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高望远,心也年轻
立秋刚过,长沙城里的桂子尚未完全醒,叶子还拖着一层薄薄的清凉。周一下午,田薇接到了母亲的电话,声音里带着喜气,也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局里今年组织退休职工登高活动,重阳前,先去看看岳麓山气象台的旧址,跟她讲那一年如何在风雨里预报山洪。田薇笑了笑,说好,她就去替她外婆照料一下。
外婆今年八十有三,退休金不高,却喜欢写几张手写的祈福带——字迹工整,总写“健康”“团圆”“平安”。有时候她会把祈福带系在楼下的桂花枝头,说树知道的秘密比人少。她还有一个旧相册,里面夹着老票根和学生照片,有一张背后写着“登高望远,心也年轻”。孩子们小时候笑她,说她对“年轻”的理解夸张了。可田薇知道,外婆的心里始终有一座山,永远不高不低,刚刚够望见远。
傍晚,田薇在外婆家碰到了一个生面孔,是她的同事徐见微。单位公益岗安排他跑路,恰好遇见他来找外婆——原来外婆曾任教过的小学与徐见微的年龄层之间有段叙述不清的线索:徐见微家里有本旧账本是外婆的学生时期所做,上面写着她的名字“田薇外婆”。“我小时候腿受过伤,老师每天让我爬教室后面的桂花树,让我胆大一点。”徐见微说着眼睛里亮了一下,“后来她退休了,我就没再见过。”
外婆坐在竹椅上,缓慢地喝菊花茶,她的老花镜像是从八十年代走来。她看了徐见微一眼,又看了田薇一眼,从抽屉里翻出那条旧祈福带,递到徐见微手上:“愿你今年别摔着。”这句没来由的关怀把气氛微妙地扭转了。
登高定在周六。清早的天是新鲜的蓝,外婆起身收拾,动作不紧不慢,衣袋里塞着一张已经泛黄的卡片,背面写着“登高望远,心也年轻”。她系好一条丝带,拉了拉,说今年要系在岳麓山的后山,那里的枫叶成熟,来得及看秋。
田薇的外公田阔去年走的时候是春末,肺癌晚期 他最后是在医院里看窗外的槐树,槐树的影子像一支懒散的笔。外婆没怎么哭,她只是握住外公的手,说等枫叶红了再来看 他。他笑了一下,说好。然后就躺下了,再也没有醒来。外婆说她不怕冷,她怕的是山顶的空——空得没有边际,会让人觉得所有事情都可有可无。所以她往年系祈福带的时候总是很仔细,像是要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写上自己的名字,让人记住她来过。
他们出发的时候遇见了徐见微,他骑着一辆旧自行车,车铃声脆脆的,像年轻的象征。他们一道坐公交绕过新修的立交桥,外婆靠在窗边,车过橘子洲的灯影,她忽然轻声问:“你说,山会不会变高?” 徐见微低头,不知道怎么回答。田薇笑,说会,时间让人变老,也让人变高。 外婆嗯了一声,像是认可了什么,又像是耽误了什么。
岳麓山不高不低,像一个不声张的老人,静静迎接每个人。路是石阶,有些湿滑。外婆走得稳,田薇走在前面拽着她的袖口,徐见微在后面翻看旧照片。他给外婆看了一张老照片,是他外婆的合影,背景是橘子洲头。她说那会,江面上的帆影比现在单纯许多,单纯的让人想爬上去。
山路有风,风里透着秋日菊花的味道。有人带着孩子,有人背着相机,有人带着老年机。三三两两的队伍在石阶上相互照应,有人喊“先上慢点,别急”,有人笑“等会儿就下一场雨”。外婆不打伞,雨下来了他们也不慌,外婆笑得浅,像笑给风看。她说:“年轻的时候,我怕爬到一半掉下来,现在我怕爬到山顶忘记了刚才的路。”
他们中途在一处平台歇息,石头擦得发亮。旁边一个蹲在石栏旁的老先生笑得爽朗,他去年退休他是退休检察官,叫王哲,朋友们都喊他老王。他说他们单位也有登高活动,连着去了几次今年因为雨没去成。老王说话声音大,说他们当年坐游轮去看三峡大坝,闭着嘴巴不肯哭。他们从船上看到泄洪道里的水雾像纱,机器的轰鸣像山在说话。后来他们爬到坛子岭,站在最高处看大坝,“高峡出平湖”,他说这句诗是他年轻时读过的最美的句子,像给远行的人做了一个梦。 外婆听完了,用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扶栏,说她也想看湖面。 王哲说:“看得了,回去吧,湖面在人的心里,不在坝上。” 外婆笑了笑,像是在夸他:“嘴巴会说,比我们老年人心态还年轻。”
石阶有积水,大家格外小心。转过一个弯,路边一树桂花开得密,风一吹,就落下一瓣两瓣,香得奢侈。外婆取下那条祈福带,用牙齿轻轻咬掉线头,背上写着“平安”。她停在路边,仔细把祈福带系在一株较粗的桂枝上,指尖很慢地把每一根纤维压实。她说:“愿我今年把这棵树叫做亲戚。” 田薇侧头看见旁边的台阶上有人系着一片薄薄的纸,纸上是另一种字迹,“登高望远”。她说字写得不好看,像学生。 徐见微笑,说没关系,字好看不好看都好,重要的是人来了。 外婆看着那纸片,说:“好看难看都是生命。”她眯着眼,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到了半山腰,天开始飘雨。雨不大,像细线,在风的摆弄里偶尔偏斜。有人在石亭下站一站,交流哪条路径更安全,哪条路更漂亮。有人摊开一份纸在亭子的石桌上看,是《登高》。他说这是一首老诗,杜甫写的,常被读,在秋天登高的时候读就有另一层意思:“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他们读得都很谨慎,像是怕打搅了什么。王哲忽然笑,说退休后读诗才明白“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后面还有一句话叫“艰难苦恨繁霜鬓”。老人们笑着,说他说的对。 外婆听见后就不太笑了,她很小声地重复“艰难”两个字,说人到了年纪,各有各的艰难。她突然给田薇讲了一个故事:她年轻时带学生去橘子洲春游,有一个学生在队伍里掉队了,她发现时正走到江边,那孩子把头低在水边听水,她突然上去拍他的肩,笑着说 你再小,水也要在你脚边啊。她说水是听得话的,人也要学会在脚下听水。后来那孩子成了一个老师,教了他自己的学生“登高望远”。外婆眨了眨眼,像是指尖触摸到一个看不见的记忆。 徐见微说那孩子是他妈妈。 外婆“哦”了一声,又看了一遍祈福带。
雨停了,山下的城市在薄雾里显得格外清晰。外婆终于抬头,望见了前方的山路被一种柔柔的光包裹。她忽然对田薇说:“你小时候,我带你爬这座山,你哭着问我为什么要爬。我说:看远方。” 田薇笑,说:你当时手拿一根绳子,像是要把我系在树上。 外婆说:“系在树上就不怕了。人在树上的时候是看不见山的,因为你自己就是树。” 田薇说:“那你现在是树吗?” 外婆说:“我现在是叶子。叶子会被风吹走,风吹的时候,你要在树下等落叶,叶落完树就不怕空。”她说这话时没有忧伤,语气是平和的,让听的人心里忽然有了一层东西。
他们繼續往上走,王哲忽然提议在山顶的观景台拍一张合影。他们的老人们排成一排前面一排老人,在场两排,影像安静又温暖,有人把手机调成横屏,有人伸手扶持前面的人。老王的手臂很稳,他说他退下来之后总想找可以扶的东西,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老了。说这话时他的手指很轻很暖。外婆站在中间,看着镜头,笑得淡然。 拍照的人在按下快门的时候轻声喊:“一二三。”四周的声音像被这“一二三”收束了,汇成一个不长的瞬间。 外婆忽然抬手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她坐到了观景台旁的石板上,闭了一下眼睛。她的耳鸣又开始了,是那一段时间常来的那种尖细的声音。她说:“去年你外公生病,我在医院里看见窗外的树,忽然觉得树的枝叶比人更接近天,你外公也是这么说的。” 田薇把外婆的背包放稳,把水递给她,给她披了一件薄外套。旁边的王哲递纸巾,有人去扶她的胳膊。大家都停在了原地,安静听外婆呼吸。她的呼吸慢下来,眼睛里有光。 王哲没说话。外婆吸了一口慢慢的气,像把风吸到了肺里。她说:“爬山容易,看远方难。远方不是从山开始的,是从心里开始的。”
田薇心里忽然了一下。她突然想到外婆的祈福带,她觉得那纸上的“平安”并不够外婆的心里承受“远方”。她跑过去把祈福带解开,重新系了一根丝带,另一条是“望远”。她在那个丝带的背面写下一行字:“登高望远,心也年轻”。她的手指抖了抖,又加了一句:“今天不上班,明天也不。”徐见微看着她做完这一切,他说了一句很朴素的话,说这也挺好。
夜慢慢逼近天空,山顶的云和风都安静了许多。远处的江面像一条细细的银线,灯影在江面下漂浮。有人把手机拿出来调试,有人开始往山下走,有人留在原地慢慢看风。王哲的膝盖有旧伤,他站起来抖了抖腿,他说他们单位是要把爱国主义教育与老干部关怀结合起来的。他说这句话时笑了,说自己年老后可算找到一个词来解释自己的关注了。他们单位有一个计划,让青年也来山上看“湖面”。王哲指着他自己的衣兜,说:“这个地方,我做过梦。”他声音变轻,像把爱国的热情装进了一个口袋,谁也不会被偷了。 外婆稍微缓了一些,她轻微地笑,说:“带孩子来山上看天,看水,看自己。”她停顿了一下,“心就年轻。” 徐见微把手里的旧相册递给外婆。外婆打开,那一页照片里,柑橘洲头站满了人,一个女孩露着牙大笑,在画面左侧。外婆把照片扣上,说:“世界变也好,不变也好。”她抬眼,“不过,我有时候觉得,变与不变都是时间让人知道应该站在哪里。”她,指了指脚下的石头,“此刻的石是现在的。”
他们下山,风还是风,路还是路。天色渐暗,路边有路灯亮起。外婆把祈福带从桂枝上取下,换了一个更深色的,挂在自己的背包上。她说:“这棵树我会记得。”她说完忽然笑了,“枫叶红了再去看你外公。” 田薇轻轻应答。她觉得这句话把山上山下、人和物彼此都连了一下。
回来的路上,外婆在前座的坐垫后面,手指扣在扶手上,眼睛盯着一扇窗,说:“你们今年的业务增加了吗?”田薇说,“有的。”外婆又问,“增加了哪个城市?”田薇说,“四川。”外婆点点头,像是很久没听过这个名字。她突然问徐见微,“你妈妈当年春天去的那个江边,是江的上游吗?”徐见微说,“是。” 外婆就没再说。车里有点安静,只有车程里里程表的数字在改动。田薇突然觉得自己对不起外公的去世,母亲的电话还在她的手机上写着“重阳快乐”。她手指点了点屏幕,突然觉得自己那些日子每天走路的步数都不够看风景。她简单给母亲回了一句:“明年我们要走得更远一点。”
回到小区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楼下的桂花很香,深红色的花瓣落了一地,像小小的旗。外婆下了车,站在桂花树下很深很轻地叹了口气。她说:“有棵树把秋天的冷都吃掉了。”她说完就伸手去系祈福带,动作熟练。她说这次系两条,一条给自己,一条给那个叫她老师的学生。 徐见微在旁边站着,眼睛里有笑。
当天晚上,田薇把办公室的电脑屏幕关掉,用钢笔在纸页上写下一段话:“登高望远,心也年轻。不是因为看见更大的世界,是因为看见了‘我’依旧在世界里。”她在页面上划了一个小岛,在纸上打了一个箭头,箭头注明“祁福带”。她决定下一次开会时把这小岛搬入方案里,让大家的疲惫有个可以直接行动的出口。
过了几日,田薇被叫去替一个资助计划看案例。案例里有退下来的老师,退休的老人,孩子们没地方发泄。有个例子,说是登高活动结束后,那些老人把花园里的桂花叶子带回家,做书签,另一个例子里,是年轻人把香山的风写在笔记本里。有些句子在新式的输入法里还能看到。后来她发现重阳节前的老人们对世界的看法,确实像攀登的过程,他们更多地把困难叫“山路”,把喜乐叫“风景”。他们用祈福带和诗做连结,像是如果一本书不用书签,永远都会忘记哪一页是哪个故事。
圣诞还没到,寒气比往年来得更早。外婆的咳嗽偶尔会在夜里响起,她在夜里照镜子,说人到了一个年龄就会变成时间的守门人。田薇说你就把门打开吧。外婆笑着敲了一下镜面,说她今晚一定要系一条“望远”。她在灯下把丝带系在自己的衣袖上,说:“这样我每次伸手就会出现‘望远’这两个字。”
重阳那一天,他们一家三口又去了岳麓山。外婆带上了自己做的小袋子,里面装着三根已经掉色的祈福带。她把其中两根递给了田薇和徐见微,说今年好好看枫叶。她说:“有些事,要秋天来才好看。”田薇取了那根丝带,在上面添了几个字:“今天不上班”。她过后把这个字条拍给同事看,同事说她“硬核”。外婆看见她笑,自己也笑,说年轻不必堆在一起说,你们把年轻留在心里就行。
那天在山顶,风的温度刚刚好。桂花的香味被风吹得很远。外婆站在人群里,安静地听大家唱老歌。田薇看向她,那一瞬间忽然意识到“登高望远,心也年轻”不是一句励志口号,是一种把所有路汇到一起的能力——是因为经历过风雨和对风的耐心,才能在秋天站立的时候不随风飘,而是让风从身体里穿过去。她忽然觉得这段路走得很安静,也很长。她在心里给自己写了一句:“从山上看世界,是把世界看成自己的一小部分;从远处看自己,是把自己看成世界的一小部分。”
下山的时候,天边露出一点金黄,映得人的眼睛都有亮。外婆走在人群中间,她的步伐稳,然后逐渐慢下来,走到石阶旁边的一个小小的平台上,站在那儿伸头看天,她说:“每年秋天看枫叶都不够。”田薇想,她今年比去年更像一年更年轻的人了。外婆侧头看风,风还是那样,但是外婆的目光随着风走得更远了一点。她说:“看远方。”田薇说:“我们都在看。”外婆点点头,将那张写着“登高望远,心也年轻”的旧卡递给她,说放到背包里,下次再拿出来看看。
他们把最后一根祈福带系在岳麓山侧柏上。外婆背在肩上的丝带在微风里飘起来,轻轻贴在她的脸侧。她不笑也不怒,平静地像一张纸条。田薇站在她身边,看到她的年纪和她的远,她忽然觉得年纪不是界限,远是另一种陪伴——人只要学会在每一次呼吸之间把视野拓开,心就在远方,不在当下,不在过去,不在未来。
下山的一路上,风温柔,有孩子的笑声从前面传来,夹杂着对秋天的惊叹。外婆停在一个卖桂花糕的小摊前,拿起一块在手里,她轻轻咬了一口,像第一次尝到的桂花。她说:“明年记得带回来。”她把半块桂花糕递给田薇。田薇接过来,吃了一口,觉得这桂花的甜味在喉咙里像一句反复的词:“登高望远,心也年轻。”
夜深了,车里没有人说话。外婆坐在前座,打了个小盹。她的脸颊上有些光阴的纹路,纹路不深不浅,恰恰像山的轨迹。田薇在后面看着她的睡着的样子,她忽然觉得这是一首不再需要解释的诗,它只是在那里,等人朗诵。下了车,外婆握紧了祈福带,抬眼看向山上的灯光。她没有再说什么。灯光下,枫叶像一些点火的小火苗,在暮色里把人心也点亮一点。她忽然对田薇说:“以后每一年都要来。” 田薇点头。她知道自己说的是“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