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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匠的锤声

李铁匠打铁的声音,是镇上最准的钟。

每天清晨五点,当第一缕灰白的光线爬上东街的瓦檐,那“叮当、叮当”的锤声就会准时响起,不急不缓,像心跳。镇子就在这声音里醒来,女人们生火做饭,男人们扛着锄头下地,孩子们揉着眼睛去学堂。

李铁匠本名李有福,可镇上没人这么叫他。他五十出头,背微驼,右肩比左肩低——那是三十七年打铁生涯的印记。他的铁匠铺在东街尽头,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门楣上挂着一块被煤烟熏黑的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李记铁匠铺”五个字,漆已经斑驳了。

铺子不大,左边是炉子,右边是风箱,中间是铁砧。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铁器——镰刀、锄头、菜刀、铁锹,还有几把镇上老人订做的烟锅。每件铁器都打磨得光亮,刃口锋利,握柄处被磨得光滑圆润。

李铁匠的手艺是跟父亲学的,父亲又是跟祖父学的。李家三代打铁,在这镇上已经七十年。李铁匠记得父亲临终前说的话:“有福啊,打铁的人,心要静。铁知道你在想什么。”

这话他记了一辈子。

那年春天,镇上来了个年轻人,姓赵,说是从省城来的。赵青年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说话文绉绉的。他在镇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铁匠铺前,看了很久。

“老师傅,您这手艺真不错。”赵青年说。

李铁匠没抬头,手里的锤子继续落下,“叮当、叮当”。

“不过,”赵青年推了推眼镜,“现在都用机器了。我听说城里工厂一天能生产几百把镰刀,成本只有手工的三分之一。”

锤声停了一下,又继续响起。

“老师傅,您这铺子位置不错,要是改开个小卖部,或者租出去,比打铁挣钱多了。”赵青年继续说,“您看您这手,都是老茧和烫伤。这年头,谁还用手工打的铁器啊?”

李铁匠终于抬起头,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淬过火的铁。

“小伙子,你用过机器打的镰刀吗?”他问。

赵青年愣了一下:“没有,但我见过。”

“我用过。”李铁匠说,“去年王老二从县城买了一把,用了三天,刃口就卷了。他拿来给我修,我一看,那铁不行,淬火也不到位。”

他拿起一把刚打好的镰刀,用手指弹了弹刀身,发出清脆的嗡鸣。

“铁这东西,你得懂它。什么时候该烧红,什么时候该捶打,什么时候该淬火。机器不懂这些。”李铁匠把镰刀放下,“再说,镇上的人用惯了我的东西。老张头的锄头用了十二年,只磨过刃;刘寡妇的菜刀是她婆婆那辈传下来的,我给她重新装了柄。”

赵青年摇摇头,走了。走的时候嘟囔了一句:“顽固。”

李铁匠听见了,但他没说话。他往炉子里添了块煤,拉了几下风箱,火焰“呼”地窜起来,把他的脸映得通红。

夏天的时候,镇上真的开了家五金店,就在铁匠铺斜对面。店老板姓钱,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说话时眼睛总在转。店里卖的都是工厂生产的农具,亮闪闪的,价格便宜。

开张那天,钱老板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足足五分钟。镇上的人都去看热闹,李铁匠的铺子前一下子冷清了。

王老二第一个买了把新锄头。“李师傅,对不住啊,”他挠着头说,“钱老板那儿便宜三块钱呢。”

李铁匠点点头,继续打他的铁。

接着是刘寡妇的儿子。“李叔,我妈说她那把旧菜刀太重了,想换把轻点的。”

李铁匠还是点点头。

一个月后,镇上用李铁匠打的东西的人,只剩下七八个老人。他们坐在铺子前的石墩上,看着冷清的街道叹气。

“有福啊,要不你也改行吧?”说话的是陈老汉,八十多了,用的是李铁匠父亲打的烟锅,“现在年轻人都图新鲜,图便宜。”

李铁匠正在打一把柴刀。铁烧得通红,他夹起来,放在铁砧上,锤子落下,“叮当、叮当”。

“陈叔,您说铁知道疼吗?”他突然问。

陈老汉愣了:“铁怎么会疼?”

“我觉得它会。”李铁匠说,“烧它的时候,它软了;打它的时候,它硬了;淬火的时候,它‘刺啦’一声,那是它在叫。你听——”

他又捶了一下,铁块溅出几点火星。

“每一声都不一样。”李铁匠说,“高兴的时候,声音脆;累了的时候,声音闷;心里有事的时候,声音飘。”

陈老汉抽了口烟,没说话。

“我父亲临终前说,铁知道你在想什么。”李铁匠放下锤子,看着通红的铁块慢慢变暗,“我想,我也知道铁在想什么。”

那天晚上,李铁匠很晚才收工。他数了数这个月的收入,只有往常的三分之一。妻子坐在炕边缝衣服,灯下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

“要不,咱也卖点机器货?”妻子小声说,“不丢人。”

李铁匠没说话。他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夏天的夜空很干净,星星一颗一颗的,像撒了一把银钉。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认星星:“那是北斗,那是织女,那是牛郎。”

父亲的手很大,很粗糙,但指星星的时候很轻。

“爹,”他当时问,“为什么咱们要打铁?”

父亲想了想,说:“因为铁实在。你给它多少力气,它就给你多少回应。不像人,有时候你对他好,他反而咬你一口。”

李铁匠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妻子叫他回去睡觉。

秋天,镇上出了件事。

钱老板卖的一批镰刀出了问题,刃口太脆,割稻子时断了好几把。农民们拿着断镰刀去找钱老板,钱老板却说是他们使用不当。

“工厂生产的东西,怎么可能有问题?”钱老板振振有词,“肯定是你们乱用。”

争吵中,不知谁推了谁一把,钱老板摔倒了,头磕在柜台上,流了血。事情闹大了,派出所的人都来了。

那天下午,李铁匠的铺子前又聚了些人。他们拿着断成两截的镰刀,唉声叹气。

“李师傅,能修吗?”有人问。

李铁匠拿起一把断镰刀,看了看断口,摇摇头:“这铁不行,掺了太多杂质。修好了也用不久。”

人们更愁了。眼看稻子熟了,没有顺手的镰刀怎么行?

“李师傅,您还能打镰刀吗?”王老二问,“贵点也行,我们认了。”

李铁匠看了看炉子,又看了看铁砧。他已经两个月没打镰刀了,铺子里存的都是些小件——锅铲、火钳、门环。

“铁不够。”他说。

“我家有!”陈老汉突然说,“我那儿有块好铁,是我爹留下的,一直舍不得用。有福,你拿去打镰刀吧。”

“我也有块铁……”

“我家也有……”

那天,镇上的人从家里翻出了各种铁块——生锈的犁头、断了的铁锹、老式的熨斗,甚至还有一块不知道哪辈传下来的马蹄铁。李铁匠的铺子前堆起了一座小小的铁山。

李铁匠看着这些铁,眼睛有点热。他蹲下身,摸了摸那些锈迹斑斑的铁块,冰凉的,粗糙的,但好像还有温度。

“好。”他说,“我打。”

李铁匠开始没日没夜地打镰刀。

炉火从清晨燃到深夜,“叮当、叮当”的锤声在镇上响了七天七夜。妻子给他送饭,他匆匆扒几口就继续干活;困了,就在铺子里的长凳上躺一会儿。

第七天晚上,最后一把镰刀打好时,李铁匠累得几乎站不稳。他坐在铁砧旁,看着墙上挂着的二十多把新镰刀,每一把都泛着青灰色的光,刃口锋利,握柄舒适。

妻子拿来毛巾给他擦汗,发现他的右手在抖——那是累的。

“值吗?”妻子问。

李铁匠没回答。他拿起一把镰刀,走到院子里。月光很好,像水一样洒在地上。他做了个割稻的动作,镰刀划破空气,发出“嗖”的一声。

那声音很轻,很利落。

“你听,”他对妻子说,“它在唱歌。”

第二天,人们来取镰刀。李铁匠没多收钱,还是原来的价。王老二过意不去,非要加钱,李铁匠摇摇头。

“拿去吧,稻子不等人。”

人们拿着新镰刀下地了。那天傍晚,李铁匠坐在铺子前,听见远处田里传来笑声——那是丰收的笑声。他闭上眼睛,想象着镰刀划过稻秆的样子,“唰、唰、唰”,一定很顺畅。

钱老板的五金店又开张了,但生意大不如前。他来找过李铁匠一次,想从他这儿进货,说是手工铁器现在城里人喜欢,能卖高价。

“李师傅,咱们合作,你打东西,我帮你卖,挣的钱对半分。”钱老板的眼睛又在转,“比你在这儿强多了。”

李铁匠正在给一把旧锄头装柄,头也没抬:“我的东西,只卖给用的人,不卖给卖的人。”

“你这人怎么这么轴呢?”钱老板急了,“现在是什么时代了?市场经济!你这小铺子能撑多久?”

李铁匠抬起头,看着钱老板。他的眼睛还是很亮,像淬过火的铁。

“我能撑多久,是我的事。”他说,“你请回吧。”

钱老板骂骂咧咧地走了,说他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李铁匠听见了,但他没说话。他继续装锄头柄,榫头对准卯眼,轻轻一敲,“嗒”一声,严丝合缝。

冬天来了,镇上下了第一场雪。

李铁匠的铺子还是每天五点开门,“叮当、叮当”的锤声还是准时响起。来打东西的人不多,但他不急。他打了一把新火钳,又打了几副门环,还给自己打了一把小锤子——原来的那把用了二十年,柄都磨细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镇上来了个陌生人。开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这在镇上很少见。车停在铁匠铺前,下来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四十多岁,手里拿着个相机。

“您是李有福师傅吗?”男人问,普通话很标准。

李铁匠点点头。

男人自我介绍,说是省城大学的教授,研究民间工艺的。他在网上看到有人发帖说起这个镇上的老铁匠,特意来看看。

“我能拍几张照片吗?”教授问。

李铁匠又点点头。

教授拍了很多照片——炉子、风箱、铁砧、墙上的铁器,还有李铁匠打铁的样子。拍完后,他坐在铺子前的石墩上,和李铁匠聊天。

“李师傅,您没想过用现代设备吗?比如电锤、鼓风机?”

“用过。”李铁匠说,“不好使。电锤太快,鼓风机太猛。打铁要的是分寸,快了不行,猛了也不行。”

教授若有所思:“那您觉得,您这门手艺,最重要的是什么?”

李铁匠想了想,说:“是知道铁在想什么。”

教授笑了:“铁怎么会想呢?”

“会。”李铁匠认真地说,“每块铁都不一样。有的硬,有的软;有的听话,有的倔。你得顺着它,不能硬来。就像人一样。”

教授沉默了一会儿,从包里拿出本子,记了些什么。

“李师傅,现在像您这样的手艺人越来越少了。”教授说,“您没觉得……孤独吗?”

李铁匠往炉子里添了块煤。火焰跳起来,映着他的脸,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我父亲说,打铁的人,心要静。”他说,“心静了,就不孤独。”

教授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张名片,说如果李铁匠去省城,一定要找他。李铁匠把名片放在工具箱里,和钉子、螺丝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雪又下了起来。李铁匠很晚才收工,他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炉子上,“刺啦”一声就化了。

妻子叫他吃饭,他说再等会儿。

他想起教授问的话:“您没觉得孤独吗?”

其实有时候是孤独的。当锤声在空荡荡的铺子里回响,当炉火照亮只有自己的影子,当打好的铁器挂在墙上没人来取——那时候是孤独的。

但更多的时候,他不孤独。铁在炉子里烧红的时候,它在陪他;锤子落下的时候,它在陪他;淬火时那“刺啦”一声,它在陪他。还有清晨五点,当第一缕光照进铺子,他开始打铁,整个镇子在他的锤声中醒来——那时候,所有人都在陪他。

李铁匠深吸一口气,冷空气钻进肺里,很清爽。他转身回到铺子里,把炉子封好,工具摆整齐,然后锁上门。

雪还在下,地上已经白了。他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地往家走。路过陈老汉家时,看见窗子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很温暖。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对他说的话。那时他还小,学打铁总是掌握不好火候,不是烧过了,就是没烧透。他急得直哭,父亲却笑了。

“有福啊,急什么?”父亲摸着他的头,“铁就在那儿,今天打不好,明天再打;明天打不好,后天再打。它又不会跑。”

是啊,铁又不会跑。

生活也不会跑。它就在那儿,一天一天地过,一锤一锤地打。别人的眼光会变,时代会变,但铁还是铁,日子还是日子。你感受它的温度,它感受你的力度;你给它形状,它给你回应——这就够了。

李铁匠推开家门,妻子已经摆好了饭菜。一碗白菜炖豆腐,一碟咸菜,两个馒头。简单,但热乎。

“今天怎么这么晚?”妻子问。

“看雪。”李铁匠说。

他坐下来,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很香。妻子给他夹了块豆腐,白嫩的豆腐在筷子上颤巍巍的。

窗外,雪还在下,静静地,一片一片。远处传来狗叫声,很近又很远。镇子睡着了,在雪被下做着冬天的梦。

明天早上五点,锤声还会准时响起。

“叮当、叮当。”

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