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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中风景,暖色人间

那扇窗,与其说是物理的隔断,不如说是一面心灵的画布,任由记忆的热气在冰冷的现实上恣意涂抹。冬日漫长,寒流将世界切割成棱角分明的几何体,坚硬而沉默。唯有厨房里,那口深锅不懈地吐纳着白色的魂魄,将缭绕的蒸汽,一层层地敷上冰冷的玻璃。于是,窗外锋利的枝桠、灰蒙的天空,都在这片朦胧中化作了写意的笔触,边界消融,寒意退场,一个被温暖重新定义的风景,就此诞生。

最初的蒸汽,源自母亲煨着的那锅汤。童年的世界,便是被这层温柔的薄雾包裹着,让我们误以为人生的底色永远是暖的。记忆里,灶台的火光是永远跳动的星辰,锅中翻滚的声响是宇宙初开时最安稳的节拍。我趴在小小的餐桌上,用手指在窗户的雾气上画着不成形的图案,画歪歪扭扭的太阳,画一个永远在笑的人。母亲忙碌的身影在蒸汽里时隐时现,像一尊活动的剪影,她的轮廓被柔化,声音也仿佛隔着一层薄纱传来,充满了不真切的安宁。那时的温暖是一种无需索求的赋予,是食物的香气与亲情的温度交织成的结界,它清晰地告诉我们,门外无论风雪多烈,这方寸之地,永远是春日。

后来,我们离开那方厨房,去往更广阔也更寒冷的世界。行囊里装着那份被赋予的暖,却也开始迎接那些需要自己去创造的温度。求学的宿舍,初入职场的出租屋,厨房变得狭小,炉火也不再为守候谁而点燃。更多的时候,是为果腹而进行的一场仓促的仪式。然而,总有那么一些时刻,当城市的霓虹被隔绝在窗外,当孤单像潮水般漫上脚踝,我们会下意识地烧一壶水,或煮一碗速食的面。那升腾起来的、微不足道的热气,再一次晕染了玻璃。这一次,雾气中浮现的,是远方家人的面庞,是旧时朋友的笑语。那些萍水相逢的善意,如同冬夜里街角亮起的一盏灯,虽不能驱散整片黑暗,却足以照亮脚下的路,让行者不至踉跄。这份温暖,是回忆与现实的交叠,是我们在寒冷的世界里,为自己燃起的一小簇篝火,用以确认坐标,辨认归途。

人至中途,方才领悟,最恒久的暖意,必须由内而生。当外界的给予和过往的回忆都无法完全填补内心的沟壑时,我们终将学会,自己生火,为自己烹煮一锅足以抵御风寒的浓汤,让灵魂的热力,成为那股永不枯竭的蒸汽源头。这时的厨房,不再仅仅是烹饪的场所,而是一个与自我对话的道场。我们专注地清洗食材,如同梳理纷乱的思绪;我们耐心地等待火候,如同修炼坚韧的品格。蒸汽氤氲,模糊了窗外的世界,也模糊了他人强加于我们的标签与期待。在这一片混沌的白雾里,我们得以清晰地看见自己,看见那个不畏寒冷,并有能力制造温暖的自己。这是一种更为深沉的暖,它并非来自馈赠,而是源于生命的自觉与创造。

厨房的蒸汽终会散去,玻璃上的画痕也会蒸发,但那份被赋予的、被创造的、被铭记的温暖,早已渗入生命的肌理,成为我们直面下一个寒冬时,内心最坚实的凭依。它告诉我们,无论现实的玻璃多么冰冷坚硬,只要心中尚存一捧火种,就能蒸腾起改变世界色调的热气,将凛冽的风景,晕染成一幅值得凝视的、属于自己的暖色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