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房
陈福生醒过来的时候,窗户外头还是黑的。他睁着眼睛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见隔壁屋里他女人的咳嗽声停了,又响起,又停了。他从被子里坐起来,脚踩到地上,地板凉得像是冬天的井水。今年是一九八七年,他五十三岁,在镇上的粮站做门房,已经做了十七年。
他穿上裤子,系好腰带,走出房门。灶台上还有昨天剩的半锅稀饭,他舀了一碗,站在灶台边上喝了。稀饭已经不热了,喝到嘴里是凉的,吞下去以后胃里才慢慢有点温度。他喝完稀饭,把碗放到水槽里,走到院子里。院墙根底下那棵槐树叶子落光了,枝杈叉在灰蒙蒙的天上。他看了一眼树,转身回屋拿了手电筒,推开门走出去。
巷子里没有人,两边的房门都关着。陈福生打着手电筒往前走,光柱照在地上,照到碎砖头,照到积水,照到一只死老鼠。他绕开那只老鼠,继续走。粮站在镇东头,从家里走过去要二十分钟。他走了十七年,闭着眼睛也能走到。
到了粮站门口,他掏出钥匙打开铁门,推进去。传达室里的灯绳他摸到了,拉了一下,灯泡亮了,黄黄的光铺在桌子上。桌上有一本登记簿,一个搪瓷缸子,一支圆珠笔。他把手电筒关了,放到抽屉里,坐下来。墙上挂着一面钟,指针指着五点四十。他还有二十分钟才正式上班,但他每天都这个时间到。
陈福生在传达室里坐到六点整,站起来打开大门。门外已经有人在等了,是粮站的一个会计,姓周,四十来岁,戴眼镜。周会计走进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老陈早”,陈福生点了点头,周会计就过去了。又过了一会儿,站长来了,站长姓刘,五十多岁,走路的时候两只手背在身后。刘站长经过传达室门口,陈福生站起来,刘站长摆了一下手,他就又坐下了。
上午没什么事。陈福生坐在传达室里,有人进来他就看一眼,认识的就点头,不认识的就让登记。十点钟的时候,他听见粮库那边有人在喊,声音很大,像是在吵架。他站起来走出传达室,看见粮库门口围了五六个人。他走过去,看见一个搬运工坐在地上,右腿蜷着,左脚光着,脸上都是汗。旁边的人说老吴崴了脚,从粮包堆上踩空了。有人去找了站长,刘站长来了以后看了看,说送医院。两个搬运工架着老吴站起来,老吴的左脚不敢沾地,一跳一跳地往外走。陈福生看着他们走出去,回到传达室里,又坐下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的陈嫂端了一个铝饭盒过来,放到传达室桌上。陈福生打开饭盒,里面是米饭和白菜炒肉片。他吃米饭的时候,有一颗米粒粘在嘴唇上,他用手背抹掉了。吃完以后他把饭盒拿到水龙头底下冲了冲,还给陈嫂。陈嫂问他老吴的脚怎么样了,他说不知道。陈嫂又说老吴也五十多了,这一下怕是要养一阵子。陈福生听着,没说什么。
下午三点多,传达室的电话响了。陈福生接起来,对方是个女声,说是找他女人的。他女人在镇上的纺织厂做工,平时不会有人把电话打到粮站来。他问对方是谁,对方说她是纺织厂的。他说你等一下,挂了电话,跟刘站长说了一声,锁上传达室的门往纺织厂走。
纺织厂在镇西头,走路要半个小时。陈福生走得快,到的时候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他找到打电话的那个女的,女的姓方,是他女人那条线上的组长。方组长说,他女人上午在车间里头昏倒了,送到医院去了,刚刚医院来电话说人没事,但要住几天。陈福生听完以后问了一句哪个医院,方组长说镇上那个,他就转身走了。
从纺织厂到医院还要走二十分钟。他走在路上,太阳已经到了西边,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盯着前面的路面走,步子不快不慢,跟他每天走路上班一样。
到了医院,他在一楼问了护士,护士查了查本子,说在二楼的病房。他上了二楼,推开病房的门,看见他女人躺在一张床上,闭着眼睛。他走过去,站在床边。他女人的脸色发白,眼窝陷下去一点,头发散在枕头上。他看了一会儿,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他女人睁开眼睛,看见他,嘴唇动了动。陈福生问了一句“还晕不晕”,他女人说“不晕了”。他又问“医生说是什么”,他女人说“血太少了”。他说“那就补血”。他女人嗯了一声,又闭上眼睛。
陈福生坐了一个多小时。窗户外面的天开始暗下来,病房里的灯还没开,屋子里越来越暗。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找到护士说了一声他要回去了,护士说可以。他又回到病房里,他女人睁开了眼睛,他说“明天再来”,他女人说“好”。他走出病房,下了楼,出了医院大门。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打开门,摸到灯绳拉开灯,屋里亮起来。他走到灶台边上,看见早上剩下的稀饭还在锅里,已经凉透了。他把稀饭热了热,端到桌子上,坐下来吃。吃完了以后他把碗洗了,坐到床沿上,脱了鞋,躺下来。
屋子里很安静。隔壁屋里没有咳嗽声。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什么也没想。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有规律。再过一会儿,他睡着了。
第二天他照常五点钟醒。他一个人喝了稀饭,锁上门去了粮站。到了传达室,坐下来,等到六点开了大门。这一天跟昨天一样,有人进来他就看一眼,不认识的就让登记。中午陈嫂送饭来,说老吴的脚打了石膏,至少要歇两个月。他吃着米饭,夹了一片肉放到嘴里嚼。
下午他请了一个小时的假,提前下班去了医院。他女人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嘴唇也有了一点颜色。他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两个人都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女人说“那边柜子里有苹果”,他看了看床头柜,拉开门,里面果然有几个苹果。他拿出一个来,又找了水果刀,坐在凳子上削皮。他的手很稳,削下来的苹果皮薄薄的,连成一长条,没有断。削好以后他把苹果递给他女人,他女人接过去,咬了一口。
他在医院坐到护士来送饭。看着他女人吃完饭,他站起来,说“走了”,他女人说“好”。他走出病房。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他女人出院的那天刚好是星期天。他去办了手续,拿了药,扶着他女人出了医院大门。他女人走路还有点飘,走几步就要停一停。从医院到家平时走半个小时,那天走了一个钟头。到家以后,他把他女人扶到床上坐好,去灶台上烧了一壶开水,倒了一碗端过来,放到床头的凳子上。他女人端起碗喝了一口。他说“我去买菜”,他女人点了点头。
他去了菜市场。卖肉的摊子上还剩几块肉,他挑了一块带骨头的,称了一斤半。卖菜的老头那里他买了两把青菜,一把葱。拎着菜往回走的时候,他看见路边有人在卖鱼,盆里几条鲤鱼还在动。他站住看了看,问多少钱一斤。问了又不买了,拎着菜回家。
到了家,他洗了菜,切了肉,把炉子点着,坐上锅。他把带骨头的肉放进锅里煮,煮开了以后撇掉沫子,转小火。青菜他切好了放在一边,等肉煮烂了再放。葱切成段,拍了两瓣蒜。
他女人在屋里喊他,问他做什么。他说炖骨头汤。他女人说放点盐就行。他说知道了。
骨头汤炖了快两个小时。他关掉火的时候,汤已经煮成了白色。他把汤盛到一个大碗里,端到桌子上,又拿了两只小碗,两双筷子。他女人从屋里出来,慢慢走到桌边坐下。他给她盛了一碗,放到她面前。他女人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吹了吹,放到嘴里。
他自己也盛了一碗,低头喝汤。汤很烫,喝下去以后胸口是热的。
吃完饭以后,他把碗筷收拾了。他女人又回到床上躺着。他坐在堂屋里,从口袋里摸出烟袋,卷了一根烟,划了一根火柴点着。他抽了一口,烟雾在屋子里慢慢散开。窗户外面的天色发暗,槐树的影子印在玻璃上,黑黢黢的。
三年前,他的儿子陈水生还没死。水生在县里读高中,成绩不好不坏。每个星期六下午回来,星期天下午走。回来的时候书包里装两件脏衣服,走的时候带一罐咸菜。水生进门从来不敲门,直接推门进来,喊一声“妈”,把书包往凳子上一扔,去灶台上翻吃的。他女人每次都骂他一句,说他像狗刨食,但骂完以后还是会给他盛一碗饭端过来,有时候碗底卧一个鸡蛋。
水生十六岁那年的冬天,有一天晚上发烧,烧到四十度。那时候是半夜,卫生院关了门。他去敲卫生院的门,敲了很久,里面亮了灯,一个老头穿着棉袄出来开门。他领着老头回家,老头看了看水生,量了体温,说要去县医院,他这里治不了。他背上水生,他女人跟在后面,三个人在黑天里走了十里路到县医院。到了医院急诊,医生看了以后打了一针,到天亮烧退了。那之后,水生每次感冒,他女人都格外紧张,非要拉着去医院。水生不耐烦,说“就是感冒”,他女人还是拉着他去。
那几年他在粮站的门房工资是一个月四十二块。他女人的纺织厂是三十八块。水生读书一学期交学费二十五块,书费另算。每个月发工资那天,他女人把钱算一遍,一部分用来买米面油盐,一部分攒着交学费,剩下的用来买肉。买肉的日子通常是星期天,因为水生在家。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说不出好,也说不出不好。就像门口那条路,踩了十几年,每一块砖头的位置都记得,闭着眼睛走也不会绊倒。
水生高三那年,没考上大学。回来以后在家待了两个月,说要出去打工。他女人不放心,他说他小舅在省城工地上做事,可以让水生去跟着。他女人想了想,同意了。走的前一天晚上,他女人给水生收拾东西,往行李袋里塞了两件秋衣,一条秋裤,一双新袜子。还装了一罐咸菜,一袋炒面。水生坐在凳子上看着,说够了够了。他坐在另一边,抽着烟,没说话。
水生走了以后,一个月来一封信。信很短,每次都是几句话。说在工地上,活不重,吃得饱。他女人每次收到信都要让他念,他念完以后,他女人收起来放到床头的抽屉里。那个抽屉里有六封信,他女人用橡皮筋扎着。
第一年过年水生没回来,说是工地上忙。第二年过年回来了一次,瘦了,黑了很多,人看着也老气了。他女人看着水生,眼眶位置上有水。水生说没事,坐下吃饭的时候扒了三碗干饭。
第三年,没有信来了。
等了两个月,他女人让他去找。他坐了三个小时的汽车到省城,找到他小舅。他小舅说水生半年前就不在工地了,跟几个人去南边了,具体去了哪里不知道。他在省城待了两天,能问的人都问了,都不知道水生去了哪里。他回到家,跟他女人说没找到。他女人听了以后,站了一会儿,又走到灶台边,拿起锅铲开始炒菜。
那之后,每个月该什么时候发工资,该什么时候买米,该什么时候腌菜,还是一样地做。门口的槐树一到春天就冒新叶子,到了秋天就落光,年年如此。他女人后来也没再提水生,只是在抽屉里那六封信上用橡皮筋又扎了一道。
又过了两年,有人带信回来,说水生在南边的河里淹死了。带信的人说得不清楚,只说可能是游泳的时候抽了筋,也可能是喝了酒以后下水的。尸体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泡了两天,认不出来了,但身上有他的身份证。带信的人把身份证带回来了。
他接过身份证,看了看上面那张脸。照片上的水生还很年轻,眼神直直地看着前面。
他把身份证拿回家,放在桌上。他女人从纺织厂回来,看见桌上的身份证,拿起来看了一会儿。他以为她会哭,但她没有。她把身份证放到抽屉里,跟那六封信放在一起,关上了抽屉。然后她走到灶台边洗米,淘米水倒进盆里,又倒掉。他把火生着了,锅坐上去,米下锅。
晚上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菜是炒青菜,一碟咸萝卜。他喝了三两酒,酒是散装的,劲儿不大。他女人吃完饭以后洗碗,他坐在凳子上卷了一根烟。院子里的那棵槐树在风里簌簌地响。
第二天他照样五点起来,去粮站。他女人七点去纺织厂。日子照旧。
现在,他女人坐在床上喝着他炖的骨头汤,嘴唇上沾着油。她喝完一碗,他把她的碗拿过来又盛了一碗。他女人说“够了”,他说“多吃点”。他女人接过碗,低头继续喝。
汤喝完了,他把碗筷收走。他女人慢慢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外面天已经黑了,那棵槐树看不见,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又回到屋里。
陈福生卷了第二根烟。
他想起水生还小的时候,有一回也是冬天,那是一个星期天。水生在家,吃完午饭以后说要去河里捞鱼。他女人说不准去,水生不听,趁他女人不注意溜出去了。他知道了以后没说什么,在屋里坐到太阳偏西,然后站起来走了出去。
河离镇上有三里路。他走到河边的时候看见水生,还看见另外一个人。那个人他不认识,一个年轻男人,剃着平头,穿一件灰布棉袄,站在河边上。水生跟他站在一起,两个人说着什么。他走过去,快要走到跟前的时候,那个人看见了他,转身就走了。走之前那个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看清了那个人的脸,二十来岁,瘦,脸上没什么肉。
水生看见他,叫了一声“爸”。他走过去,抬手打了水生一个巴掌。这是他头一回打水生。水生没有哭,也没有说话,捂着脸转过身往回走。水流在河道的低处发出声音。他跟在水生后面走,风吹过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在袖口里抖。
回到家以后,他女人看见水生的脸,问他怎么回事。他说“该打”。他女人没再问,端了一盆热水过来,拧了毛巾敷在水生脸上。水生低着头,一声不吭。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水生坐在桌边,脸上一块青。他女人往水生碗里夹了一片肉,水生埋着头吃完了。陈福生自己没怎么吃,酒比平时多喝了一两。
他到现在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水生从没说过,他也没问过。那个人的脸他也忘了,只在有时候,比如现在,坐在堂屋里抽烟,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烟丝燃烧的声音,他想起来的,是他跟在水生后面走的那段路。水生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走,两个人都没说话。风吹过来的时候,水生的头发在动,肩膀微微耸起来,像是冷。
夜深了。他把烟头捻灭在鞋底上,站起来关了堂屋的灯。回到屋里,他女人已经睡下了,背对着他。他脱了衣服躺下来,被子拉到胸口。
他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已经很多年了,颜色发黄。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早起,粮站的大门口六点钟要开。
日子还是一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