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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临

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李老头记得很清楚,霜降刚过三天,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就掉光了。

“今年冬天来得早。”王寡妇在井边打水时说。

李老头点点头,没说话。他提着半桶水往家走,脚踩在枯叶上,咔嚓咔嚓响。这声音他听了七十年,从光脚丫听到穿草鞋,从穿草鞋听到穿解放鞋,现在穿的是儿子从城里寄回来的棉鞋。

儿子说这鞋保暖。李老头试了试,确实暖和,就是鞋底太硬,走路硌脚。

回到家,炉子里的火快灭了。李老头添了两块煤,坐在小板凳上烤手。屋里很暗,只有炉火的光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个佝偻的怪物。

他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冬天。母亲在炉边纳鞋底,父亲蹲在门口抽烟。那时候冷,真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像刀子一样。他们兄弟几个挤在一张床上,盖一床补了又补的棉被。半夜里,最小的弟弟总是哭,说脚冷。母亲就把弟弟的脚捂在自己怀里。

现在不冷了。儿子给装了暖气片,虽然只有卧室里有,但已经很好了。李老头却总觉得少了什么。少了那股子挤在一起的暖和,少了母亲怀里那股子人味儿。

电话响了。

李老头慢慢站起来,走到桌边。电话是儿子去年装的,说方便联系。其实一个月也响不了一回。

“爸,是我。”

“嗯。”

“天冷了,您多穿点。”

“知道。”

“暖气开了吗?”

“开了。”

“煤够不够?不够我让人送。”

“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李老头听见儿子那边有汽车喇叭声,很吵。

“爸,今年春节我可能回不去了。公司有个大项目,走不开。”

“哦。”

“我给您寄钱,您买点好吃的。”

“不用,我有钱。”

又沉默。李老头数着墙上的裂缝,一条,两条,三条。他数了二十年,从老伴走的那年开始数。现在已经有四十七条裂缝了。

“那您保重身体。”

“嗯。”

电话挂了。李老头站了一会儿,慢慢走回炉边。炉火又弱了,他没再添煤。省着点用,冬天还长着呢。

第二天,李老头去镇上赶集。路上遇见张瘸子,两人并排走。

“听说你儿子不回来了?”张瘸子问。

“嗯。”

“我闺女也不回来。说车票难买。”张瘸子啐了一口,“都是借口。”

李老头没接话。他们走到镇口,看见一群人围在那里。挤进去一看,是个卖电暖器的摊子。摊主是个年轻人,穿着西装,说得唾沫横飞。

“大爷,买一个吧,比烧煤干净,还安全。”

李老头摇摇头,走了。张瘸子跟上来,说:“现在的人,就知道卖这些没用的东西。”

集上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卖菜的比买菜的多。李老头买了半斤猪肉,一把白菜,准备包饺子。虽然一个人吃不了多少,但冬至总要吃饺子的。这是老规矩。

回去的路上,天阴了。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要掉下来。风起来了,刮得人脸生疼。

“要下雪了。”张瘸子说。

李老头抬头看看天,没说话。他想起有一年,也是这样的天气,他带着儿子去镇上买年货。儿子那时候才八岁,小手冻得通红,却不肯让他牵,非要自己走。结果摔了一跤,新棉裤磕破了,坐在雪地里哭。他背儿子回家,儿子在他背上睡着了,呼出的热气喷在他脖子上,痒痒的。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回到家,李老头开始和面。面是昨天发的,有点酸。他加了点碱,使劲揉。揉面是个力气活,他揉一会儿,歇一会儿。汗从额头上滴下来,掉在面团上。

饺子包到一半,天黑了。李老头开了灯,继续包。灯光昏黄,把他的影子投在桌上,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包完饺子,他数了数,五十二个。太多了,一个人吃不完。他想了想,分出二十个,装在碗里,给张瘸子送去。

张瘸子家灯亮着,电视开着,声音很大。李老头敲敲门,没人应。他推门进去,看见张瘸子歪在椅子上,睡着了。电视里在播晚会,一群穿得很少的姑娘在跳舞,笑得假假的。

李老头把碗放在桌上,轻轻带上门走了。

夜里,雪真的下了。李老头躺在床上,听见雪粒打在窗户上的声音,沙沙的,像春蚕吃桑叶。他睡不着,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像张地图。他看了很多年,已经能背出每一条“河流”的走向了。

后半夜,雪停了。月亮出来,照得雪地亮堂堂的。李老头爬起来,披上棉袄,走到院子里。

雪很厚,一脚踩下去,没到脚踝。他走到老槐树下,仰头看。树枝上积了雪,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像开了一树银花。

他想起母亲说过,每场雪都是老天爷在给人间盖被子,让大地睡个好觉,来年好长庄稼。

可是母亲不在了,父亲不在了,老伴也不在了。儿子在很远的地方,也许正在加班,也许已经睡了。这床雪被子,盖得住土地,盖不住人心里的空。

李老头站了很久,直到脚冻麻了,才慢慢走回屋。炉子已经灭了,屋里比外面还冷。他钻进被窝,蜷成一团,像只虾米。

被窝很久没晒了,有股霉味。李老头闭上眼睛,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数到一百二十三只,天亮了。

早晨,李老头煮了饺子。饺子煮破了几个,馅漏出来,汤变得浑浊。他盛了一碗,慢慢吃。饺子有点咸,他倒了点醋。

吃完饺子,他坐在门槛上晒太阳。雪开始化了,滴滴答答的,从屋檐上掉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张瘸子来了,端着那个碗,碗里装着几个包子。

“你送的饺子,我热了热,吃了。”张瘸子说,“这是我闺女寄来的速冻包子,你尝尝。”

李老头接过碗,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馅是豆沙的,很甜,甜得发腻。

“怎么样?”张瘸子问。

“甜。”

“城里人就爱吃甜的。”张瘸子蹲下来,也坐在门槛上,“我闺女说,这包子十八块钱一袋,一袋八个。你说,什么包子要这么贵?”

李老头没回答。他看着远处的山,山上的雪正在融化,露出一块块黑色的岩石,像老人头上的秃斑。

“你儿子寄东西了吗?”张瘸子问。

“寄了钱。”

“钱好,钱实在。”张瘸子说,“我闺女就爱寄这些没用的东西。上次寄了个按摩器,说是能治我的腿。屁,插上电嗡嗡响,震得我头皮发麻。”

两人都不说话了,静静地坐着。太阳慢慢升高,雪化得更快了,到处是滴滴答答的声音,像时间在走。

中午,李老头热了剩下的饺子,和张瘸子分着吃了。吃完饭,张瘸子回家睡午觉,李老头收拾碗筷。

水很冷,冻得手发红。李老头洗得很慢,一个碗洗三遍。洗完了,他把碗擦干,放进碗柜。碗柜是老伴嫁过来时带的,漆都掉光了,露出木头的本色。

下午,李老头去地里转了一圈。地里盖着雪,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雪下面埋着麦苗,正在睡觉,等着春天来叫醒它们。

地头有座坟,是他父母的合葬墓。墓碑上的字已经模糊了,勉强能认出“先考”“先妣”几个字。李老头蹲下来,用手擦掉碑上的雪。

“爹,娘,下雪了。”他说。

没人回答。只有风从坟头掠过,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在哭,又像在笑。

李老头站起来,腿有点麻。他慢慢走回家,路上遇见几个小孩在打雪仗,笑得很大声。有个雪球飞过来,打在他身上,碎了。小孩们停下来,看着他,有点怕。

“没事,玩吧。”李老头说。

小孩们又笑起来,继续打闹。李老头看着他们,想起儿子小时候。儿子也爱打雪仗,总是输,回家哭鼻子。老伴就哄他,说下次让爸爸帮你。下次,他真的帮儿子做了个很大的雪球,儿子砸赢了,高兴得直跳。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二十年?三十年?

时间过得真快啊,快得让人抓不住。就像这雪,看着下得纷纷扬扬,一转眼就化了,只留下一地湿痕。

晚上,李老头早早睡了。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变成了小孩,和兄弟们挤在一张床上。被子很薄,他们冷得发抖。母亲走过来,把自己的棉袄盖在他们身上。棉袄很暖和,有母亲的味道。

他醒了,发现自己在哭。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滴在枕头上,很快就被吸干了。

窗外,月亮又出来了,冷冷地照着雪地。远处的狗叫了几声,停了。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李老头爬起来,走到窗边。雪地反射着月光,白得刺眼。那棵老槐树站在月光下,枝桠伸向天空,像在祈求什么,又像在诉说什么。

他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回到床上,他再也睡不着了,睁着眼睛等天亮。

冬天总是这样,悄然来临。你还没准备好,它就来了。而寒意,寒意是骤然而至的。不是慢慢渗进骨头里,而是一下子,像把刀,直直地插进心里。

李老头知道,这个冬天会很漫长。但他也知道,春天总会来的。雪会化,草会绿,燕子会飞回来。儿子也许明年会回来,也许后年。日子总要过下去,一天一天地过。

就像地里的麦苗,埋在雪下,等着。等着雪化,等着太阳暖,等着从土里钻出来,向着天空,长。

天快亮的时候,李老头又睡着了。这次他没做梦,睡得很沉。炉子里的煤烧完了,最后一点火星闪了闪,灭了。

屋里很冷,但他蜷在被窝里,像个婴儿。窗外的天空渐渐泛白,新的一天开始了。雪还在化,滴滴答答的,像钟摆,数着时间。

冬天来了,寒意也来了。但活着的人,总得想办法暖和起来。哪怕只是一碗热饺子,一个豆沙包,或者记忆中母亲怀里那点温度。

总得有点什么,让人撑过这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