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攒太阳的人

李有福第一次听到那句话,是在1998年夏天的葬礼上。

他蹲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看着送葬的队伍从土路上走过。纸钱像灰蝴蝶一样飞起来,又落下去。队伍最前面是他爹的遗像,装在黑框里,被两个堂兄弟抬着。照片上的人还很年轻,大概三十出头的样子,那是李有福出生那年照的。

“愿你攒足勇气,迎接新的太阳。”

说话的是镇上的老教师王先生。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站在李有福面前,挡住了半边太阳。李有福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他。王先生的手按在他肩膀上,很轻,但李有福觉得那块地方沉甸甸的。

“你爹走了,你娘也走了,现在你爷也走了。”王先生说,“但太阳每天都会升起来。”

李有福没说话。他今年十二岁,已经参加过三次葬礼了。爹是矿上塌方没的,娘是生妹妹时大出血没的,现在爷爷是肺痨没的。村里人都说,李家这娃命硬,克亲。

葬礼结束后,李有福蹲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堂屋正中央摆着爷爷的遗像,旁边是爹娘的。三张黑白照片排成一排,像三扇打不开的窗户。李有福的妹妹小梅蹲在他旁边,五岁的小手抓着他的衣角。

“哥,我饿。”

李有福站起来,走到灶台前。锅里还有早上剩下的半碗玉米糊糊,已经凉透了。他生起火,把糊糊热了热,盛到两个豁了口的碗里。小梅吃得很急,糊糊沾了一脸。

“慢点吃。”李有福说。

他自己那碗只吃了一半。他得省着,米缸里只剩下一层底了。

那天晚上,李有福躺在炕上,听着小梅均匀的呼吸声。月光从破了的窗户纸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白。他突然想起王先生那句话:“愿你攒足勇气,迎接新的太阳。”

勇气怎么攒?李有福想不明白。勇气又不是粮食,不能装在口袋里。

第二天一早,李有福被敲门声吵醒。他打开门,王先生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

“从今天起,你跟我学认字。”王先生说,“不要钱。”

李有福愣愣地看着他。

“认了字,将来能看明白更多事。”王先生把布袋子递给他,“这里面是课本,旧的,但还能用。”

李有福接过袋子,很沉。他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本皱巴巴的书,书页都黄了。

“谢谢王老师。”李有福说。

“不用谢。”王先生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对了,那句话你记住了吗?”

“哪句?”

“愿你攒足勇气,迎接新的太阳。”

李有福点点头。

“记住就好。”王先生说,“每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你就在心里念一遍。”

从那天起,李有福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他先给小梅做好早饭——通常是玉米糊糊或者红薯,然后自己啃半个窝头,就背着布袋子去王先生家。王先生家在村西头,要走二里地。路上,李有福看着东边的天空从黑变灰,从灰变白,最后太阳从山后面爬上来,红彤彤的,像一颗巨大的柿子。

每到这时候,李有福就在心里默念:“愿你攒足勇气,迎接新的太阳。”

念着念着,他觉得好像真的有那么一点点勇气,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冒出来,钻进他的身体里。

王先生教得很认真。他教李有福认字,从“人、口、手”开始,然后是“日、月、山、水”。李有福学得很快,他喜欢那些方方正正的字,觉得每一个字都像一扇小门,推开就能看见不一样的东西。

“这个字念‘勇’。”王先生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字,“勇气的勇。”

李有福盯着那个字看。它由两部分组成,上面像个帽子,下面像个力字。

“勇就是不怕。”王先生说,“但不是什么都不怕,是明明怕,还敢往前走。”

李有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三个月后,李有福已经能认三百多个字了。王先生开始教他算术,从一加一开始。李有福学算术比认字还快,王先生说他有天赋。

“将来可以去镇上读中学。”王先生说,“考得好还能去县里。”

李有福没敢想那么远。他现在只想怎么填饱肚子。爷爷留下的两亩地,他种了玉米和红薯,但离收成还有好几个月。家里的米缸已经空了三天了,这几天他和妹妹全靠邻居接济的野菜糊糊过活。

那天下午,李有福从王先生家回来,看见小梅蹲在门口哭。

“怎么了?”李有福问。

小梅不说话,只是哭。李有福蹲下来,发现小梅的裤腿破了个大洞,膝盖上擦破了一大块皮,血已经凝固了。

“摔跤了?”李有福问。

小梅点点头,哭得更凶了。

李有福把小梅抱进屋,用清水给她清洗伤口。小梅疼得直抽气,但没哭出声。李有福看着妹妹瘦小的脸,突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哥,我饿。”小梅小声说。

李有福摸摸她的头:“等会儿哥去挖野菜。”

那天晚上,李有福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月光还是那样白,照在空荡荡的米缸上。小梅在他旁边蜷成一团,像只小猫。

勇气怎么攒?李有福又想起这个问题。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勇气,是粮食。

第二天,李有福没去王先生家。他起了个大早,走了十里路到镇上。镇上有家砖厂,他在砖厂门口蹲了一上午,终于等到工头出来。

“我能干活。”李有福对工头说。

工头打量着他:“多大?”

“十三。”李有福撒了个谎。其实他才十二岁半。

“太小了。”工头摆摆手。

“我力气大。”李有福说,“什么活都能干。”

工头想了想:“一天五块钱,管一顿午饭,干不干?”

“干。”李有福说。

砖厂的活很累。李有福的工作是把烧好的砖从窑里搬出来,码成垛。砖还很烫,即使戴着手套,手心还是被烫起了泡。中午吃饭的时候,李有福领到两个馒头和一碗白菜汤。他吃了一个馒头,把另一个小心地包起来,放进怀里。

下午的太阳更毒。李有福一趟一趟地搬砖,汗水流进眼睛里,辣得生疼。他的背开始疼,腿开始抖,但他没停。他想起小梅说“哥,我饿”时的样子,就又有力气了。

傍晚收工的时候,工头给了李有福五块钱。李有福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纸币,觉得它比砖还烫手。

他走到镇上的粮店,用三块钱买了五斤玉米面。剩下的两块钱,他买了一小包白糖。小梅最爱吃糖,但自从爹娘走后,她就再没吃过。

回家的路上,李有福走得很慢。他的背疼得直不起来,手心上的泡破了,粘在手套上,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太阳已经落山了,西边的天空一片血红。

走到村口时,天完全黑了。李有福看见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是王先生。

“今天怎么没来?”王先生问。

李有福低下头:“我去干活了。”

王先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把书还我吧。”

李有福猛地抬起头:“王老师,我......”

“既然选择了干活,就别读书了。”王先生的声音很平静,“读书和干活,只能选一样。”

李有福咬着嘴唇,没说话。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馒头,已经压扁了,但还温热。

“这个给您。”李有福说,“谢谢您教我认字。”

王先生没接馒头。他盯着李有福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明天早上,我等你。”

李有福愣愣地看着王先生转身离开,消失在夜色里。

那天晚上,李有福用玉米面做了糊糊,还破例加了一小勺白糖。小梅吃得很香,小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哥,甜。”小梅说。

李有福摸摸她的头:“以后哥天天让你吃甜的。”

睡觉前,李有福翻开王先生给的课本。他已经学到第三册了,今天该学的是《悯农》。“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李有福念着这两句,突然明白了什么意思。

第二天一早,李有福还是去了砖厂。但他跟工头说,他只能干半天。

“半天三块钱。”工头说。

“行。”李有福说。

中午,李有福拿着三个馒头——他省下了自己的午饭——匆匆赶回村里。他到王先生家时,已经下午一点了。

王先生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李有福,什么也没说,只是指了指屋里的小桌子。

李有福放下馒头,拿出课本。那天下午,王先生教了他《悯农》的后两句:“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李有福念着这两句,突然哭了。他哭得很小声,但停不下来。王先生没安慰他,只是等他哭完。

“哭完了?”王先生问。

李有福点点头。

“哭完了就继续念。”王先生说。

从那天起,李有福开始了这样的生活:上午在砖厂干活,下午在王先生家读书。他很累,常常在读书的时候打瞌睡,但王先生从不叫醒他,只是等他自然醒来,再继续教。

一个月后,李有福领到了第一份完整的工钱:一百五十块钱。他拿着这笔“巨款”,手都在抖。他给妹妹买了新衣服,给家里买了油和盐,还剩下八十块钱,他小心翼翼地藏在了炕席底下。

那天晚上,李有福躺在床上,突然明白了王先生那句话的意思。

勇气不是凭空变出来的。勇气是一块砖一块砖搬出来的,是一个字一个字认出来的,是一天一天活出来的。勇气就是早上醒来,明明很累,还是爬起来;就是手心起泡,明明很疼,还是继续干活;就是妹妹说饿,明明自己也没吃,还是说“等会儿哥去挖野菜”。

勇气就是这样攒起来的,一点一点,像攒钱一样。

秋天来了,李有福地里的玉米熟了。他请了三天假,把玉米收了。收成不错,装满了两个大麻袋。他留了一袋自己吃,另一袋背到镇上卖了,又得了一百多块钱。

那天从镇上回来,李有福看见王先生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望着远处的山。

“王老师。”李有福走过去。

王先生转过头,看着他:“玉米收完了?”

“收完了。”李有福说,“王老师,我想问您一件事。”

“问吧。”

“您那天为什么又让我回去读书?”

王先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看见你从镇上回来,怀里揣着玉米面,手里拿着白糖。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养活着自己和妹妹,这样的孩子,应该读书。”

李有福鼻子一酸。

“有福啊。”王先生看着远处的山,“你知道太阳为什么每天都会升起来吗?”

李有福摇摇头。

“因为它必须升起来。”王先生说,“不管昨天发生了什么,不管今天会发生什么,太阳都必须升起来。人也是一样。”

李有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年冬天特别冷。砖厂的活少了,李有福的收入也少了。但他已经攒下了一些钱,加上地里的红薯,这个冬天应该能熬过去。

春节前,王先生病了。李有福去看他,发现他躺在床上,咳嗽得很厉害。

“王老师,我去请大夫。”李有福说。

“不用。”王先生摆摆手,“老毛病了,过几天就好。”

但王先生的病没有好,反而越来越重。李有福每天干完活就去看他,给他熬药,打扫屋子。小梅有时也跟着去,她现在已经会认一些简单的字了,王先生躺在床上教她。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王先生把李有福叫到床前。

“有福,你过来。”王先生的声音很虚弱。

李有福走过去,蹲在床边。

“我床底下有个箱子,你拿出来。”王先生说。

李有福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很旧了,但很结实。

“打开。”王先生说。

李有福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书,都是课本,从小学到高中。

“这些给你。”王先生说,“你要继续读书,读到不能读为止。”

李有福的眼泪掉下来,滴在箱子上。

“别哭。”王先生说,“有福啊,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那句话吗?”

“记得。”李有福哽咽着说,“愿你攒足勇气,迎接新的太阳。”

“对。”王先生笑了,“你已经攒了不少勇气了。但记住,勇气是攒不完的。你攒了一点,用掉一点,然后再攒,再用。就像呼吸一样,吸进去,呼出来,再吸进去。”

李有福点点头。

“好了,你回去吧。”王先生说,“明天不用来了,好好过年。”

李有福抱着箱子回到家。他把箱子放在炕上,打开,一本一本地翻看那些书。书页已经黄了,但保存得很好,每一本都有王先生的批注。

除夕那天,李有福包了饺子。虽然馅里肉很少,主要是白菜,但小梅吃得很开心。吃完饭,李有福带着小梅到院子里放鞭炮。鞭炮是他用省下的钱买的,很短一串,但响声很亮。

鞭炮放完,四周安静下来。李有福抬头看着天空,没有月亮,但星星很亮。

“哥,你看!”小梅突然指着东边的天空。

李有福转过头,看见天边泛起一丝微光。很淡,但确实在一点点变亮。

“太阳要升起来了。”小梅说。

李有福点点头。他抱起妹妹,看着那片微光慢慢扩大,从一丝变成一片,从灰色变成鱼肚白,最后,太阳的边缘从山后面露出来,金红色的,像在燃烧。

“愿你攒足勇气,迎接新的太阳。”李有福在心里默念。

这一次,他不再问勇气怎么攒了。因为他知道,勇气就在他搬的每一块砖里,在他认的每一个字里,在他为妹妹做的每一顿饭里。勇气就在昨天、今天和明天之间,在他每一次呼吸之间。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照亮了整个村庄。李有福抱着妹妹,站在晨光里,觉得心里满满的,都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