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
一九六〇年春天,门合上那扇木门的时候,天刚下过雨。
门是老门,合页锈了两处。每次开关都有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木头里头断裂。门合不在意这声音,他十七岁,刚从宣化回来,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扇门修了修。用铁丝绑了合页,又在门框上钉了一块从县城捡来的铁皮。
他娘在灶房烧水,听见动静出来看了一眼,又进去了。
门合试了试门,推开,合上。推开,合上。声音小了。
“行了。”他说。
他娘没应声。水开了的声音从灶房传出来。
门合在村里待了两年。这两年他做了很多事。先是把家里的地翻了,种了一季麦子。麦子长得不好,他也没说什么,收了麦子又种了一季玉米。玉米收成还行,他留了一半,另一半用架子车推到县城卖了,换回来一口铁锅和两包盐。
村里有个叫青救会的组织,门合去了。他去的那天穿了一件旧军装,是他爹从宣化带回来的,袖子长了,他挽了两道。管事的人看了看他,问他会干什么。门合想了想,说会跑。管事的人笑了,说那就跑吧。
门合开始跑。
他跑得很快。从村口跑到镇上,从镇上跑回村口,有时候跑着跑着天就黑了,他就摸黑继续跑。他送的东西包括信件、口信、一小包药,或者半袋小米。这些东西他从来不看,接了就往怀里一揣,然后跑。
有一次跑丢了一只鞋。是左脚的鞋,布面,底子磨薄了,本来也穿不了多久。但那是冬天,地面冻得硬邦邦的。门合跑了二十里地,到地方的时候左脚脚底裂了三道口子,血和泥混在一起,颜色发黑。
接信的人是个中年男人,瘦,穿一件棉袄,扣子掉了两颗。他接过信,看见门合的脚,愣了一下。
门合把另一只鞋也脱了,攥在手里。
“回去了。”他说。
他往回跑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没有月亮,他沿着路边的树走,走错了两次,又绕回来。到家的时候鸡都叫了两遍。
他娘坐在灶房门口,灶膛里的火早灭了。
门合把两只鞋放在门槛上,去打水洗脚。水凉,浇在脚上脚趾头缩了缩。
他娘站起来,进了灶房。过了一会,灶膛里重新亮了。
门合洗完脚,把那双鞋提起来看了看。右脚的还能穿,左脚的底子彻底磨穿了。他把鞋放在窗台上,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看见窗台上多了一双新鞋。
布面,千层底,针脚密密的。
他穿上试了试,正好。
门合在青救会跑了两年,后来参了军。走的那天他娘站在门口,门合回头看了一眼,他娘的手搭在门框上,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敲着木头。
门合转身走了。
他走之后,他娘把那扇门又修了一次。铁丝还在,铁皮也在,她加了一块木板,钉在门的下半截。门合走的时候身量已经比门高了,他娘钉木板的时候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九六三年夏天,门合在部队已经是副教导员。他随部队到了青海,一个叫巴仓农场的地方。
那地方高,天蓝得发假。门合第一回去的时候觉得喘不上气,他没说,照常干活。干了两天,嘴唇发紫。卫生员拉他去吸氧,他吸了五分钟就拔了管子。
“好了。”他说。
卫生员还要说什么,门合已经走出去了。
农场的工人大多是本地人,也有从外地调来的。门合挨个认识了他们,记住了名字。有个叫史正瑞的,陕西人,说话口音重,门合听他说话要听两遍才能听懂。还有个叫老韩的,年纪最大,五十三了,右手的食指缺了一截,是早年间被铡草机铡掉的。
门合在农场做的事很杂。收麦子他上,挖水渠他上,修房子他也上。他学会了骑马,学会了用藏语说“你好”和“慢一点”。
七月份雨水多,连着下了七八天。农场的排水沟堵了三次,门合带头去通。水漫到膝盖,他弯着腰掏泥,掏出来一把石头一把草根。掏完了,直起腰来,雨打在脸上,眯着眼看天。
天上啥也看不见,全是雨。
那年八月中旬雨终于停了。停了之后就是大太阳,晒得地面裂口子。农场开始准备防雹的事。那地方雹灾多,一场雹子下来庄稼能毁掉大半。门合接了个任务,试制防雹用的土火箭。
土火箭这东西门合以前没见过。他找人要了图纸,看了两天两夜,看不懂的地方就拿铅笔在纸上画圈。画了十几个圈之后他去找技术员,技术员说了一遍,他听懂了。
然后开始做。
做土火箭要炸药。门合把炸药存放在一个单独的库房里,库房是石头砌的,门是铁的。门合每天进出都要检查一遍那个铁门。开关,再开关。铁门的合页上过油,声音不大,闷闷的一声碰响。
如果有人在那段时间注意门合,会发现他开关门的动作总是重复两遍。
推开,进去。出来,合上。再推开,再合上。
九月五日那天早上,门合起得很早。天还没亮透,他在营房外面站了一会。风从西边吹过来,凉飕飕的。
上午十点,他带着二十七个工人进了装制土火箭的场地。
场地就是库房旁边的一块空地,地上铺了帆布。炸药桶码在旁边,土火箭的空壳子排成一排。门合站在最靠近炸药的位置,开始给工人讲操作规程。
他讲得很慢,每句话都说两遍。“不要带火种。”“不要带易燃品。”“拌药的时候要轻。”
工人们听着,有人点了头,有人没反应。门合看了看他们,又说了一句:“真要出事,都往外跑。”
然后他们开始干。
装制土火箭的工序不复杂,但是要细。把两种炸药按比例拌匀,再灌进火箭壳里,封口,接引线。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门合负责最靠近炸药的那道工序。他蹲在地上,用一把木头铲子拌药。炸药是灰白色的,拌起来有沙沙的声音。
干了一阵,他抬头看了看旁边的人。史正瑞在用一把小铁铲拌药。铁铲碰在铁盆上,发出叮叮的响声。
门合站起来走过去。
“这个给我。”他说。
史正瑞还没反应过来,门合已经拿过他手里的铁铲,弯腰开始拌那盆药。
史正瑞愣了一下,站到了一边。
门合把那盆药拌均匀,又继续往火箭壳里灌。灌了一支又一支。时间在重复的动作里变得很薄,像一层纸。
然后有光闪了一下。
光是很小的,红色的,在一个人手底下闪了一下。
门合看见了那点光。
他扑上去的时候姿势很奇怪。不是站着向前扑,是从蹲着的姿势直接弹起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背后猛推了他一把。他的身体压在了那堆正在冒烟的炸药上。
烟柱冲上去的时候声音才跟着到。声音比光慢了半拍,响得像是天裂了个口子。
工人被气浪推倒了。
烟浓得看不见人。
后来他们一个一个从烟雾里摸出来。有人脸上全是黑的,有人耳朵出血了,有人衣服烧了一半。他们站在库房外面,互相看了看,然后发现少了人。
少了门合。
他们又冲进去。烟还没散,呛得睁不开眼。第一次没找到。第二次没找到。第三次,有人在墙角下摸到了一只脚。
脚上的鞋底子磨薄了。
门合在距炸点四米远的地方。
他的身体蜷着,像睡着了一样。脸是黑的。衣服烧烂了。左手压在身子底下,右手伸着,手指头微微弯着,像是还握着那把木铲。
他们没有掰开他的手。
把他抬出来的时候有人哭。哭的声音很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更多人没哭,站在那里,手不知道往哪放。
门合四十岁,死了。
消息传到村里那天,门合他娘正在灶房烧水。
来人站在门口说的。他娘听完,没说话,手里的柴禾掉了一根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放进灶膛里。
“知道了。”她说。
来人还站着。她没再说话,继续烧水。水开了的声音从灶房传出来,和五年前一样。
她一个人在灶房坐到天黑。天黑了之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那扇门合上。铁丝还在,铁皮还在,她后来钉上去的那块木板也还在。门合上之后她站在门后面,用手摸了摸门板上那些钉子、铁丝、铁皮的边沿。
第二天她又起来烧水。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门合他娘活到了一九八一年,死之前把门修了最后一次。那是她第四次修那扇门。合页彻底坏了,她换了一副新的。旧合页她没扔,放在窗台上,后来什么时候丢的她也不知道。
巴仓农场的人后来修了一座桥,叫门合桥。桥不大,能走一辆架子车。桥上的木板换过几次,每次换了新木板,过一阵子又会踩旧。
那个库房也还在。铁门后来换了锁,那把锁风吹日晒,锈了。有人路过的时候会站住看一会,然后走开。
门合死后的第五年,有个当年在场的工人路过库房。他已经不在农场干了,回了陕西老家,那回是有事回来,顺路去看了一眼。
库房前面的空地长满了草,有一丛野花开在门边上,叫不出名字。
那人看了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把那扇铁门推了推,合上了。
门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闷的碰响。
和以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