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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理模型思维链

雨打在窗上

雨打在窗上,房间也显得安稳。

雨是下午四点开始下的。起初很小,落在瓦上沙沙的。后来大了,打在窗玻璃上,啪啪地响。陈广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椅子的一条腿用砖头垫着,他坐的时候要向右偏一点,不然会晃。

他面前有个搪瓷碗,碗里是中午剩的粥。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皮。他用筷子把皮挑开,把粥喝了。粥是稀的,很快就喝完了。他端着碗站起来,走到厨房。厨房在走廊的尽头,公用的。水池子上有个水龙头,总是滴着水。他把碗洗了,放在架子上。架子上还有两个碗,一个盘子,一双筷子,一个调羹。

他回到房间,在椅子上坐下来。雨还在下。他看着窗玻璃上的水。水从上面流下来,有时候遇到另一股水,就汇到一起,变粗了,继续往下流。他在看这些水的时候,天一点一点暗下来。他没有开灯。房间里有张床,床上的被子是蓝格子的,有一块补丁。补丁用的是红色的布,是从小军小时候一件衣服上剪下来的。床底下有个木箱子,箱子里是他老婆留下来的东西。有两件衣服,一件蓝的,一件灰的。一双布鞋,鞋底没沾过土。一个塑料的发卡,红色的,断了。还有一封信,信封上是她娘家哥哥的字,信没拆过。

他老婆是九年前走的。九年前,七月,下了一场大雨。那天他在镇上的砖厂下工回来,进门看见锅盖掀着,里面的饭糊了,冒烟。他喊她的名字,没人应。他找了一圈,院子里没有,屋后的地里也没有。他等了一夜,她没有回来。第二天他去她娘家问,她娘说她没来。他又去了几个亲戚家,都说没见。后来镇上有人说,看见她跟一个收兔毛的人走了。他没有再找。一个月以后,他把她的东西收拾了,放在箱子里,塞到床底下。他没有锁箱子。

他坐在椅子上,雨还在下。窗框是木头的,有些朽了。窗户关不严,有一道缝,一公分宽,风从缝里进来,带着雨。他把窗台上的一双鞋拿开了,鞋是他自己的,蓝布鞋,鞋底磨了。他把鞋放到床底下,和他的木箱子并排放着。

天黑透了。他站起来,开了灯。灯是五瓦的,很暗。他用火柴点了烟。烟是硬盒的,牌子是“红梅”,一包五块。他抽得省,一天两根,有时候三根。烟抽到一半,烟灰掉在裤子上。他用手弹了弹,弹不掉,留下一个灰印。他把烟叼在嘴上,盯着那个灰印看了一会儿。

外面的雨声很大,房间里的声音很小。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还能听到暖水瓶里的水在响,水垢在瓶底裂开的声音,细细的。他听着这些声音,感觉房间比平时要小一些,好像四面的墙都在往里收。但是收得很慢,他感觉不到。

他想起一件事。有一年夏天,也是下雨,小军那时候还小,大概五六岁。小军站在窗子前面,把手伸出去接雨。接了满满一手心,端到他面前,说,爸爸,你看。他把水喝了。小军笑了。他也笑了。后来小军又去接,接了半碗,倒在碗里。那天的晚饭,他们是用那碗雨水做的。也没什么不同。

这件事他从来没有跟人说过。他也没有跟小军提过。小军大概不记得了。

他站起来,去厨房热了饭。饭是中午剩的,放在锅里,用锅盖盖着。他热了饭,就着咸菜吃了。咸菜是上个月腌的,萝卜缨子,有点酸。吃完,他洗了碗,回到房间。

雨还在下。他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被子是蓝格子的,有一块补丁。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外面的雨声像有人在走路,走来走去,走个不停。

他想,明天还在下雨就不去搬菜了。他又想,不去搬菜,就少三十块钱。三十块钱可以买三斤肉。他不常吃肉,但是偶尔也买。上个星期他买了半斤,切成片,炒了白菜。吃了两顿。

雨声渐渐小了。他闭上眼睛。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水瓶里的水在响。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贴着一张年画,是前年贴的,画上是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鱼。颜色已经褪了。

他没有睡着。他听着雨声,开始数数。从一数到一百,又从一百数到一。数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睡着了。

砖厂倒闭是第二年的事。倒闭以后,他去搬菜。菜市场每天早上四点开,他去得早,站在路边等。菜车来了,他上去卸。一筐一筐地搬,搬到摊位上。搬完给三十块钱,有时候三十五。老板姓吴,是个胖子,对他还行。吴老板说,陈广,你实在。他说,嗯。吴老板说,你跟我干吧,我给你涨五块。他说,行。

他就这么搬了七年菜。七年里,他搬过土豆,搬过白菜,搬过萝卜,搬过青椒,搬过西红柿。最重的是冬瓜,一个冬瓜四十多斤,他抱得动。最轻的是菠菜,一筐才十几斤,但是他一次要搬两筐,不然吴老板不高兴。他的腰就是那时候伤的。有一回搬一筐冬瓜,脚下一滑,腰闪了。他坐在地上,半天起不来。吴老板给了他一瓶红花油,让他休息了一天。第二天他又来了。腰还是疼,但是他忍着。后来腰不疼了,但是变天的时候会酸。

他儿子叫陈小军。小军是九三年生的。他娘走的那年,小军十岁。小军不懂事,天天问他,妈呢?他说,走了。小军问,去哪里了?他说,不知道。小军问,还回来吗?他说,不回来了。小军就哭了。他打了小军一巴掌。小军不哭了,蹲在墙角。后来小军就不问了。

小军初中毕业不念了,去了广东。走的那天,他把小军送到车站。小军背着一个蛇皮袋,袋子里是两件衣服,一双鞋,一条毛巾。他给了小军两百块钱。小军说,爸,我走了。他说,嗯。小军说,我挣钱了给你寄回来。他说,嗯。小军就上车了。车开了,他站在车站门口,看着车开远了。那天没下雨,太阳很大。他站了一会儿,就回去了。

小军头一年寄回来两千块钱。第二年寄回来一千五。第三年就没寄了。也没有打电话。他打过去,电话停机了。他没有再打。镇上有人说在深圳见过小军,跟人做装修。他不信,也没有去找。他把小军的书包挂在墙上的钉子上,书包是空的,里面只有一本数学课本,封面卷了角。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小孩。女人是笑着的,小孩也是笑着的。他没有把照片拿出来。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他起来,发现窗台上积了一层水。他用抹布擦了。外面路上也有水,几个水洼里映着天。他换了鞋,出去搬菜了。

第三天,又下雨了。这次是从早上开始下的。他没有出门。他坐在窗前,看着雨。这一次雨下得不大,细细的,像线一样。他看着看着,眼皮就重了。他没睡着,只是靠着椅子,半闭着眼。

雨打在窗上,房间也显得安稳。

这年秋天,老刘死了。老刘住在隔壁,也是个独身的,以前在粮站上班,退了休。他们两个不常说话,偶尔敲敲墙,表示都还在。敲墙是老刘先开始的,他听见陈广在屋里咳嗽,就在墙上敲了三下。陈广拿起靠在墙边的棍子,在墙上也敲了三下。后来这就成了习惯。

老刘死的那天早上,陈广照例敲了三下墙。没有回应。他等了等,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他穿上鞋,走到隔壁,推了推门。门没锁,开了。老刘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脖子。陈广叫了一声,老刘。老刘没动。陈广走过去,把手放到老刘鼻子底下。没有气。他把手收回来,站了一会儿。老刘的脸是灰的,嘴张着,露出几颗黄牙。

陈广去叫了居委会的人。居委会来了两个人,一个女的,姓张,一个男的,年轻的。他们打了电话,叫了殡仪馆。殡仪馆的车来了,把老刘拉走了。陈广站在门口,看着车开出去,拐了弯,看不见了。

老刘的房子空了下来。过了半个月,老刘的儿子来了一趟,把东西搬走了。搬了一个下午,搬完了,门锁上了。再也没有打开过。

陈广还是每天敲墙。敲三下。没有回应。他敲了几天,就不敲了。

他一个人的时候多起来。以前还有个老刘,虽然不常见面,但是知道墙那边有人。现在墙那边没有人了。他有时候把耳朵贴在墙上,听一听。什么也听不见。

他的腰越来越不好。有一天早上,他从床上起来,腰突然一阵剧痛。他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疼得直不起身。他慢慢地挪到椅子上坐下,坐了一上午。那天他没有去搬菜。吴老板打了电话来,他没接。第二天也没去。第三天,他去了。吴老板说,陈广,你怎么了?他说,腰疼。吴老板说,你歇两天吧。他说,歇了没钱。吴老板给了他五十块钱,说,拿着,先花。他接了,说,谢谢。

他后来还是去搬菜,只是搬得少了。以前一次搬两筐,现在只搬一筐。吴老板没说什么,还是给他三十块钱。

四月里,下了一场大雨。他从菜市场回来,浑身湿透了。他脱了衣服,擦干了身子,钻进被窝。被窝是凉的,他缩着,过了一会儿才暖和。雨打在窗上,啪啪啪的。他躺着,看着窗户上的水。水从上面流下来,把玻璃外面的景象弄模糊了。他看不见院子,看不见树,只看见一片灰白色的水。

他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雨还在下。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还是那张年画,娃娃的脸已经褪成了灰白色。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他想起他爹。他爹是个石匠,一辈子打石头。他爹死的那年,他十九岁。他爹是给人家盖房子,从房梁上掉下来的。抬回家的时候,头已经扁了。他娘哭了一天,他没有哭。他帮着料理了后事,把他爹埋在后山上。埋的那天下了小雨,土是湿的,挖起来很费劲。他挖了三个钟头,挖了一个坑。坑挖好了,他的手磨出了血泡。

他娘的命不好,他爹死了以后,她改嫁到了外县,就没了消息。他记得他娘走的那天,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但是没有说。他也没有问。他站在门口,一直看着她走远了。那天没有下雨,太阳很大。很多事都是在不下雨的时候发生的。

他想起小军小时候,过年的时候,他买了年画。小军问,爸爸,为什么画一个小孩抱一条鱼?他说,这是年年有余。小军问,年年有余是什么意思?他想了想,说,就是日子好过。小军又问,我们日子好过吗?他没有回答。小军也没有再问。

小军走了以后,每年过年,他还是会贴年画。他不贴新的,旧的就让它挂着。今年过年,他没有贴。他忘了。

五月里,陈广病了一场。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感冒。开始是打喷嚏,后来是咳嗽,再后来就发烧了。他躺在床上,盖着被子,浑身发烫。他想起来喝水,但是起不来。他躺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水泥的,上面有水渍,是去年漏雨留下的。

他烧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他出了汗,衣服湿透了。他起来换了衣服,喝了一碗水。头还是晕的,但是能走动了。他去厨房煮了粥,喝了半碗。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外面的太阳很大,照在院子里的树上面,树叶亮得发白。

他想起有一年,小军也病了。小军那时候七八岁,也是发烧。他背着小军去了镇上的卫生所。卫生所的医生说,要打针。小军怕打针,哭。他按住小军的胳膊,让医生打。打完了,他背着小军回来。路上小军趴在他背上,说,爸爸,我以后不生病了。他说,嗯。后来小军又病了几次,每次他都是背着去的。再后来小军长大了,他就背不动了。

他坐在椅子上,太阳照着他的脸。他闭上眼睛,太阳在眼皮上留下红色的光。他想起很多事,又好像什么也没想。

到了下午,他好了。他去吴老板那里看摊。吴老板说,你脸色不好。他说,感冒了。吴老板说,回去歇着吧。他说,没事。他坐在摊子后面,看着街上的人。街上的人不多,有一个小孩在跑来跑去。他看了一会儿,眼睛闭上了。他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

六月的一天,陈广在街上看见一个女人。那个女人背影像他老婆。她走在前头,穿着一件蓝色的衣服,头发扎着。陈广跟着走了一段。走到一个拐角,那个女人转过头来,不是。她的脸比他老婆年轻。陈广站住了,看着她走远。

他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走。他回到家里,坐在椅子上。他把箱子从床底下拖出来,打开。里面是两件衣服,一双布鞋,一个发卡。他把衣服拿出来,在膝盖上摊开。衣服上有樟脑丸的味道。他把衣服看了很久,又叠好,放回箱子里。他把箱子推回床底下。

他坐在椅子上,天黑了。他没有开灯。

七月里,下了一场大雨。雨从晚上开始下,一直没有停。陈广躺在床上,听着雨声。雨声很大,像有什么东西倒下来。他看见窗缝里有水渗进来,滴在窗台上。他起来拿了一块布,塞在窗缝里。水把布浸湿了,但是不滴了。他回到床上。

他想起九年前的七月,那场雨。那天他回来,锅里的饭糊了。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去找。他找了三天,没有找到。第四天,他去砖厂上班。砖厂的人问他,你老婆呢?他说,跑了。别人笑了,他没有笑。他把一车砖推过去,倒在地上。砖碎了,他没有管。

他躺在床上,翻了个身。雨还在下。他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在雨里走路。路是泥的,他走得很慢。前面的路看不清,他只能一步一步地走。走着走着,他就醒了。

天亮了。雨停了。他要起来做饭。

八月,天热。陈广的房间里没有电扇,只有一个蒲扇。他坐在椅子上,扇蒲扇。蒲扇是吴老板给他的,边上破了,用布条缝了。扇出来的风是热的,黏在皮肤上。他把窗子开到最大,但是外面没有风。外面的树也不动,叶子耷拉着。

他想起他小时候,天热的时候,他和他爹在院子里睡。地上铺一张席子,他爹扇蒲扇,他躺在他爹身边数星星。星星很多,数不完。他爹说,别数了,睡觉。他就闭上眼睛,听着青蛙叫。青蛙叫得很大声,好像要把天叫破。后来他睡着了。

现在没有青蛙了。院子里的那棵树还在。那棵树是他搬进来的时候种的,那时候是一根小苗,现在比房子还高。树上有鸟叫,叫了两声,飞走了。

他放下蒲扇,去厨房烧水。水开了,他冲了一碗糖水。糖是上个月买的,白糖,半斤。他喝了一口,甜。他想起小军小时候,小军爱喝糖水。那时候糖要票,他攒了一个月的糖票,给小军买了一斤。小军喝了,笑了。他也笑了。

他喝完糖水,把碗洗了。他回到椅子上,继续扇蒲扇。天还是热的,动一动就出汗。他索性不动了,闭着眼坐着。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流到眼睛里,咸的。

九月,天凉了一些。陈广觉得身上没有力气,早上起不来。他睡到七点,才慢慢坐起来。他坐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才穿鞋。他去厨房做早饭,煮粥,煎了两个鸡蛋。鸡蛋是吴老板给的,吴老板说,你瘦了,多吃点。他吃了,觉得没有味道。

他去看摊。吴老板问他,要不要去医院看看?他说,不用。吴老板说,你要是不舒服,就歇几天。他说,没事。

他坐在摊子后面,看着街上的人。街上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叶子黄了,落在路面上,被人踩来踩去。他看着叶子,想起了一件事。他想起他爹死的那年秋天,也是落叶的时候。他爹埋在后山上,坟前种了一棵柏树。柏树活了,长得很高。他每年清明去扫墓,顺便看看那棵柏树。柏树常青,不落叶。他坐在坟前,抽一支烟。抽完了,就下山。

今年清明他没有去。他忘了。

十月里,吴老板不让他看摊了。吴老板说,有人来了,年轻,手脚麻利。陈广说,好。他拿了最后一个月的六百块钱,走了。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摊子。吴老板已经在跟那个年轻人说话了。

他没有回家,在街上走。他走到公交站,站了一会儿。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他站在那里,看着公交车来了一辆,又走了一辆。他最后上了车,坐到终点站。终点站是县城的边上一个村子。他下了车,在村子里走。他不认识这里,也没有认识的人。他走到一片田边,田里是收割后的稻茬。他在田埂上坐下。田埂是干的,太阳照着。他坐着,看着田。

他想起有一年秋天,他和小军他妈一起割稻子。小军在地里玩,捉蚂蚱。他割了一上午,腰酸。她给他送水来,水壶是军绿色的,磕瘪了一块。他喝了水,把水壶递给她。她拿着水壶,看着他,笑了一下。他记得她的笑。后来她再也没有那样笑过。

他在田埂上坐到中午。太阳晒得头皮发烫。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去车站坐车回来。

冬天来了。陈广的屋里生了炉子。他买了三百个煤球。煤球堆在墙角,用塑料布盖着。他每天烧五个,早上两个,晚上三个。他坐在炉子旁边,烤着手。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的。他听着水壶的声音,把一天的时间熬过去。

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了。他的腰弯了,走路的时候要拄一根棍子。他的眼睛也花了,看东西要凑近。他的耳朵也不好了,别人说话他听不清。他越来越少出门。吴老板的儿子来看了他一次,送了一袋米。他收了,说谢谢。吴老板的儿子说,陈叔,你要不要进养老院?他摇头。吴老板的儿子不再说了。

他每天的生活很简单。早上起来,烧水,煮粥。吃完粥,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中午,他热一碗饭,吃完了,在屋里走几步。下午,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晚上,他草草吃了饭,洗了碗,躺在床上。他听着窗外的风声。有时候下雪,有时候下雨。下雪的时候没有声音,下雨的时候有声音。

他有时候想起小军,有时候不想。他想的时候不打紧,不想的时候也不挂念。他已经习惯了。他想,人都是要走的。小军他妈走了,老刘走了,他爹走了,他娘走了。他也会走的。走了以后,这个房间就空了。

有一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他和小军在家里吃饺子。饺子是白菜肉的,小军吃得很香。他老婆在包饺子,手很快,一捏一个。他看着她,觉得她不会再走了。然后他就醒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水渍像一张地图。他看了很久。

他起来,去厨房喝了一碗水。回来的时候,他看见窗玻璃上结了一层霜,白白的。他用手抹了抹,霜没有掉,冷。他回到床上,裹紧被子。外面的风还在吹。他闭上眼睛。

雨打在窗上,房间也显得安稳。

他睡着以后,没有再醒来。

过了三天,吴老板的儿子来送米,发现门关着。他喊了几声,没人应。他把门推开,看见陈广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脸上。他走过去,掀开被子。陈广的脸是灰的,嘴张着。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去打了电话。

陈广被拉走了。他的东西还在屋里。居委会的人来了一趟,把门锁上了。吴老板的儿子拿走了那袋米。没有人来认领他的物品。箱子在床底下,没有人打开。书包挂在墙上,没有人去取。

窗玻璃上的霜化了,变成了水。水顺着玻璃流下来。

后来,房子空了三个月。再后来,有个年轻人租了这个房间。他把陈广的东西扔了,重新布置了一下。他在窗上装了一台空调。窗框还是旧的,关不严,风从缝里漏进来。下雨的时候,雨打在窗上,啪啪的。房间比从前亮了一些。

有一天晚上,那个年轻人坐在窗前,看雨。他坐在陈广坐过的那把椅子上,椅子还是有一条腿用砖头垫着。他坐了一会儿,觉得椅子不舒服,站起来,去床上躺下了。

窗外的雨不紧不慢地下着。他听着雨声,翻了个身。床是新的,被子也是新的。他很快就睡着了。

雨打在窗上,房间也显得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