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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轨上的向日葵

陈土生第一次看见火车是在十二岁那年夏天。他光着脚丫踩在滚烫的铁轨上,数着枕木往前走,突然大地开始颤抖,一声长鸣撕裂了天空。他吓得滚下路基,眼睁睁看着那个黑色的钢铁巨兽呼啸而过,车窗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

那一刻,他忘记了自己是个放牛娃,忘记了家里还有三亩薄田等着他。他只知道,这个会跑的钢铁房子,一定要摸一摸。

“我要开火车。”他在晚饭时宣布。

父亲把碗重重地摔在桌上,“开火车?你连自行车都没见过,还想开火车?”

村里人都笑他。放牛的孩子想开火车,就像田里的泥鳅想上天。陈土生不理会,每天放牛时,他就蹲在铁路边的山坡上,看着火车一趟趟经过。他记住了每趟车的时间,记住了车厢的颜色,记住了汽笛声的长短。

十六岁那年,机会来了。铁路局招工,村里有一个名额。

“我去。”陈土生对村支书说。

村支书吐着烟圈,“你?人家要的是识字的人。”

陈土生这才想起,自己只上过两年小学。那天晚上,他敲开了村里老秀才的门。

“你要学认字?”老秀才从老花镜后面打量他,“为什么?”

“我要开火车。”

老秀才笑了,笑得咳嗽起来。“好,我教你。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真开上火车那天,要拉三声长笛。”

“为什么?”

“我年轻时也想开火车。”老秀才说。

陈土生白天放牛,晚上认字。煤油灯下,他的手指笨拙地握着铅笔,一笔一画地写:火车,铁轨,远方。

一年后,他认得了两千个字,能读报纸了。村支书却告诉他:名额给了支书的儿子。

陈土生没说话。他走到铁轨边,坐了一整夜。天亮时,他对自己说:“走着去。”

他收拾了个布包,装了五个窝头,沿着铁轨向北走。他听说省城有机务段,那里需要人。

走了七天,窝头早就吃完了,他就喝溪水,摘野果。脚上的布鞋磨破了,他就光着脚走。铁轨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银带。

第八天,他看见了一片厂房,听见了火车的汽笛声。省城到了。

机务段的大门很高,门卫不让他进。

“我来找工作。”陈土生说。

“这里不招人。”

陈土生就在门口等。等了三天,终于等来了机务段长。段长骑着自行车过来,他冲了上去。

“我会认字,我会算数,我不要钱,只要让我摸一摸火车。”

段长看着他破裂的嘴唇和流血的脚,问:“为什么非要开火车?”

“我第一次看见火车的时候,就觉得它应该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段长沉默了一会儿,说:“食堂缺个帮工。”

陈土生留了下来。白天,他在食堂洗菜、切菜、扫地;晚上,他偷偷溜到车库,看工人们检修机车。他学会了每一个零件的名字,知道了汽缸怎么工作,锅炉怎么烧煤。

有一次,司机老王发高烧,找不到替班的人。陈土生站了出来。

“我会。”他说。

段长盯着他,“你没驾照。”

“我开过模拟器。”其实是他在纸箱上画的操纵杆,每天晚上在心里练习。

“出了事怎么办?”

“我用命担保。”

那天下着大雨,陈土生坐上了驾驶座。他的手在抖,但当他拉响汽笛的那一刻,手不抖了。

列车驶出站台,驶入雨中。雨点打在挡风玻璃上,汇成一道道小溪。他看着前方的铁轨,在雨水中闪闪发亮,仿佛通向另一个世界。

他做到了。从省城到邻市,一百二十公里,他平安到达。

回来后,段长把他叫到办公室。“无照驾驶,要开除的。”

陈土生低下头。

“不过,”段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这是驾驶学校的报名表。我给你报了名。”

陈土生抬起头,眼睛亮了。

“我也是农村来的。”段长说,“我懂。”

驾驶学校在三百公里外,学费很贵。陈土生省吃俭用,攒了两年钱。这期间,他认识了在纺织厂工作的刘小妹。刘小妹笑他:“别人攒钱娶媳妇,你攒钱学开车。”

“开火车不一样。”陈土生说。

刘小妹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不笑了。“我等你。”她说。

二十四岁那年,陈土生终于走进了驾驶学校。他是班里年纪最大的,却是最用功的。结业考试那天,他得了第一名。

回到机务段,他成了正式司机。

第一次单独出车的前夜,他睡不着。走到车库,抚摸着他的机车——一台老式的蒸汽机车,车头上写着“建设型581”。月光下,机车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他想起了老秀才。第二天出车时,他特意绕道老家。火车经过村口时,他拉了三声长笛。

他不知道的是,老秀才真的听到了。那时老秀才已病重在床,听到汽笛声,他笑了,对家人说:“那孩子做到了。”

陈土生开着火车,驶过田野,驶过桥梁,驶过隧道。窗外的风景不断变换,从春夏到秋冬,从平原到山区。

他结婚了,刘小妹成了他的妻子。他们有了一个儿子,取名陈铁。

儿子三岁那年,蒸汽机车开始淘汰,内燃机车上了线。陈土生又要重新学习。

“我都三十多了,还学什么?”他第一次感到疲惫。

刘小妹说:“你不学,就开不了火车了。”

于是他再次拿起书本,学习内燃机的原理,学习新的操作规程。年轻时觉得容易记的东西,现在要反复背好多遍。

但他还是做到了。

儿子上小学时,他开着内燃机车;儿子上高中时,他开上了电力机车。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他一次次追赶,生怕被抛下。

五十岁那年,他收到了退休通知。

“这么快?”他拿着通知书,不敢相信。

“老陈,你开了二十八年车了。”段长说。

最后一趟车,他开得很慢。乘务员提醒他:“陈师傅,要晚点了。”

他说:“让我再好好开一次。”

他看着前方的铁轨,想起了十二岁那年的夏天,那个第一次看见火车的放牛娃。那时的梦想多么遥远,远得像天边的星星。可他一步一步走,居然真的走到了。

退休后,他在铁路技校当老师。学生们都喜欢听他讲故事,讲蒸汽机车的煤怎么烧,讲大雨天怎么瞭望,讲大雪天怎么防滑。

有一次,一个学生问他:“陈老师,您这辈子最大的成就是什么?”

他说:“我一直在做我喜欢的事。”

学生不理解:“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他说。

六十五岁那年,陈土生病了,住进了铁路医院。医生说,是肺癌晚期。

刘小妹和儿子守在他床边。他倒很平静,“我吸了多少年煤灰和柴油,心里有数。”

临终前,他让儿子推着他的轮椅,来到医院的阳台上。从那里,可以看见远处的铁路。

一列火车正在经过,白色的车身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陈土生看着那列火车,眼睛亮了。他抬起手,做了一个拉汽笛的动作。

“呜——”

他轻轻地发出最后一声汽笛,然后手垂了下去。

儿子哭了,刘小妹也哭了。但他们知道,他是幸福的。他追上了他的火车,尽管一路上有那么多的阻碍,但他从未真正停下脚步。

就像他常说的那句话:铁轨永远在前方,只要你不停下,就总能到达某个地方。

那天傍晚,又一列火车驶过医院附近。司机不知道为什么,拉了三声长笛。

悠长的汽笛声在夕阳中回荡,像在送别,又像在问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