闸
陈守水今年六十二岁,在运河边的闸口上过了四十一年。他的工作简单,开闸,关闸,看水位涨落,让船过去。有时候一天过几十条船,有时候一天一条也没有。没有船的时候他就坐在闸房门口的石阶上,看河水从闸门底下漏出去,细细的一线,泛着清亮的光。
这天是秋分。早晨五点半,天刚亮,他起了床,用凉水抹了一把脸,那个搪瓷盆磕在水泥台子上,磕了又磕,边上的瓷早掉光了,露出黑铁的颜色。他端着盆走到门外,把水泼在台阶上。水很快渗进水泥缝里,留下一小片湿痕。
闸房是两间平房,外间摆着控制闸门的铁轮盘,内间一张单人床,一个煤球炉子,一只铁锅。墙上挂着一本台历,是去年年底在镇上的小卖部买的,上面印着塑料的花。他翻过一页,九月二十三号,秋分。台历上印着一行小字:昼夜等长。
他不懂什么昼夜等长。他只知道秋分这天黑得和白天一般久,过了这天就黑得越来越早,天亮得越来越晚。每年到了这时候,运河的水会变得清,秋天不像夏天那样下暴雨,水里的泥沙沉下去了,水面上水底下的东西都能看得清楚。
六点钟他出了门。闸房离闸口有五十步远,铺的碎石子路,一下雨就积水洼。他走到闸口,先看了看上游的水位,再看了看下游的水位,水位差和昨天一样,不用调。他拿了一把竹扫帚,开始扫闸口平台上的落叶。运河边种了一排杨树,秋风一起,叶子就一片一片往下掉。他每天扫一遍,从东头扫到西头,扫成一小堆,用铁簸箕装了倒进河边的垃圾桶。他不点火烧,烟大,呛人,而且闸管所有规定,露天不许烧东西。
扫到第七堆的时候,王连生骑着一辆电瓶车来了。王连生是镇上的电工,每个月来抄一次电表。他五十出头,头发秃了顶,脸圆圆的,见人就笑。
“陈师傅,又扫哪?”王连生把电瓶车支在闸房门口,拔下钥匙,往裤兜里一揣。
“嗯。”陈守水继续扫。
王连生打开电表箱,抄了数字,记在本子上,又看了看闸房外面的线路,用黑胶布把一处破了皮的电线缠了缠。做完这些他走到陈守水跟前,递了一根烟。陈守水接了,夹在耳朵上,没点。王连生自己点了一根,吸了一口,看了看天。
“今儿秋分。”王连生说。
“嗯。”
“往后天短了,夜长了。”
“嗯。”
“你一个人在这儿,晚上没事早点睡。”
陈守水把扫帚靠在一棵杨树上,蹲下来,把簸箕里的烟头捡出来。那是昨天傍晚过路船上的人扔的。
王连生吸完烟,骑上电瓶车走了,走之前又说了一句:“有事打电话。”
陈守水没应声。他把簸箕里的树叶倒进垃圾桶,回了闸房。
上午九点,上游来了一条船。是条运沙的,船舷吃水很深,柴油机的声音突突突的,在水面上传出去很远。船老大站在船头,朝着闸房挥手。陈守水从窗户里看见了,放下手里的搪瓷杯,走到闸口。
他先打开下游的闸门放水。水从闸门底下涌出来,浑浊的,带着河底翻上来的泥腥气。水位慢慢下降。然后他摇开上游的闸门,铁轮盘吱吱咯咯地转,很重,他一圈一圈地摇,身子跟着往前倾一下,再倾一下。船慢慢进了闸室。他关上上游的闸门,又摇开下游的闸门,船底下的水打着旋往下退。船就落下去了,落到和下游一样的水面高度。船老大朝他喊了一声“走了啊”,柴油机加大油门,船从下游的闸口开出去,船尾卷起一排白浪,很快散开,看不见了。
这一套动作陈守水做了四十一年。刚来的时候他二十出头,摇闸门一口气能摇到底,现在中间要歇两回。手上磨出了厚茧,摸上去像一层硬壳。
船走之后,水面慢慢平静下来。陈守水站在闸室边上,往下看,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和几根沉了的竹竿。有一群小鱼在水里游,指头那么长,黑背白肚皮,迎着水流往上蹿,蹿上去又被冲下来,蹿上去又被冲下来。他就蹲在那儿看。裤腿拖到了地上,沾了泥。
过了很久。日头升到头顶了,他又回了闸房,把煤球炉子捅开,坐上一口铁锅。锅里添水,抓了一把挂面放进去。面煮好了,捞出来,拌了一点酱油和猪油,盛在搪瓷碗里,坐在门槛上吃。他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往嘴里送。吃完面,他把碗泡在水盆里,不急着洗。他进了里间,在床上躺了一会儿。
躺下之后他翻了翻枕头,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照片。照片是黑白的,边上已经卷了,中间有道折痕。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是他,年轻时候的他,头发黑黑的,颧骨高高的,嘴唇抿着。旁边是个女人,扎两条辫子,脸圆圆的,眼睛不大,笑的时候眯着。那是他女人赵月琴。照片是结婚那年照的,在镇上的照相馆,背景是一块画着山水图案的布。
他把照片拿起来看了一眼,又塞回枕头底下。
赵月琴是五年前走的。胃癌。发现的时候已经不行了,医生让拉回家待着。从发现到走一共四十一天。那四十一天里,她该吃吃,该喝喝,吐了就再吃,吃了再吐。白天她躺在里间的床上,看着窗户外面的运河,偶尔有船过,她问一句“什么船”,陈守水就答一句运沙的,或者运煤的,或者运集装箱的。她嗯一声,然后不说话了。夜里她疼得睡不着,但一声也不哼,只是翻来翻去,床板吱嘎吱嘎响。陈守水睡外间的躺椅上,听见响动就起来给她倒一杯热水,她接过去喝一口,放下,继续翻。
走的那天是下午。那天没有什么特别,运河边树上的知了一个劲儿地叫。赵月琴让他把窗户打开,他说开着呢,她说再开大一点,他就把两扇窗都推到底了。她看了看外头,说,今天水好清。他说,上游下雨了。她说,我看见了底下的石头。然后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她的嘴张开了,气从里面出来,一口,又一口,越来越浅,越来越慢,最后一口没接上来。
陈守水给她穿衣服的时候,她的手还是热的,手臂软绵绵的,衣服袖子套了半天才套上去。穿完衣服他坐在床边,看了看她的脸。脸上的皮肤松松的,嘴还张着,他伸手把她的下巴往上推了推,嘴合上了,又慢慢张开。他推了三次,不再推了。
当天晚上他给儿子打了电话。儿子在深圳,坐飞机到南京,再转大巴到镇上,已经是第二天下午。儿子进门看了一下,就去了镇上联系殡仪馆。第三天一早火化了。骨灰盒是儿子选的,三百多块钱,枣红色的漆面。陈守水抱着骨灰盒坐了半小时的车到运河上游的公墓,把赵月琴埋了。碑是水泥的,上面刻了几个字:赵月琴之墓,底下是生卒年份。旁边留了一块空地,是留给他的。
儿子办完事就走了。临走的时候说,爸,要不你跟我去深圳。陈守水说,不去。儿子说,那你一个人在这边行不行。陈守水说,行。儿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拉着行李箱走了,走到路上又回头看了一眼,陈守水已经在扫院子了,扫帚在地上一下一下地响。
从那以后,陈守水就一个人过。每天干一样的事,开闸,关闸,扫地,做饭,睡觉。煤球炉子一个月烧五十块煤,挂面一个月吃八斤,酱油一瓶吃两个月,猪油一个月熬一回,每次熬一小罐。他抽的烟是最便宜的,五块钱一包,三天抽一包。有时候王连生来抄电表给他一根好烟,他夹在耳朵上,隔两天再抽。
下午三点多,又过了一条船。是条空船,走得快,船底擦着闸室边上的石头,发出沙沙的声音。陈守水站在岸上看了看船底,没漏水,就放它走了。船走之后他下到闸室的台阶上,蹲下来洗了把脸。水很凉,他把手浸在里面泡了一会儿。手指关节粗了,弯不过来,早晨起来僵得很,要泡一泡热水才动得了。现在是下午,好一些了。
水面上映着他的脸。他看了看,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颧骨还是高,但肉少了,两边的腮往里凹。他站起来,水滴从下巴上往下掉,滴在水面上,一圈一圈的波纹散开,脸就碎了,再散开,又慢慢拼回去。他上了台阶,回闸房去了。
傍晚六点半,天开始暗了。太阳在西边运河的尽头落下去,红彤彤的,把水面照得一片金。岸边的杨树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河面上。陈守水坐在闸房门口的石阶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天边的颜色从红变紫,从紫变蓝,最后变成青黑色的。一颗星挂在天上,淡淡的,几乎看不见。
他又想起赵月琴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很多年前,他们刚结婚不久,也是秋天,也是傍晚。他们坐在运河边上,赵月琴指着一群飞过去的鸟说,你看那群鸟,排成一个一字。他说,嗯,要飞南方去了。赵月琴说,明年春天还回来。他说,嗯。赵月琴说,那得飞多远啊。他说,很远。赵月琴说,跟咱俩一样,从老家到这,也远。他说,嗯,够远的。然后他们都不说话了,坐着看天一点一点黑透。
那天的日期他记不清了,但和今天一样,白天和黑夜一般长。
七点半,天全黑了。陈守水起了身,把闸房里的灯打开。灯泡是十五瓦的,不太亮,外间照得见人,里间就只能勉强看清地面。他把中午的碗洗了,用抹布擦了擦碗沿,搁在碗架上。然后他坐在床沿,点了一根烟。烟是王连生给的那根,他舍不得抽完,抽了半根就在烟灰缸沿上摁灭了,剩下的半根放回耳朵上,下次再抽。
坐了一会儿他脱了衣服上床。床板硬,席子也旧了,篾条断了好几根,从边上翘起来,硌人。他翻了个身,侧着睡,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照片还在。他没再拿出来,手从枕头底下抽回来,搭在肚子上。
运河里的水声很轻,细细的,像是有人在很远处说话。远处有狗在叫,叫了两声就不叫了。再远处是省道,晚上过卡车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喘气声。
他闭着眼睛。想到明天早晨要扫院子,要看一下水位,最近几天没下雨,水位一直在降,上游来水量少了,得盯着。想到秋天过了就是冬天,冬天闸室边的台阶上会结冰,要撒盐化。想到过年的时候儿子会不会回来,去年没回来,前年也没回来。想到公墓那片地,旁边的空穴是留给他的,碑上他的名字还没刻。又想到赵月琴最后一次问他,今天水怎么这么清。他说上游下雨了。她说,我看见了底下的石头。
她看见了底下的石头。
窗外一颗星移过天顶,从东边滑到西边。这时候白天和黑夜的交界正在无声地滑过去,夜往长了走,白天往短了去。只是谁也不知道这一刻发生在哪一秒。到了明天早晨,天会亮,水面上会起雾,陈守水会从床上起来,用凉水洗脸,然后出门去扫院子。秋天过了是冬天,冬天过了又是春天。水还流着,闸还开着,船还过着。
他睡着了。
夜里下了一场小雨。第二天早晨陈守水起来的时候,石阶上湿漉漉的,运河的水面上雾气蒙蒙,五步外的船都看不清。他把夜里晾在屋外的毛巾收回来,拧了一拧,挂在门后。然后他拿起竹扫帚,出了门。
落叶上沾了雨,不好扫,黏在地上,得用力一下一下蹭。他从东头开始扫,扫到了西头。扫到闸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站在台阶上往下看。雾气在河面上飘着,水声在下面响着,看不见水面。但能听见水在流。他听了一会儿,继续扫他的院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