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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晴

李福生五十三岁那年,秋天的雨下了整整半个月。

雨不大,是那种细密得看不见的雨。人走出去,脸皮上先是觉着凉,然后那凉就渗进肉里,骨头缝里都是湿的。街面上的青石板被洗得发亮,亮得能看见石纹里嵌着的煤渣。那些煤渣是早些年的痕迹,那时候这条街还没铺上水泥,运煤的车从城外进来,一路洒下黑色的碎末,被雨水冲进石缝里,冲了十年也没冲干净。

李福生每天早上五点半出门。他推着一辆绿色的铁皮推车,车上搁着一把竹扫帚,一把铁锨,一个塑料桶。塑料桶是白色的,用了四年,桶沿上裂了一道缝,他拿铁丝箍了两圈。铁丝的接头拧成一个凸起的小疙瘩,每次拎桶的时候硌手心。

他从向阳街的最北端开始扫。那是一段上坡,碎石子多,扫起来费力。竹扫帚的梢头磨秃了,扫过去只把大块的垃圾带走,细灰留在原地不动。李福生扫了六年,磨秃了七把扫帚。前年街道办换了一种塑料扫帚,说是新的耐使,可他用了半个月就开了叉,扫起来不如竹的好使。他找组长说了两回,组长说材料报上去了,等着批。一等就是两年。

雨天的垃圾比晴天轻。纸片被水洇透了,软塌塌地贴在地上,扫帚扫过去,破纸烂成一团,粘在扫帚梢子上不肯下来。李福生得拿手去扯。扯的时候他弯下腰,雨水从塑料雨衣的领口灌进去,顺着脖子淌到胸口,再淌到肚子上。雨衣是街道办三年前发的那批,帽子短了一截,戴上之后额前露出三指宽的头发。那头发淋了雨,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头发梢滴进眼睛里。他眨一下眼,那水就挤出来,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

扫到第七盏路灯的时候,天开始放了。不是一下子放晴,是先看见路灯杆上多了一层光。那光是灰白色的,从云层的薄处渗下来,像米汤从纱布里滤出来。李福生没抬头,他知道这是什么。他继续弯腰扯纸片,扯完纸片,拿铁锨把路边的碎瓶子铲进桶里。

等他扫完向阳街,往下走的时候,头顶上的云真的裂开了。先是一条缝,窄得像是谁拿刀片在灰布上划了一道,缝里露出一线淡蓝。那蓝很浅,像是洗过了头的旧褂子,褪得只剩下最后一点颜色。可到底是蓝了。云层的裂口越来越大,像面口袋被撕开了,撕到后来,一整片天空都露出来。

李福生这时候才直起腰,看了看天。天是淡蓝色的,蓝得干净,干净得像是没见过人的样子。太阳还没出来,可是光已经先来了,那光薄薄地铺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把石板照出一层油亮。街两旁的老槐树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树根旁的水洼里,砸出一个个小圈。

他看了一眼天,又低下头,继续扫。

扫帚推着树叶碎纸往前走,沙沙响。那声音在雨停了以后显得特别清楚,像是一把钝刀子刮在骨头上的声响。

李福生不是一个人住。他有一个老婆,还有一个儿子。老婆姓张,叫张翠英,五十一岁,在火车站后头的招待所洗床单。儿子叫李强,二十七了,没结婚,在城东的汽修厂当学徒。

他们住在向阳街中段的一条巷子里,巷子口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杈上常年挂着一只破了洞的塑料袋,风大的时候,塑料袋灌满了风,鼓成一个圆球,风一小就瘪下去,像是什么东西在那里喘气。巷子里一共住了六户人家,共用一个水龙头和一个旱厕。水龙头是铁的,生了锈,拧开的时候吱吱响,水出来是锈黄色的,流一阵才清。旱厕在巷子最里面,三面木板一面墙,门没有锁,只用一根麻绳拴着。夜里有人去,打着电筒,光从木板缝里漏出来,别人就知道里头有人,在外面等。

李福生家是巷子口第二间。屋子不大,里外两间。外间摆着一张小方桌,两个板凳,一个脸盆架,脸盆架上搭着三条毛巾。一条是他的,一条是老婆的,一条是儿子的。三条毛巾颜色不一样,他的是白的,老婆的是蓝的,儿子的是绿的。白的洗得最勤,因为他在路上扫一天,脸黑得比煤车还厉害。蓝的和绿的都起了毛边,张翠英的手指摸过去,能摸出一道道的疙瘩。

屋子里有一股味道,是潮气和煤灰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油烟的味。煤炉子搁在墙角,烟囱从窗户伸出去,窗户的玻璃缺了一角,拿报纸糊着。糊的报纸是前年的,标题写着“我市经济持续向好”,下面的字被水洇得模糊了。

李福生扫完街回来的时候,张翠英已经去招待所了。她在那里干的是洗衣房的事,从早上七点到晚上七点,十二个小时。招待所的床单被罩毛巾浴巾,都堆在一个大水池里,先用热水泡,再用洗衣机洗,洗完了拎出来晾,晾干了叠好,叠好了送到客房部的库房。她的手一年四季都是裂的。洗衣粉烧手,热水烫手,她戴的那副橡胶手套磨破了一个洞,在右手食指的位置,她拿黑胶布缠了两圈,洗着洗着水就渗进去,那根指头永远是白的,白得看不见指纹。

张翠英临出门前把稀饭煮好了。稀饭在锅里,锅在炉子上,炉子已经灭了,锅盖盖着,锅盖上有水珠。李福生拿碗盛了一碗,稀饭已经凉透了。他也不热,坐在板凳上喝。稀饭是用碎米煮的,米粒碎得跟沙子似的,喝进嘴里没什么嚼头,呼噜就咽下去了。他从一个塑料袋里拿出一块咸菜疙瘩,咬一口,嚼出咸味来,再喝一口稀饭。

喝完稀饭,他把碗放在盆里,拿水涮了一下。水龙头在巷子中间,他走出去,拧开,接了半盆水,端回来,把碗洗了。洗完了碗,他把早上扫街的雨衣脱下来,挂在门后的钉子上。雨衣往下滴水,地上很快就湿了一小片。他拿拖把拖了一下,拖把也是旧的,布条子稀稀拉拉的,拖过去地上还是潮的。

这时候儿子李强从里屋走出来了。

李强穿了一件灰色的工作服,上面印着“宏达汽修”四个红字。工作服穿了好些年了,领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黄色海绵。他脸上有油渍,右边颧骨上有一道黑印子,左手手背上也有一道。他没洗掉。

“锅里还有稀饭。”李福生说。

李强没应声,走到炉子边,揭开锅盖看了看。稀饭已经不多了,他拿碗盛了一碗,又拿了一个馒头。馒头是昨天的,硬了,他掰开一半,放进碗里泡着。泡软了,咬一口,嚼两下,咽下去。

“昨天那个活儿干完没?”李福生问。

“没。”李强说,“变速箱拆下来装不上去了。师傅说今天再弄。”

“拆的时候没记位置?”

李强没回答。他把最后一块馒头塞进嘴里,站起来,把碗放进盆里,没洗,直接走了。

李福生听见儿子的脚步声走出去,在巷子里响了几下,然后消失在街上的噪音里。

他没说什么,把儿子的碗洗了。

那天下午,李福生又出了一趟门。下午是他扫第二遍街的时候,从三点扫到五点。这一遍比早上那遍轻省些,因为街上的人多了,赶路的、做买卖的、接孩子的,人多就有人替他踩掉了地上的碎纸。也有人随手扔下新垃圾——烟头、糖纸、塑料袋——他得再扫一遍。

天已经彻底晴了。太阳出来了,秋天的太阳不毒,照在人身上不烫,只是亮堂。街两旁的铺子都开了门,卖菜的把菜摊子摆出门口,白菜萝卜堆了一地,有人挑菜,扒下来的菜叶子扔得到处都是。李福生推着车经过,拿扫帚把菜叶子拢到一起,铲起来,倒进车斗里。

“老李,今天天晴了。”卖菜的王胖子递给他一根烟。

李福生接过来,夹在耳朵上,没抽。他说:“还得扫。”

王胖子笑了一声,说:“你这个人,烟给你你嘴里不放,放耳朵上算怎么回事?”

李福生没回话,推着车走了。

王胖子在背后又笑了一声,这回没说什么。

李福生沿着街一直往南扫。扫到报亭跟前,报亭的老刘头探出脑袋来,说:“老李,你那塑料桶还在吗?”

“在。”

“我这儿有几个瓶子,你拿着。”

李福生接过瓶子,是三个矿泉水瓶,一个可乐罐。他把瓶子压扁了,放进塑料桶里。塑料桶里已经攒了二十几个瓶子和十来个易拉罐了。

“上回说的涨工资的事,有信儿没?”老刘头问。

“没。”

“你也真是,干了六年还不涨。换了我,早不干了。”

李福生低着头,把扫帚换了个手。左边的胳膊有点酸,右边的手心被扫帚杆磨出了茧子,那茧子硬邦邦的,按上去像骨头。

“不干也得干。”他说。

“为啥?”

“扫干净了就是本分。”

老刘头没再说什么。他缩回报亭里去了,玻璃窗反着光,看不见他的脸。

李福生继续往下扫。扫到街尽头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云又上来了,不是先前的那种灰云,是白色的薄云,一丝一丝的,像棉絮被撕开了,懒懒地摊在天上。天空还是蓝的,是那种淡到了底处的蓝,蓝得像是个空底子的盆。

他看着那片天,手没停下。扫帚一下一下地推着,把烟头灰尘碎纸末子推成一堆。推到路边,拿铁锨铲了,倒进车斗。车斗满了,他推着车去街角的垃圾站倒。垃圾站是一个绿色的铁皮箱,打开盖子,一股馊味涌出来。他憋了一口气,把车斗里的东西倒进去,盖上盖子。

回来的时候,他在垃圾站边上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躺在地上,身子缩成一团,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棉袄,棉袄破了好几个洞,棉花从洞里钻出来,沾了泥水,变成黑色。那个人头发很长,盖住了脸,看不出年纪,也看不出男女。脚上只有一只鞋,另一只脚拿塑料袋裹着,塑料袋上缠着绳子。

李福生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继续扫地。

扫了三下,他停下来。又看了一眼那个人。

他把塑料桶里的三个矿泉水瓶拿出来,放在那个人旁边。又把耳朵上夹着的那根烟拿下来,搁在瓶子上。

然后他推着车走了。

回到家的时候,张翠英已经回来了。她在洗菜。洗菜的水是从水龙头接来的,装在一个塑料盆里,水是凉的。她把白菜叶子一片一片掰开,在水里涮,涮完了放在旁边的竹篮子里。

李福生进来的时候,张翠英抬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嗯。”

“街扫完了?”

“扫完了。”

“吃饭还得一会儿。”

“不急。”

李福生坐在板凳上,脱了鞋。他的鞋是一双解放鞋,穿了两年,鞋底磨薄了,右脚后跟的位置破了一个洞。他拿手摸了摸那个洞,也没说什么,把鞋放在门口的地上。

张翠英从竹篮子里拿出两棵白菜,搁在案板上,拿刀切了。刀不快了,切下去拉几下才断开。她把白菜切成一指宽的条,堆在盘子里,又从橱柜里拿出昨晚上剩的半碗肉。那肉是肥的多瘦的少,凉透了以后凝结了一层白腻腻的油,她拿筷子把那层油拨到一边,把肉倒进锅里。

炉子上的火不大,锅烧热了,油化了,滋滋响。她把肉炒出油来,倒了白菜进去,翻炒几下,加了一勺盐。

盐罐子快见底了。她把罐子倒过来磕了磕,盐末子落下来一点点。

“明天得买盐。”她说。

“行。”李福生应了一声。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白菜嚼在嘴里咯吱咯吱响,肉片嚼不烂,张翠英嚼了几下就咽了,喉咙里哽了一下。李福生看见她哽了,也没说什么。

吃完饭,张翠英收拾了碗筷。李福生坐在板凳上,拿手搓脸。脸上还是脏的,一搓就搓下一条灰来。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的水龙头那儿,接了一捧水,擦了把脸。水凉,激在脸上,皮肤紧了一下。

天已经黑了。巷子里黑得早,因为两边都是墙,把天挡得只剩下窄窄的一条。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条天,天上有一两颗星星,亮着亮着,就被云遮住了。

第二天早上,又是雨。

雨是后半夜下起来的。李福生听见瓦片上滴滴答答响,醒了。他没动,睁着眼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张翠英睡在他旁边,背对着他,呼吸均匀。外间的炉子灭了以后,屋里越来越冷,能感觉到被子外面都是潮气。

五点半,他起来了。张翠英也醒了,两个人各自穿了衣服,谁也没说话。

李福生推着铁皮车出了门。雨还在下,比昨天大了些,打在脸上有感觉了,一个个小点,冰凉的。他把雨衣的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不住的地方还是淋着。

街上没有人。路灯亮着,光黄黄的,照在雨上,雨丝像是一条条细针。他推着车走到向阳街最北端,拿起扫帚。

被雨泡过的路面更难扫。碎纸烂了以后跟泥混在一起,扫帚扫过去留一道深色的印子,垃圾粘在扫帚梢子上,得拿手去扯。扯一次,扯两次,扯三次。扯得手指头冻僵了,捏不住东西。

扫到第三盏路灯的地方,他看见地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一只鸟。翅膀湿透了,在地上扑腾。它想飞,飞不起来,只能一跳一跳地往路边挪。李福生蹲下,伸手去抓它。那鸟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他把鸟拿在手心里。是一只麻雀,眼睛圆圆的,黑亮亮的。胸口的羽毛湿成了一缕一缕,能看见皮肤是灰红色的。它能感受到他的手心是热的,因为它在抖。

李福生把麻雀托在手掌上,看了看。然后他把麻雀放进雨衣里面的口袋里。口袋是干的,不大,刚好能容下那一小团湿漉漉的东西。他能感觉到它在口袋里动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他继续扫地。

扫到第五盏路灯的地方,雨变小了。第六盏灯的时候,雨停了。第七盏灯的时候,天上的云层开始裂开。这回裂得比昨天快,像是扯布,刺啦一下,就撕开一大片。露出的是那种洗过的淡蓝色,干干净净的,蓝得像是刚睁开眼看见的第一样东西。

李福生把扫帚停下来,直起腰。他伸手摸了摸口袋,口袋里有东西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那麻雀在他手心蜷着,羽毛还是湿的,可是它在微微地颤,翅膀张开了一点又合上。它仰起头,嘴张开了一下,没发出声音。李福生把它放在路边的石阶上。

麻雀站在石阶上,歪着脑袋看了看四周。它抖了抖羽毛,水珠飞出去。它又抖了一次,然后扑腾了一下翅膀。

飞了。

飞得不高,歪歪扭扭的,飞了两三米就又落下来。歇了一下,又飞。这回飞得直了些,飞到一个墙头上。在墙头上站住了,抖了抖尾巴。

李福生看着那麻雀飞走了,然后他弯腰拿起扫帚。

继续扫。

扫帚推着垃圾往前走,沙沙响。天越来越亮,云层已经彻底散开了,整片天空都是淡蓝色的。太阳出来了,把他身后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湿漉漉的石板上,黑得像个空心的人印在墙上。

扫到路口的时候,李福生看见张翠英走过来了。

她穿着那件蓝布褂子,头上裹着一条灰围巾。她走路的姿势跟平时一样,微微往前倾着身子,走得快。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个馒头。

到了他旁边,她把塑料袋递过来。

“早点还没吃。”她说。

李福生接过来。塑料袋是热的,馒头也是热的。他掰开一个馒头看了看,是白面的,不是昨天的玉米面。

“哪儿来的白面馒头?”

“招待所食堂剩的。刘师傅给了我两个。”张翠英说,“吃吧。”

李福生咬了一口,嚼着。馒头热乎,软和,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里是暖的。

张翠英站在他旁边,没走。她抬头看了看天。

“天晴了。”她说。

“晴了。”李福生说。

“昨晚上我还听天气预报说接着下。”

“不下了。云散了。”

“散了就晴了。”

张翠英把手揣进袖子里,缩了缩肩。她的袖子上还有洗衣粉的味道,白粉末子粘在袖口上,硬邦邦的。

“你去吧。”李福生说。

“嗯。我去晚了要扣钱。上个月扣了三十块。”张翠英说。

她转过身,往南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又转过身走了。

李福生看着她的背影走远了,消失在街上的人流里。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了,挑担子的,骑三轮的,开面的的,人声车声混在一起。阳光亮堂堂地照着,照得人睁不开眼。

他把第二个馒头也吃了。吃完了,拿袖子擦了一下嘴。

然后推着车,继续走了。

后面还有半条街没扫。

扫帚推着垃圾石块碎纸末子往前走。竹梢子磨在地上,哗沙哗沙响。响声响在晴天的空气里,响在淡蓝色的天空下,响在这条他扫了六年的街上。

沙沙。沙沙。沙沙。

扫到底的时候,他看见卖菜的王胖子正在卸菜。三轮车上堆满了白菜,王胖子往下搬,一捆一捆地往门口搁。

“老李,天晴了。”王胖子直起腰,擦了把汗。

“晴了。”

“晴了好,下雨下得闷死个人。”

李福生没说话。他把车斗里的垃圾倒进垃圾箱里去,回过来的时候,看见王胖子递过来一根烟。

“这回给我放嘴里头。”李福生拿过来,叼上了。王胖子掏出打火机,给他点了。他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呛了一下,眼眶位置有水。

“你这人。”王胖子摇头笑了笑。

李福生抽着烟,没接话茬。烟雾在阳光里散开,一缕一缕的,化得很慢。他靠在铁皮车上,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手上。手指头上的茧子硌着车把上的锈铁,沙沙的。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还是蓝的,淡蓝里透着一层薄薄的光。云层散尽了。

他把最后一口烟抽完,烟头扔在地上,拿脚后跟碾了一下。然后推起车,往巷子方向走。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院子空着。水龙头底下有个盆,盆里泡着一件灰褂子,泡得水都黑了。那是李强前天换下来的,还搁在那儿。

李福生走过去,看了看那盆黑水。他蹲下来,把褂子捞出来,在水龙头底下搓了两把,拧干了,搭在院子的铁丝上。铁丝上晒着五六件衣裳,都是洗过的,干了以后硬邦邦的,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他回到屋里,把馒头袋子放在桌上。桌上的碗还没收,碗底有一点残汤,干成了薄薄的一层皮。他把碗收了,洗了,摞在橱柜里。

然后他搬了一个小马扎,坐在门口。

天还早。下午那一遍要三点才开始。中间这几个钟头,他没什么事。他把手放在膝盖上,那两只手,指头粗短,关节凸出,手背上的皮粗得像砂纸。左手大拇指根部有一个疤,是被扫帚杆上的竹刺扎进去以后化脓留下的,现在不疼了,只是那个地方没有知觉。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水龙头那儿,接了一捧水,又洗了一把脸。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往下滴,底下那个盆已经接满了,水溢出来了,流了一地。他把盆里的水倒了,端回来,重新放在龙头底下。水又开始一滴滴地砸在盆底,当当响。

他又坐回门口。坐了一会儿以后,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口袋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门外有声音。巷子里的老陈头推着自行车过去,车后座上夹着一捆葱。老陈头看见他,冲他点了一下头。他也点了一下头。老陈头过去了,巷子里又静下来。

李福生坐在那儿,眼睛看着巷子对面的那面墙。墙上长了一排青苔,湿过又干,干的青苔缩成一小块一小块的黑斑,像是墙皮上生了癣。他看着那排黑斑,一动不动。

过了二十分钟,他站起来,进屋换了那件干了的工装,把雨衣放在门后。然后推着铁皮车出了门。

三点钟的太阳还亮堂,只是光已经不是早上那种清冷的白了,带了一点黄。街上人少了些,树影子拉长了,盖在路面上,跟着风晃。

李福生沿着街南头往上扫。这回是从南到北,跟早上反过来。南头地势低,一下雨积了水,水退了以后路上留下一层细细的泥。扫帚推过那层泥,扬起来一点点的灰,落在鞋面上。

扫到报亭的时候,老刘头又探头出来。

“老李,你上午扫第二遍的时候,看见路口那棵树没?”

“哪棵树?”

“就路口拐角那棵小槐树。倒了。是夜里风刮的。”

李福生想了想,想起来了。那棵槐树不大,也就一人多高,是前年街道办种的,一共种了六棵,活了四棵,这是活的那四棵之一。

“回头我看看去。”他说。

扫完第二遍,他真的去了那个路口。树倒了。根翻出来一半,泥巴还湿着,缠在根须上。树干没断,只是歪在地上,挡了半个非机动车道。

李福生围着树转了一圈。他把铁锨从车上抽出来,在树旁边挖了个坑。坑挖了半个钟头,挖到两尺深。他把树扶起来,树根塞进坑里,填上土,踩实了。踩完以后,又绕着树干培了一圈土,拿铁锨背拍紧了。

树站起来了。歪了一点点,但好歹是站着的。

他把铁锨上的泥在草上蹭掉,放回车上。推着车回去的时候,天光已经暗了。太阳落了下去,天从淡蓝变成了灰蓝,然后又变成深灰。街灯亮了,一盏一盏地亮过去。

回到家,张翠英在煮面条。面条是挂面,煮了满满一锅。锅里的水翻着白沫,面条一根根地翻上来又沉下去。张翠英拿筷子搅了搅,捞出一根尝了尝。

“熟了。”她自言自语。

李福生把车停在巷子里,锁了。进了门,把门关上。门关了以后,屋里剩下那盏黄灯泡的光,照着方桌、板凳、脸盆架、毛巾。三条毛巾挂在架子上,白的蓝的绿的,在黄光里都变成了土黄色。

张翠英把面条捞进碗里,倒了一点酱油,又从盐罐子里磕出最后一点盐末子。碗放到桌上,热气腾腾的。

李福生坐下来,拿起筷子。他搅了一下碗里的面,感觉面条太软了,筷子一挑就断了。他没说什么,低头吃。

吃了两口,他停下来。

“那棵小槐树倒了。”他说。

“哪棵?”

“路口那棵。种的时候咱们还看见来着。”

张翠英想了想,记起来了。“怎么倒了?”

“风刮的。”

“刮得厉害昨晚上?”

“后半夜。”

“我没听见。”

“你睡着了。”

张翠英夹了一口面条,吹了吹。

“那后来呢?”她问。

“我把它栽回去了。”

“活了?”

“不知道。浇点水兴许活。”

张翠英没再问了。两个人继续吃面条。面条呼呼噜噜地进了嘴,咬两下就咽了,一碗下去,又去盛第二碗。锅见底的时候,两个人都饱了。

吃完了,张翠英收拾碗筷。李福生走出门,站在巷子里。天全黑了,头顶上那条天空窄窄的一条,看不见星星,灰蒙蒙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云又上来了。淡蓝色的天被灰云盖住了,盖得严严实实的。李福生抬头看了一会儿,觉得空气里又有了潮气,是雨前的味道。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站了一会。然后回身进屋,关上门。

门外,风起了。槐树叶子哗哗地响。

雨又开始往下落。这一回不大,也是那种细密得看不见的雨。落在地上,落在石板上,落在青苔上,落在刚刚立起来的那棵小槐树的根上。

屋里,李福生脱下工装,在炉子旁边烘了烘。炉子上坐着一壶水,还没烧开。壶底往外冒着小气泡,一个接一个地往上翻。

明天早上五点半,他还会出门。推着绿色的铁皮车,拿着磨秃了梢的竹扫帚,沿着向阳街从北到南。

扫。

沙沙。沙沙。沙沙。

天晴的时候扫。下雨的时候也扫。

云层散开的时候扫。云层聚拢的时候也扫。

人活着,就要做事。扫干净了就是本分。

天不天的,不过是一抬头的事。