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相之下》
面试室的灯光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冷白而无情。林默坐在椅子的前三分之一处，脊背挺直，双手自然交叠于膝上——这是他研究了整整一周的"最佳坐姿"。他能感觉到面试官的目光正一寸寸扫过他的全身，从头顶稀疏的发际线，到略显宽大的西装肩线，再到那双明显不合脚的皮鞋。
"林先生，你的简历很出色。"面试官陈雅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专业而疏离，"但恕我直言，你与我们公司期望的形象有些差距。"
林默没有立即回应。他注意到陈雅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注意到她修剪得恰到好处的指甲，注意到她发丝间若隐若现的沙龙级护理痕迹。他想起昨天在图书馆偶然翻到的《古代是怎样以貌取人的》一文："明清选官中'以貌取人'被强化，体现了专制制度强化下'主子心理'的加强。"他几乎要笑出声来。
"陈总监，"林默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您认为什么是'形象'？"
陈雅微微蹙眉，显然没料到求职者会反问。"形象？就是专业、得体、符合行业标准的外在表现。比如您今天穿的西装，虽然整洁，但剪裁显然不太适合您。"
"那么，"林默直视她的眼睛，"如果我告诉您，这件西装是我母亲用她最后的积蓄买的，而我之所以选择它，是因为它让我想起她临终前对我说'儿子，人穷不能志短'，您还会认为它'不太适合'我吗？"
陈雅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紧张的表现。林默注意到她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痕迹——离婚不久，大概。
"面试礼仪要求我们，"陈雅恢复了专业语气，"男士得穿上整洁的服装，但不必刻意打扮。女士应穿得整洁、明亮...您的着装虽然整洁，但缺乏行业匹配度。应聘我们这样的科技公司，穿着需要..."
"需要什么？"林默温和地打断她，"需要像您这样一身香奈儿套装，手腕上戴着价值不菲的手表，说话时带着精英阶层的优越感？"
陈雅的脸色变了。"林先生，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明白。"林默从公文包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照片，轻轻推过桌面。"这是我母亲，她曾是纺织厂的女工。每天工作12小时，双手粗糙得像树皮。但她总说，'人可以穷，但不能邋遢'。所以即使在最困难的日子里，她也会把我的校服熨得笔挺。"
陈雅的目光落在照片上，那是一位面容沧桑但眼神明亮的中年妇女，站在纺织机旁，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却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您知道吗？"林默的声音柔和下来，"古代选官时，汉代崇尚阳刚之美，要求'体貌丰伟'；魏晋欣赏阴柔之美，甚至以病态为美；到了明清，容貌在选官中重要性大大提高，有时竟占考核的六分之一。"他停顿了一下，"但历史告诉我们，真正推动社会进步的，往往是那些被'以貌取人'标准排除在外的人。"
陈雅的手指停止了敲击。她想起自己刚入行时，因为身材矮小、相貌普通，被多少面试官婉拒。那时她发誓，一旦自己成为面试官，绝不会以貌取人。可不知从何时起，她也成了那个拿着尺子丈量他人外表的人。
"您刚才说我的西装不合身，"林默继续道，"确实如此。但它提醒我不要忘记自己从哪里来，以及为何奋斗。而您，陈总监，"他目光扫过她精致的妆容和考究的着装，"您的'形象'完美无瑕，但您确定这真的是您，而不是您认为'应该成为'的那个形象吗？"
房间里陷入沉默。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史记》记载，孔子曾说'以貌取人，失之子羽'。"林默轻声说，"子羽相貌丑陋，孔子起初认为他资质平庸，后来却发现他德行高尚。但很少有人知道，孔子也说过'三十岁以后长相要由自己负责'。三十岁以上人的长相比较受到个人历练与个人期望的影响。"
陈雅抬起头，她的眼神不再冰冷。"什么意思？"
"意思是，"林默微笑道，"我们最终的'貌'，其实是内心世界的投射。一个整天焦虑的人，眼神会透露不安；一个心怀善意的人，嘴角会自然上扬；一个坚持原则的人，站姿会透出坚定。真正的'貌'，是灵魂与皮囊慢慢靠近之后的样子。"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那件不合身的西装。"所以，别以貌取人，不是忽视外表，而是学会看透表象，看到一个人如何通过外表表达自己，以及这背后的故事和选择。"
陈雅没有立即回应。她想起早上在镜子前花费的半小时，想起为了维持"精英形象"而压抑的真实情绪，想起自己有多久没有真正做自己了。
"林先生，"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如果我告诉你，我们公司最近在开发一款帮助残障人士就业的AI系统，正需要像你这样理解'形象'复杂性的人才，你愿意加入吗？"
林默笑了，那笑容让他原本普通的脸庞焕发出某种难以言喻的光彩。"当然，陈总监。不过在那之前，我想请您回答一个问题：当您明天早上站在镜子前，您会为真实的自己化妆，还是为'应该成为'的那个人化妆？"
走出公司大楼时，夕阳将林默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录取通知书，想起母亲的话："人穷不能志短，但也不能让外表成为你与世界的隔阂。"真正的"别以貌取人"，或许始于理解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与这个以貌取人的世界和解。
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映照出无数张面孔，每一张都承载着不为人知的故事。在这个图像主导的时代，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明白：皮相之下，才是真实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