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顶的歌
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
李老头蹲在灶台前,往炉膛里塞最后一把柴火。火苗舔着锅底,水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发出嘶嘶的声音。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窗前。
雪还在下。鹅毛般的雪花一片接一片,无声地落在屋顶上,落在院子里,落在村口那条土路上。整个世界白茫茫的,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爷爷,屋顶在唱歌。”小孙子阿宝从里屋跑出来,光着脚丫。
李老头转过身:“瞎说什么,屋顶怎么会唱歌。”
“真的,”阿宝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你听。”
李老头没说话。他走到门口,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他抬起头,看着自家那间老屋的屋顶。
瓦片是青黑色的,现在盖上了一层厚厚的雪。屋檐下挂着冰凌,一根一根,像倒长的钟乳石。雪还在下,落在屋顶上,发出极轻极轻的声音。
沙沙沙。
沙沙沙。
李老头听了很久。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下雪天。那时他还年轻,父亲还活着。父亲站在院子里,指着屋顶说:“你听,屋顶在唱歌。”
“屋顶怎么会唱歌?”年轻的李老头问。
父亲没回答,只是笑。
现在李老头明白了。他回到屋里,关上门,把冷风关在外面。阿宝已经爬到炕上,裹着被子,只露出一个小脑袋。
“爷爷,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李老头说。
“它在唱什么歌?”
李老头想了想:“唱一首很老的歌。”
雪下了三天三夜。
第三天夜里,李老头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不是屋顶上雪落的声音,是另一种声音。咔嚓。咔嚓。像是木头在呻吟。
他坐起来,点亮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屋子。阿宝在炕的另一头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李老头披上棉袄,下了炕。
他走到堂屋,抬头看房梁。房梁是松木的,已经用了四十年。父亲盖这间房子的时候,他刚满十岁。他记得父亲从山里扛回那些木头,一根一根,剥了皮,晾干了,架起来。父亲说,这木头能撑一百年。
咔嚓。
又是一声。
李老头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那是什么声音。雪太厚了,屋顶撑不住了。
他回到里屋,摇醒阿宝:“起来,穿衣服。”
阿宝揉着眼睛:“天还没亮呢。”
“快起来。”李老头的语气很急。
阿宝不情愿地爬起来,穿上棉袄棉裤。李老头给他系扣子的时候,手有点抖。系到第三个扣子时,屋顶传来更大的声音。
轰隆。
不是咔嚓声了,是轰隆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塌了。
李老头抱起阿宝就往门外冲。刚冲出堂屋,身后就传来一声巨响。他不敢回头,一直跑到院子里,才转过身。
堂屋的屋顶塌了一半。瓦片、木头、积雪,混在一起,堆在堂屋中央。灰尘扬起来,在雪夜里像一团雾。
阿宝吓哭了,紧紧搂着李老头的脖子。
李老头站着,一动不动。他看着那堆废墟,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阿宝,走进堂屋。雪从塌陷的屋顶落进来,落在他的头上、肩上。他踩过碎瓦片,走到神龛前。
神龛里供着父亲的牌位。牌位还在,上面落了一层灰。李老头拿起牌位,用袖子擦了擦。牌位上的字是他亲手刻的:先考李公大山之位。
他抱着牌位走出堂屋。阿宝站在院子里,小声抽泣。
“别哭,”李老头说,“人没事就好。”
天快亮的时候,雪停了。
李老头在院子里生了一堆火。他找来几块砖,搭了个简易的灶,架上铁锅,煮了一锅粥。粥煮开了,咕嘟咕嘟冒泡。阿宝蹲在火堆旁,眼睛盯着锅。
“爷爷,我们晚上睡哪儿?”
“睡西屋,”李老头说,“西屋的屋顶没塌。”
“堂屋怎么办?”
“等天晴了修。”
粥煮好了,李老头盛了两碗。他和阿宝坐在火堆旁喝粥。粥很烫,阿宝吹了半天才敢喝。李老头喝得很慢,一边喝一边看着堂屋的屋顶。
塌陷的那一半像个张开的黑洞。没塌的那一半还撑着,瓦片上的雪在晨光里泛着白光。
“爷爷,”阿宝说,“屋顶不唱歌了。”
李老头没说话。他听着。确实,屋顶不唱歌了。塌了的那一半不会唱了,没塌的那一半也不敢唱了。整个屋顶沉默着,像在哀悼自己的死亡。
喝完粥,李老头开始收拾院子。他把还能用的瓦片捡出来,堆在墙角。把断了的椽子拖出来,放在柴火堆旁。阿宝跟在他身后,帮他捡小块的瓦片。
“这块能用吗?”阿宝举着一块瓦片问。
李老头接过来看了看。瓦片裂了一道缝,从中间一直裂到边缘。他摇摇头,把瓦片扔到废墟堆里。
“不能用,”他说,“裂了。”
忙了一上午,院子总算收拾出个样子。中午,邻居王婶来了,端着一碗咸菜和两个馒头。
“听说你家屋顶塌了,”王婶说,“人没事吧?”
“没事,”李老头接过碗,“谢谢。”
王婶看了看堂屋的屋顶,叹了口气:“这雪太大了。我家猪圈的屋顶也塌了,压死一头猪。”
“人没事就好。”李老头又说了一遍。
王婶走了。李老头和阿宝就着咸菜吃馒头。馒头是玉米面的,有点硬,但很香。阿宝吃得很香,一口馒头一口咸菜。
下午,李老头爬上梯子,检查西屋的屋顶。西屋的屋顶也积了很厚的雪,但椽子看起来还结实。他用铁锹把雪铲下来,一锹一锹,雪从屋顶滑落,掉在院子里,发出沉闷的声音。
阿宝在下面喊:“爷爷小心!”
李老头没回头,继续铲雪。他的手臂有点酸,但他不敢停。他知道,如果西屋的屋顶也塌了,他和阿宝就真的没地方住了。
铲完雪,天已经黑了。李老头从梯子上下来,腿有点抖。阿宝扶着他,两人走进西屋。
西屋很久没住人了,有一股霉味。李老头点上油灯,开始收拾。炕上堆着杂物,他一件一件搬下来。阿宝帮他扫地,扫出一堆灰尘和蜘蛛网。
收拾完,李老头在炕上铺了被褥。被褥有点潮,但还能用。他和阿宝躺下,吹灭了油灯。
黑暗里,阿宝问:“爷爷,堂屋的屋顶还能修好吗?”
“能。”李老头说。
“怎么修?”
“等天晴了,去买新椽子,新瓦片,重新盖。”
“要花很多钱吗?”
李老头沉默了一会儿:“要花一些。”
“我们有钱吗?”
“有。”李老头说,“爷爷有。”
其实他没有。他只有三百块钱,存在信用社里,是留着给阿宝交学费的。阿宝明年要上小学了,学费要两百块。剩下的一百块,是过年的钱。
但他没说这些。他只是说:“睡吧。”
阿宝睡着了,呼吸均匀。李老头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屋顶。西屋的屋顶很低,他伸手就能摸到椽子。椽子是榆木的,比堂屋的松木细,但很结实。
他听着。屋顶很安静,没有唱歌。也许是因为雪被铲掉了,也许是因为屋顶累了。
第二天,天晴了。
太阳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李老头早早起床,去村里找木匠。木匠老张正在院子里锯木头,锯末飞扬。
“老张,我家屋顶塌了,”李老头说,“想请你帮忙修。”
老张停下锯子:“塌了多少?”
“堂屋塌了一半。”
老张想了想:“椽子要换,瓦片要换,工钱加材料,少说也得五百。”
李老头的心一沉:“能便宜点吗?”
“便宜不了,”老张说,“现在木头贵,瓦也贵。五百是最少了。”
李老头没说话。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老张在后面喊:“你要修就早点说,过几天我更忙!”
李老头没回头。他走得很慢,脚步沉重。五百块。他只有三百。还差两百。去哪里找两百块?
他走到村口,坐在石墩上。太阳照在身上,有点暖。几个孩子跑过去,在雪地里打滚,笑声传得很远。李老头看着他们,想起阿宝。阿宝也该这样笑,这样跑。
他站起来,往信用社走。
信用社里只有一个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李老头掏出存折,递过去:“取钱。”
“取多少?”姑娘问。
“全取了。”
姑娘看了看存折:“三百块全取?”
“全取。”
姑娘办了手续,数出三张一百的钞票,递给李老头。李老头接过钱,手指摩挲着钞票。钞票很新,挺括,发出好闻的油墨味。他把钱折好,放进内衣口袋。
走出信用社,他去了砖瓦厂。砖瓦厂在村外,老板姓赵,是个胖子。李老头说要买瓦片,赵老板带他去看货。
“青瓦一毛二一片,红瓦一毛一片,”赵老板说,“你要哪种?”
“青瓦。”李老头说。父亲当年用的就是青瓦。
“要多少?”
李老头算了算:“五百片。”
“五百片六十块,”赵老板说,“送货加五块。”
李老头付了钱,拿了收据。赵老板说下午送货。
从砖瓦厂出来,李老头又去了木材市场。木材市场更远,他走了四十分钟才到。市场里堆满了木头,松木、杉木、榆木,一根一根,散发着木头的香气。
他找到卖松木的摊主,问价钱。摊主说,一根椽子十五块。李老头需要十根,一百五十块。他讨价还价,最后以一百四十块成交。
付了钱,李老头身上只剩一百块了。这一百块要付老张的工钱。老张要五百,他只有一百。还差四百。
他扛着十根椽子,往家走。椽子很重,压得他直不起腰。他走一段,歇一段,走到家时,天已经快黑了。
阿宝在院子里等他,看见他,跑过来:“爷爷!”
李老头放下椽子,喘着气。阿宝帮他拍背:“爷爷累吗?”
“不累。”李老头说。
砖瓦厂的车来了,卸下五百片青瓦。瓦片堆在院子里,像一座小山。李老头看着那些瓦片,心里踏实了一些。有了瓦,有了椽子,屋顶就能修好了。
晚上,李老头又去找老张。老张正在吃饭,碗里是面条,上面盖着鸡蛋。
“老张,”李老头说,“椽子和瓦我都买好了,你只出工,多少钱?”
老张放下碗:“只出工的话,两百。”
“一百行吗?”李老头问,“我只有一百了。”
老张看着他:“一百太少了。我要干三天活,一天才三十多。”
“我帮你打下手,”李老头说,“重活我来干。”
老张想了想:“一百五。”
“一百二。”
“一百四。”
“一百三。”
老张叹了口气:“一百三就一百三吧。明天开工。”
李老头松了口气。一百三,他有一百,还差三十。三十块,他能借到。
他去了王婶家。王婶正在喂鸡,看见他,放下鸡食盆:“修屋顶的钱凑齐了?”
“还差三十,”李老头说,“想跟你借点。”
王婶擦了擦手:“三十我有。你等等。”
她进屋,拿出三张十块的钞票:“够吗?”
“够了,”李老头接过钱,“谢谢。等卖了粮食就还你。”
“不急,”王婶说,“先把屋顶修好要紧。”
李老头拿着三十块钱,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他回到家,阿宝已经睡了。他坐在炕边,看着阿宝的睡脸。阿宝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爷爷一定把屋顶修好,”他轻声说,“修好了,屋顶就能唱歌了。”
第二天,老张来了。
两人开始修屋顶。老张在上面,李老头在下面递材料。椽子一根一根架上去,钉牢。瓦片一片一片铺上去,摆正。阳光很好,照在瓦片上,青黑色的瓦片泛着光。
阿宝在院子里看,时不时喊:“爷爷小心!”
第三天下午,屋顶修好了。
老张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好了。保你用十年。”
李老头递给他一百三十块钱。老张数了数,装进口袋:“那我走了。”
“谢谢。”李老头说。
老张摆摆手,走了。
李老头站在院子里,看着新修的屋顶。新椽子是淡黄色的,新瓦片是青黑色的,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屋顶很整齐,很结实,像一件新衣服。
阿宝跑过来:“爷爷,屋顶修好了!”
“修好了。”李老头说。
“它还会唱歌吗?”
“会,”李老头说,“等下次下雪,它就会唱歌。”
那天晚上,李老头睡得很香。他梦见父亲,父亲站在院子里,指着屋顶说:“你听,屋顶在唱歌。”
他醒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墙上,白晃晃的一片。他听着。屋顶很安静,没有唱歌。但他知道,它在等,等一场雪。
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
雪化了,草绿了,燕子回来了。李老头在院子里种了菜,茄子、辣椒、西红柿。阿宝上学了,每天背着书包去村小学,放学回来写作业。
屋顶一直很安静。它不唱歌,只是在雨天哗哗地响,在风天呜呜地叫。那不是歌,李老头知道。歌要等雪来。
第二年冬天,雪又来了。
第一场雪下得很小,只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李老头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屋顶。屋顶上有一层白,很薄,像撒了一层盐。
“爷爷,屋顶会唱歌吗?”阿宝问。
“雪太薄了,”李老头说,“唱不出来。”
阿宝有点失望。
又过了几天,第二场雪来了。这场雪很大,从下午开始下,一直下到晚上。李老头和阿宝坐在炕上,听雪落的声音。
沙沙沙。
沙沙沙。
“爷爷,”阿宝突然说,“你听。”
李老头竖起耳朵。他听见了。不是沙沙声,是另一种声音。很轻,很柔,像有人在哼歌。
“屋顶在唱歌。”阿宝说。
李老头点点头。他听着。屋顶在唱歌,唱一首不同的歌,一首更温柔的歌。不像父亲在世时那么响亮,也不像屋顶塌陷前那么沉重。它唱得很轻,很柔,像在安慰什么,又像在诉说什么。
他想起父亲,想起塌陷的屋顶,想起那三百块钱,想起借的三十块钱,想起老张,想起新椽子新瓦片。他想起这一切,然后他听见屋顶在唱歌。
唱一首不同的歌。
唱一首更温柔的歌。
阿宝睡着了,嘴角带着笑。李老头给他掖好被子,走到窗前。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屋顶上。屋顶唱着歌,一首只有雪夜才能听见的歌。
李老头站了很久。他听着屋顶的歌,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父亲说,屋顶会唱歌,是因为雪在安慰它。雪说,你撑了一年了,累了,歇歇吧,我陪你。
现在李老头明白了。屋顶唱的不是歌,是雪的歌。雪落在屋顶上,轻轻地说,我来了,我来了,我陪你度过这个漫长的冬天。
他回到炕上,躺下。屋顶还在唱歌,那歌声穿过瓦片,穿过椽子,穿过黑暗,落进他的梦里。
在梦里,父亲站在院子里,指着屋顶说:“你听,屋顶在唱一首不同的、更温柔的歌。”
李老头说:“我听见了。”
父亲笑了:“听见就好。”
雪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李老头醒来时,阿宝已经趴在窗前看雪了。
“爷爷,”阿宝回过头,“屋顶还在唱歌吗?”
李老头听了听。雪停了,屋顶不唱歌了。但它唱过了,这就够了。
“它唱过了,”李老头说,“等下次下雪,它还会唱。”
阿宝点点头,继续看雪。阳光照在雪地上,照在屋顶上,整个世界亮晶晶的。
李老头穿上棉袄,走到院子里。他抬起头,看着屋顶。屋顶上的雪很厚,很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知道,雪下面,那些新椽子新瓦片正在休息。它们撑过了一个冬天,还会撑过很多个冬天。
等到下次下雪,它们又会唱歌。
唱一首不同的歌。
唱一首更温柔的歌。
他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进屋,开始生火做饭。灶膛里的火燃起来,噼啪作响。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
阿宝跑进来:“爷爷,我饿了。”
“饭马上就好。”李老头说。
他盛了两碗粥,端到桌上。他和阿宝面对面坐着,喝粥。粥很烫,很香。
“爷爷,”阿宝说,“下次下雪是什么时候?”
“很快,”李老头说,“冬天还长着呢。”
阿宝笑了。李老头也笑了。
他们喝着粥,等着下一场雪,等着屋顶再次唱歌。
唱一首不同的歌。
唱一首更温柔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