,手指被划出了血。
九月初,巷子里只剩下我们一家。推土机就在百米外工作,轰隆声震耳欲聋。
一天放学回家,我发现铁门上被喷了一个红色的“拆”字,那红色刺眼得像血。
父亲站在门前,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后院忙到深夜。第二天一早,我发现他拆下了那扇铁门,换上了一扇崭新的木门。
那木门是用老榆木做的,纹理如波浪,门上刻着一条铁路,铁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房屋。门闩是一截铁轨的形状。
“这是...”我惊讶地看着这扇门。
“改变或坚守。”父亲摸着木门上的纹路,“由你选择。”
他没有解释,但我在那一刻明白了。他拆下了爷爷的铁门,却没有离开;他做了一扇新的木门,却延续着旧的手艺。他用自己的方式,同时选择了改变和坚守。
三天后,张代表带着几个人再次登门。他看见那扇木门,愣住了。
“这是你做的?”
父亲点头。
张代表仔细看了很久,然后说:“陈师傅,我们做个交易吧。你把这扇门卖给我,我就不再打扰你们。”
“不卖。”父亲说,“但可以送给你。”
张代表惊讶地看着父亲。
“条件是,”父亲继续说,“保留这栋房子,作为传统工艺展示馆。我免费教人做门。”
张代表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如今,那扇榆木门被收藏在市博物馆里,标签上写着“改变与坚守”。而我家那栋房子,真的成了传统工艺展示馆。父亲每天在那里教孩子们做木工,母亲则负责售卖手工艺品,生意比想象中红火。
铁路依然穿过小镇的腹部,但西边不再只有老房子,东边也不再只有新大楼。有些东西在改变,有些东西在坚守,就像那扇被换下的铁门,父亲把它重新打磨上漆,立在后院,成为爬藤植物的支架。
春天,铁门上开满了紫藤花,那些锈迹在花叶间若隐若现,像是时光的印记。父亲说,铁和木,本就没有高下之分,只是选择不同罢了。
每当火车经过,震动依然会传来,但那扇榆木门只是轻轻颤动,发出温和的“笃笃”声,像是与这世界的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