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阳
李老头死的那天,太阳特别好。
陈建国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时,看见父亲就那么歪在藤椅上,头微微侧向窗外,脸上还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表情。阳光从破旧的窗棂斜射进来,正好照在他半边脸上,把那布满沟壑的皮肤照得透亮,像是涂了一层薄薄的蜜。
“爸?”陈建国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只有阳光在空气中跳舞,灰尘在光柱里旋转。
陈建国走过去,伸手碰了碰父亲的手。凉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去厨房烧水。水壶在煤球炉上呜呜作响时,他才想起父亲已经不需要喝水了。他关掉炉子,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点了一支烟。
烟抽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起身回到堂屋。父亲还保持着那个姿势,眼睛半睁着,望着窗外。陈建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停着两只麻雀,正叽叽喳喳地叫。
阳光真好。陈建国想。
一
葬礼很简单。陈建国在火葬场排队等了三个小时,领到一个棕色的骨灰盒。盒子比他想象的要轻。他抱着盒子坐公交车回家,一路上有人给他让座,他摇摇头,就站在后门旁边,看着窗外掠过的街道。
父亲活了八十七岁。陈建国今年六十二,退休两年了。妻子五年前走的,胃癌。儿子在上海,去年刚生了孩子,说今年春节可能回不来,项目太忙。陈建国说没事,工作要紧。
现在父亲也走了。
回到家,他把骨灰盒放在堂屋的方桌上,和母亲的遗像摆在一起。母亲的遗像是黑白的,年轻时的模样,扎着两条粗辫子。父亲总说,这张照片不像她,她笑起来眼角有皱纹,这张照片上没有。
陈建国泡了碗方便面,坐在桌前吃。吃着吃着,他抬头看了看父亲的骨灰盒,又看了看母亲的遗像。阳光从西窗照进来,正好落在骨灰盒上,棕色的漆面泛着温润的光。
“今天太阳还是很好。”他对骨灰盒说。
没有人回答。只有阳光静静地移动。
二
父亲是东北人,1948年跟着部队南下的。陈建国小时候常听父亲讲老家的事——那儿的冬天真冷啊,吐口唾沫还没落地就冻成冰碴子了。但冬天的太阳金贵,出太阳的日子,老人们都会搬个小板凳坐在墙根下,眯着眼睛晒太阳,一晒就是一下午。
“南方的太阳不算太阳。”父亲总这么说,“软绵绵的,没劲儿。”
陈建国生在南方,长在南方,没见过父亲说的那种冬天。他记忆中的冬天总是阴雨绵绵,偶尔出太阳,母亲就会把被子抱到院子里晒。晚上钻进被窝,能闻到阳光的味道,暖暖的,香香的。
1976年冬天特别冷。陈建国十八岁,刚下乡回来,在街道工厂当学徒工。父亲那时在肉联厂上班,每天凌晨四点就要起床。那个冬天,父亲咳嗽得厉害,整夜整夜地咳。母亲用橘子皮、冰糖和梨煮水给他喝,不见好。
一天早晨,父亲出门前突然晕倒了。送到医院,说是肺炎,要住院。住院费一天两块五,父亲住了一星期就闹着要出院。“回家养着一样的。”他说。
母亲拗不过他,办了出院手续。回家的路上,父亲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那天有太阳,难得的晴天。父亲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仰起脸,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真暖和。”他说。
陈建国站在旁边,看着父亲。那是他第一次觉得,父亲老了。
三
父亲出院后,在家休养了一个月。那个月里,只要出太阳,母亲就会把藤椅搬到院子里,铺上棉垫,让父亲坐在上面晒太阳。父亲就那样坐着,有时候看书,有时候打盹,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天空。
陈建国下班回家,常看见这样的场景:父亲在阳光下打盹,母亲在旁边择菜,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碰到一起。
有一天,陈建国听见父母在说话。
母亲说:“等你好利索了,咱们回趟东北吧。你都多少年没回去了。”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回去了。那儿没人了。”
“看看老房子也好。”
“早没了。”父亲说,“上次来信说,街道扩建,都拆了。”
母亲不说话了,继续择菜。过了一会儿,她说:“那就在这儿好好过。南方也挺好,冬天不冷。”
父亲笑了:“南方的太阳,还是没劲儿。”
但他还是每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陈建国发现,父亲晒太阳的时候,表情特别平静,那种平静是他在其他时候没有的。
四
母亲是2005年走的。那年冬天特别湿冷,雨下了整整一个月。母亲走的那天,终于放晴了。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照进来,照在母亲苍白的脸上。
父亲握着母亲的手,握了很久。陈建国站在病房门口,看见父亲俯身在母亲耳边说了什么,母亲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然后闭上了。
父亲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阳光。他站了很久,背影挺得笔直。
处理完母亲的后事,父亲的话更少了。他每天还是早起,买菜,做饭,看电视,睡觉。规律得像钟表。只是每到晴天,他一定会把藤椅搬到院子里,坐上一会儿。
陈建国问过他:“爸,你天天晒太阳,不腻吗?”
父亲说:“你不懂。”
陈建国确实不懂。直到他自己也老了。
五
妻子走的那年,陈建国五十七岁。也是冬天,也是肺炎。妻子在ICU住了二十三天,最后还是没撑过去。儿子从上海赶回来,处理完后事又要赶回去。临走前,儿子说:“爸,要不你跟我去上海吧。”
陈建国摇摇头:“我在这儿挺好。”
儿子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走了。空荡荡的家里,只剩下陈建国一个人。
他开始理解父亲为什么喜欢晒太阳了。
冬天的阳光和别的季节不一样。春天的太阳太嫩,夏天的太阳太烈,秋天的太阳太凉。只有冬天的太阳,是温的,是柔的,是珍贵的。因为它少,因为它短暂,因为它出现的时候,往往是你最需要温暖的时候。
陈建国也养成了晒太阳的习惯。晴天的时候,他坐在父亲常坐的那把藤椅上,闭上眼睛,让阳光洒满全身。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像是母亲的手,像是妻子的手,像是所有离开的人,回来摸了摸他的脸。
有时候他会想起父亲的话:“南方的太阳不算太阳。”
现在他明白了,父亲说的不是太阳的温度,而是太阳的意义。在严寒中给予的温暖,在黑暗中给予的光明,在孤独中给予的陪伴——这样的太阳,才配叫太阳。
六
父亲最后那几年,耳朵背了,眼睛花了,但身体还算硬朗。陈建国每周去看他两次,给他带点菜,打扫打扫卫生。父子俩话不多,常常就是一起坐着,看电视,或者什么都不看,就坐着。
去年冬天,父亲感冒了一场,好了之后就更不爱动了。陈建国劝他多出去走走,他说:“走不动了,晒晒太阳就行。”
于是晴天的时候,陈建国就把藤椅搬到窗前,扶父亲坐下。父亲坐在阳光里,眯着眼睛,像一只老猫。
有一天,父亲突然说:“建国,我梦见你妈了。”
陈建国正在擦桌子,停下来问:“梦见啥了?”
“梦见我们在东北,老房子里。外面下着大雪,屋里烧着炕,暖和得很。”父亲说,“你妈在炕上纳鞋底,我在修锄头。窗户上都是冰花,但阳光照进来,亮堂堂的。”
陈建国没说话。父亲继续说:“你妈说,等开春了,把后院的地翻一翻,种点豆角。我说好。”
“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父亲说,“醒来一看,还在这个屋子里。”
陈建国走到窗前,和父亲一起看着外面的阳光。院子里的老槐树掉光了叶子,枝桠在蓝天的映衬下,像一幅水墨画。
“爸,”陈建国说,“等天气暖和了,我推你出去转转。”
父亲摇摇头:“不用了。这儿挺好。”
他伸出手,让阳光落在手心上。那双手布满了老年斑,皮肤薄得像纸,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阳光照在上面,手变得透明,像是玉做的。
“冬天的太阳,”父亲慢慢地说,“比任何季节都更让人珍惜。”
陈建国当时没太在意这句话。现在他想起来了。
七
父亲走后第七天,陈建国整理父亲的遗物。衣柜里整整齐齐地叠着几件旧衣服,抽屉里有一些证件和票据,还有一个铁盒子。
陈建国打开铁盒子,里面是一些老照片。有父亲年轻时的军装照,有父母的黑白结婚照,有自己小时候的照片,还有一张——陈建国拿起那张照片——是东北老家的照片。
照片已经发黄了,边缘有些破损。上面是一栋土坯房,房顶上积着厚厚的雪,屋檐下挂着冰溜子。房前站着两个人,看不清脸,但从身形看,应该是年轻的父亲和母亲。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雪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父亲的笔迹:“1956年冬,老家门前。那天的太阳真好。”
陈建国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又是晴天。阳光慷慨地洒满整个院子,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画着抽象的画。两只麻雀飞过来,在枝头跳跃,震落一些细小的冰晶。冰晶在下落的过程中闪闪发光,像是碎了的钻石。
陈建国把照片放回铁盒,盖上盖子。他走到堂屋,抱起父亲的骨灰盒,又拿起母亲的遗像,走到院子里。
藤椅还在老地方。陈建国把骨灰盒和遗像放在藤椅上,自己拉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份温暖。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父亲咳嗽的冬天,想起母亲晒被子的阳光,想起妻子最后的目光,想起儿子离家时的背影。所有这些记忆,都浸泡在冬日的阳光里,变得柔软,变得温暖。
原来父亲早就明白了。在经历了那么多寒冷之后,人才会真正懂得温暖的珍贵。在失去了那么多之后,人才会真正懂得拥有的意义。冬天的太阳之所以让人珍惜,不是因为它比其他季节的太阳更特别,而是因为在冬天,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太阳。
而我们的人生,不也是这样吗?那些最艰难的时刻,那些最寒冷的冬天,那些几乎要放弃的瞬间——然后一束光照进来,虽然微弱,虽然短暂,却足以让我们继续走下去。
这束光可能是一个人,一句话,一个记忆,或者,就是这样一个平凡的、冬日的午后阳光。
陈建国睁开眼睛。阳光正好,世界安静。骨灰盒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母亲的遗像在微笑。他伸出手,让阳光落在手心上,就像父亲曾经做过的那样。
温暖从手心传来,一直传到心里。
他忽然明白了父亲最后那个表情。那不是痛苦,不是遗憾,而是——满足。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有阳光照在脸上,有温暖留在心里,这就够了。
这就够了。
陈建国坐在院子里,一直坐到太阳西斜。当最后一缕阳光从院墙上消失时,他站起来,抱起骨灰盒和遗像,走回屋里。
屋里暗下来了,但他不觉得冷。
因为他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冬天的太阳,比任何季节都更让人珍惜。
但只要你记得它的温暖,它就永远不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