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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理模型思维链

问题

一九七六年秋天,李老师来到我们大队小学。

那天下着雨。他披着一块油布走进院子,油布是黄的,边角磨破了。他把油布从头上拿下来抖了两下,水珠落在泥地上,砸出几个坑。校长从办公室出来,说你是李同志吧。他说是。校长把他领进屋。屋里比外面还暗,墙上挂着一盏煤油灯,灯芯烧得只剩半截。

他把手里的蓝布包袱放在桌上。包袱解开,里面是十几个鸡蛋,三件换洗衣裳,一本《新华字典》,还有一摞用皮筋扎着的纸。鸡蛋放在布上,有一个裂了缝,蛋液浸出来,把蓝布洇出一块深色。

校长说,鸡蛋你留着吃。他说,是路上老乡给的。校长说,你教四五年级,算术和语文,一周二十节课。他说,行。

那天下午他就上了第一节课。

四年级在东头那间教室。黑板是木板刷的黑漆,漆皮掉了大半,露出的木头是灰白色的。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

问。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笔的,粉笔灰落在袖口上。写完了转过身。

你们看这个字,像什么。没人说话。教室里十二个人,都坐在长条凳上。凳子是自己带的,高的高,低的低,有的只有三条腿。窗子上蒙着塑料布,风吹过来,塑料布啪啪地响。

他又问,几画。

坐在最后一排的王小军站起来说,七画。

他点点头说坐下。然后他说,是七画,但这个字不是七画的事。他在黑板上又写了一遍。问。他说,门里面一张口,你们看是不是。大家看了一会儿,有人说,是。他说,嘴为什么要放在门里面。没人答。他说,因为话不能随便说,得先放进去,想清楚了再拿出来。

他停了停,说,今天不讲课文,你们每个人把这个字写十遍。写完了再写一句话,那句话得是个问题。

王小军问,什么算问题。

他说,你不知道的,就是问题。

那节课下了以后,王小军在作业本上写的那句话是:我们家的屋顶为什么每年都漏雨,公社的瓦房为什么不漏。李老师在下面画了一个钩,旁边写了两个字:好问。

那年冬天出了一件事。五年级有个学生叫刘建国,在供销社拿了半斤白糖,被售货员抓住送到学校。校长把他关在办公室里,让李老师去问话。

李老师进去了一个钟头。出来的时候什么也没说。校长问,你问出来什么了。李老师说,我问了他为什么拿糖。校长说,这还用问,馋。李老师说,我问的是他为什么拿这一种,不拿别的。

校长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后来刘建国再没偷过东西。但他也不吃糖了。过年的时候他娘做汤圆,放了红糖,他一口没吃。他娘问怎么了,他说不甜。这件事是很多年以后才知道的。

李老师教书的那些年,做了几件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事。第一件,他在教室后墙上挂了一块木板,上面贴了一张纸,写着“问题”。他让每个学生把自己不懂的问题写在小纸条上,贴到木板上。到了一定数量,他就摘下来,一个一个回答。

但有些问题他一直没回答。

比如,为什么有的人家能养三头猪,有的人家一头也养不了。比如,为什么上学要交学费,有的孩子交不起。比如,为什么公社的喇叭天天响,可有的地方的人听不见。

这些问题,他就摘下来,折好,夹进那本《新华字典》里。字典越来越厚,因为里面夹满了纸条。

王小军上到五年级的时候,已经比别的孩子高出一个头了。那年秋天,李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家》。别人写了半页,王小军写了三页,最后写了一行:为什么我们家的房子是土坯的,而公社的房是砖的。

李老师给了他一个优。评语写着:问题问得好,但作文不光是问问题。

王小军不明白。他去找李老师,问那作文要怎么写。李老师说,你自己想。王小军说,我想不出来。李老师说,那你就再想。

王小军站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李老师在批本子,蘸了红墨水的笔悬在纸上。他把本子合上,说,你回去吧,想出来了再来找我。

王小军出了办公室,天已经黑了。他站在操场上,看了一会儿天上的星星,然后回了家。第二天他没去找李老师。第三天也没去。后来他把那篇作文又抄了一遍,把最后那句话删掉了。李老师看了以后,什么也没说。

一九八零年,王小军上了镇上的初中。

临走那天,他去了学校,想跟李老师告个别。李老师在教室后墙的木板上贴新纸条。王小军站在门口说,李老师,我要上初中了。

李老师说,嗯。

王小军说,我走了以后,那问题还贴不贴。

李老师说,你想贴就贴。

王小军说,我不来学校了,怎么贴。

李老师说,那就不要贴了。

王小军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块木板。木板上贴着十几张纸条,有的字大,有的字小,有的已经被风扯掉了一半。他说,李老师,我走了。

李老师说,走吧。

王小军走出了校门。他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小学校在坡上,两间土坯房,屋顶上的油毛毡被风吹起来一角。李老师还在教室里。王小军看不见他,但知道他一定在那块黑板前站着。

初中在镇上,要走十五里山路。王小军每个星期天下午出发,背一袋米,一罐咸菜。到了学校,把米交到食堂,换饭票。咸菜放在床底下,吃一个星期。

初中的老师跟李老师不一样。初中的老师什么都讲。语文老师讲段落大意,中心思想。数学老师讲公式,讲定理。他们把答案写在黑板上,让学生抄下来,背下来。王小军抄得很认真,但他总想问为什么。

有一次,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公式。王小军举手问,这个公式是怎么来的。数学老师说,书上就这么写的。王小军说,为什么书上这么写。数学老师看了他一眼说,你坐下。王小军坐下了。

以后他很少再举手。但他心里还在问。他问自己,为什么这个公式是这样来的,为什么有的同学不用背米来,为什么食堂的饭总是夹生的。这些问题没有人回答他。他就自己找答案。找了三年,有的找到了,有的没找到。

一九八三年,王小军初中毕业,没考上中专。他回大队,跟着父母种地。

那年秋天,他去看了李老师。小学校还在。李老师比原来老了一些,头发白了不少,但背还是直的。王小军在门口站着。李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回来了。王小军说,回来了。李老师说,坐。

王小军在一张矮凳上坐下。教室里没有人。黑板擦得很干净。后墙上的那块木板还在,上面贴着几张纸条。王小军走过去看了一眼。有一张上面写着:为什么下雨的时候先看见闪电,后听见雷声。

王小军说,李老师,这个问题我知道答案了。

李老师说,什么答案。

王小军说,因为光比声音快。

李老师点点头。

王小军说,还有那个屋顶漏雨的问题,我也知道了。因为我们家没有瓦。

李老师又点点头。他等了一会儿说,那还有没有问题。

王小军想了想说,有。

李老师说,那你写下来。

王小军拿起一张纸条,趴在课桌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了贴在木板上。他贴的时候,李老师在后面说,你看,问题就是这样。

王小军问,怎样。

李老师说,一个长出来两个,两个长出来四个。

一九八五年,王小军离开村子,去了县城的砖厂。

走之前,他又去看了李老师。李老师正在给二年级的学生上课。王小军在窗外站了一会儿。教室里传出李老师的声音,在问一个什么。接着是孩子们七嘴八舌的声音。王小军没进去,转身走了。

砖厂的活儿很重。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和泥,脱坯,码窑。工钱按件算,一块砖两厘钱。王小军一天能做八百块。到了月底,领二十几块钱。

砖厂的工人大多不识字。晚上没事干,就喝酒,打牌。王小军不喝酒。他在工棚里躺着,看顶上的油毡。油毡漏雨,雨水滴在他脸上。他把脸侧过去。然后他起来,拿一个盆接住。

雨声里,他想起那个问题——为什么屋顶会漏雨。他知道答案,因为屋顶是油毡的,油毡会破,破了就漏。但他又想,为什么油毡会破。因为太阳晒,风吹,雨淋。为什么太阳要晒,风要吹,雨要淋。因为天就是这样。为什么天就是这样。

想到这里,他就不想了。他起来,去外面撒了泡尿,回来接着睡。

一九九零年,王小军回到村里。他挣了一些钱,盖了三间瓦房。瓦是青的,一溜一溜地码在屋脊上。房子上梁那天,他放了一挂鞭炮。李老师来了,站在院子里,抬头看那三间瓦房。

王小军说,李老师,你看,瓦房。

李老师说,看见了。

王小军说,这回不漏了。

李老师说,嗯。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鞭炮的纸屑落了一地,红红白白的。过了一会儿,李老师说,你现在做什么呢。王小军说,种地,农闲的时候去镇上打零工。李老师说,还在问问题吗。

王小军想了想说,不问了。

李老师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我走了。

王小军送他到门口。李老师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说,我下学期不教了。王小军问,为什么。李老师说,到年纪了,退休。王小军说,那以后谁教。李老师说,不知道。

李老师退休以后,住在学校里。学校里只剩他一个人,其他老师都调走了,学生也越来越少。他就在那间土坯房里住着,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

王小军每年过年去一趟。带一斤白糖,两瓶酒。李老师不喝酒,把酒收起来,放在床底下。白糖打开,冲水喝。

九六年冬天,王小军去的时候,李老师正在看那本字典。字典已经很旧了,书脊用线缝过,里面的纸发黄。李老师说,里面的纸条太多,合不上了。王小军说,那怎么办。李老师说,得换一本。

他拿出一个新字典,把旧字典里的纸条一张一张取出来,夹进新字典。取到一半,他停下来,看着一张纸条。王小军问,那是谁的。李老师说,你的。

王小军接过来看。纸条上写着:我们家的屋顶为什么每年都漏雨,公社的瓦房为什么不漏。字是铅笔写的,笔画歪歪扭扭。

王小军拿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回去。他说,李老师,这个问题我早就知道了。

李老师说,我知道你知道了。

两个人没有说话。煤油灯芯烧得剩了一小截,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李老师把新字典合上,放在桌上。他说,你回去吧。

两千年春天,李老师病了。

王小军去看他。李老师躺在床上,盖着一床薄被。屋里很暗。王小军推开门,李老师转过头。王小军说,李老师。李老师嗯了一声。

王小军坐在床边。床上有一本新字典,鼓鼓囊囊的,夹满了纸条。李老师的手放在字典上。他说,这些纸条,你帮我看看。王小军说,好。

他翻开字典,一张一张看。有的纸条写着日期,有的没有。他看见了自己的那张,也看见了别人的。他看见了刘建国的,上面写着:我为什么要拿糖。还有刘建国后来写的一张:我为什么不甜。

他合上字典,放回床上。李老师说,你帮我收着吧。王小军说,好。他把字典抱在怀里。李老师说,我教了一辈子,什么也没教出来。

王小军说,教出来了。

李老师问,什么。

王小军看着手里的字典,没有说话。李老师等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

那天夜里,李老师死了。

李老师死后,王小军把那本字典带回了家。他放在堂屋的条几上,旁边放着一只闹钟和一个搪瓷缸子。

第二年春天,他的儿子上了小学。第一天放学回来,王小军坐在门口抽烟。儿子跑过来,说,爸,老师问了我们一个问题。

王小军问,什么问题。

儿子说,老师问,一颗种子种下去,会长出什么。

王小军把烟掐了说,会长出树。

儿子说,老师说了,不只是树。

王小军说,那还有什么。

儿子说,老师让我们自己想。

王小军看着儿子。儿子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过了一会儿,儿子又问,爸,你想出来了吗。

王小军站起来,把儿子领进屋,从条几上取下那本字典。他翻开,抽出一张空白的纸条,放在儿子面前。他说,你想出来就写在这儿。

儿子问,写完了呢。

王小军说,写完了放进去。

儿子拿着那张纸条,看了一会儿,趴到桌子上写字。王小军走到院子里,蹲在墙根下,又点了一根烟。等他回去的时候,儿子已经把纸条夹进字典里了。

他问,你写的什么。

儿子说,不告诉你。

王小军把字典合上,放回条几。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土腥味。他想起李老师最后说的那句话,什么也没教出来。他想,教出来了。

教出来的是什么,他说不上来。但他知道那东西一直在长。像一个问题,一个长出来两个,两个长出来四个。他闭上眼睛。明天还要去地里。玉米该追肥了。

后来的每一年,字典里都会多几张纸条。有的写着字,有的什么都没写。王小军有时候会翻开看看。有一些问题他答不上来,有一些他压根没看懂。他把字典合上,放回去。他知道李老师种下了什么。他也知道那东西一直在长。但他从来没有跟儿子说过。

二零零八年,儿子上了初中。临走那天,王小军把字典从条几上拿下来,递给儿子。

儿子问,带这个干什么。

王小军说,你拿着。

儿子接过去,翻了两页。里面夹满了纸条,有的已经发黄了,有的还很新。他问,这些都是谁写的。

王小军说,都是问题。

儿子说,什么问题。

王小军说,你自己看。

儿子把字典放进书包里。他背着书包走出院子,走了十几步,回过头。

爸,那我走了。

王小军站在门口,摆了摆手。

儿子走了。王小军回到屋里,坐在条几旁边。条几上原来放字典的地方空了一块,露出木头原来的颜色,比旁边的浅一些。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去院子里劈柴。

斧头落下去,木头裂开,里面是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